第 1章 悔恨离世------------------------------------------,但陈望山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膝盖上盖着一条发白的旧毛毯。,穿过墙缝钻进屋里,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随时要灭似的。,年轻时觉得还能将就,老了才知道,冬天的风是能把人吹透的。,费力地撑起身子,想去够桌上的水杯。,却又缩了回来。喝了水就要上厕所,夜里起夜太麻烦,忍忍算了。,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子,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稻谷,那是去年收的,一直没力气卖。,已经三天没生火了,反正一个人吃饭,能省就省。,结了层硬壳,看着就倒胃口。,真不像个人过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旧木箱上。,她走了二十四年了,他一直没舍得扔。,蹲下来打开箱子。。,最上面压着一个手帕包的小包袱。
陈望山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块手帕,是妻子林秀生前最喜欢的,白底蓝花,边角都磨毛了。
他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一块、两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望山买双新鞋。”
陈望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林秀走之前那段时间,他天天穿着露脚趾头的解放鞋下地,她念叨了好几回要给他买新的,他嫌她啰嗦,还吼了她一句。
后来她走了,他在她枕头底下翻出这些钱,才知道她是悄悄给别人做手工活才省下来的。
陈望山把钱攥在手心里,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哭够了,他又翻箱子底下,摸出一件没织完的毛衣。深蓝色的毛线,织了一半的后背,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得出织的人很用心。
毛线针还别在上面,生了锈。
那是林秀怀儿子念秀那年冬天开始织的,说等自己过生日就能穿上。
后来孩子生了,她身体一直不好,断断续续又织了大半年也没织完。
再后来,她就病倒了。
弥留那几天,她清醒的时候还念叨:“毛衣……没织完……对不住你……”
陈望山把毛衣贴在脸上,毛线扎得脸生疼,他也不肯松开。
“是我对不住你,秀儿……”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屋子里只有风声应着他。
陈望山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他把毛衣和零钱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又坐回竹椅上。
煤油灯快要灭了,他也不去管。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一辈子过了一遍。
二十岁那年娶林秀,她是邻村的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村里人都说他命好。
可他不珍惜,觉得娶回来了就是自己的人了,该干活干活,该生娃生娃,哪那么多讲究。
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赚的那点钱,全补贴了自家兄弟。
堂兄陈建军来借粮,他二话不说就扛出去半袋。
父亲说家里该翻修房子了,他又去借了一屁股债。
他从来没问过林秀愿不愿意。
林秀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干活、带孩子、伺候公婆。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忙到半夜还在灯下纳鞋底。
她的手常年皲裂,冬天肿得像个萝卜,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后来林秀病了,咳嗽、乏力、越来越瘦。他带她去镇上看了一次,医生说营养跟不上,积劳成疾,要好好养着。
他觉得不是什么大病,抓了几副药就回来了。
再后来,她起不了床了。
他慌了,借了钱送她去县医院,医生说晚了,肺上的毛病拖了太久,已经没救了。
林秀走的那天,他跪在床边,她拉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然后她的手就凉了。
那年她三十八岁,他三十七。
之后的二十多年,他没再娶,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可儿子念秀心里怨他,怨他没照顾好他妈,成年后就去了省城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
他不怪儿子,是他活该。
陈望山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泪。
他想起林秀刚嫁过来那会儿,才十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喜欢吃糖,兜里总是揣几颗硬水果糖,有时候也塞一颗给他。
他嫌甜,扔回去,她也不恼,自己含着笑半天。
要是那时候,他能对她好一点呢?
要是她怀孕的时候,他多给她煮两个鸡蛋呢?
要是她咳嗽的时候,他早点带她去大医院看看呢?
要是……人生能重来一次……
煤油灯终于灭了,屋里漆黑一片。
陈望山觉得自己也越来越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想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手脚动不了,只有脑子还转着,转得飞快。
他看见林秀站在田埂上,穿着那件碎花衣裳,冲他笑。她身后是大片金黄的稻田,阳光照在她脸上,好看极了。
“望山,回家吃饭了。”她说。
他想回答,嘴巴张不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秀儿,你等我,我来了。
陈望山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滑下竹椅,倒在冰冷的地上。
老屋恢复了寂静,只有北风还在呼呼地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
陈望山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不是漆黑的房梁,而是一片昏暗的瓦片,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稻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耳边传来鸡叫声,还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他躺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子上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哪儿?
陈望山愣了,刚要动,就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衬衫,肚子微微隆起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弯腰给他掖被角。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陈望山看清了她的脸,浑身一震。
那是林秀。
年轻时的林秀,二十出头的林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林秀。
她还没被生活压垮,脸上还有肉,手还是白净的。
她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望山,你昨晚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喊了好几声。”
陈望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林秀吓了一跳,放下碗,伸手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陈望山猛地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秀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秀儿……”
“我在呢。”林秀被他吓着了,想抽手又不敢,“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陈望山闭上眼睛,又睁开。
林秀还在,手是热的,有体温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回来了。
回到了1999年,回到了林秀还没离开他的时候。
回到了他还来得及弥补一切的时候。
陈望山慢慢坐起来,手还是没松开。
他看着林秀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秀儿,这辈子,我要让你过好日子。”
林秀愣住了,不知道丈夫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但他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心疼,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她鼻子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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