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天空------------------------------------------。——不是晚霞的绯红,也不是阴天的灰暗,而是某种介于锈色与血色之间的浑浊。像是有人在云端打翻了一缸陈年的铁锈水,又像是天空本身正在缓慢地渗血。,仰头望着天。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修剪的玫瑰,那些花瓣红得发亮,跟头顶的天空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呼应。“喻辰,别看了,进来吧。”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赵姐探出头来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这天气邪门,我活了四十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温热的,黏腻的,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液。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上沾着一抹暗红。他把手指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倒是有一种泥土被暴雨冲刷后泛起的腥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街道、楼宇、行道树的叶片,全都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赭红色。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像是无数道细小的血痕。“紧急插播一条消息,”车载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略显慌张的声音,“我市出现罕见红色降水现象,气象局专家正在紧急检测中,请市民尽量留在室内,关好门窗……”。那些玫瑰在红雨的浇淋下显得格外妖艳,花瓣上挂着的水珠像是凝固的血滴。他搬最后一盆时,余光瞥见街对面那只常来蹭吃蹭喝的流浪猫正蹲在屋檐下舔毛。,现在被雨水浇成了红白相间的样子。它舔毛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一双竖瞳在雨幕中发出幽幽的绿光。。。,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没有上班的车流声,没有广场舞的音乐声,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鸣都消失了。偶尔能听见的,只有雨滴敲打屋顶的沉闷声响,和新闻播报员一遍又一遍的安抚通告。
“经专家检测,此次红雨为特殊气象现象,红色物质为天然矿物微粒与大气层反应形成,对人体无害……”
“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正常生活秩序即将恢复……”
“据最新研究,地核疑似被不明物质侵蚀,但该现象与红雨无直接关联,不影响地表正常生活。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第四天,雨停了。
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中,阳光干净得像是被洗过一样。街道上的红色积水已经退去,只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一层暗红色的薄痂。人们推开窗户,闻到的是雨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和往常一样,生活总要继续。
早餐店的赵姐第一个打开了卷帘门,开始揉面蒸包子。送快递的小刘骑着三轮车穿街过巷,车斗里堆满了积压三天的包裹。喻辰也打开了花店的门,开始清理那些被红雨溅过的花盆。
“应该没事了吧,”赵姐一边擀面一边跟喻辰搭话,“专家都说了,就是自然现象,大惊小怪的。”
喻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又想不起来。
街对面那个屋檐下,那只流浪猫不在了。
三
灾难是在人们恢复工作的三个小时后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三小时零七分钟。后来幸存的人们反复确认过这个时间,像是要在废墟中抓住一个确切的坐标,好让自己相信这一切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上午十点零七分,城南菜市场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喻辰听到那声尖叫的时候,正在给一束百合换水。声音很远,隔了好几条街,但还是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种声音不像是普通的惊呼,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人的喉咙,把恐惧从声带里硬生生地挤出来。
然后是更多的尖叫。此起彼伏,像被点燃的鞭炮。
花店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喻辰认出他是菜市场卖猪肉的老周,平日里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色白得像纸。
“关门!快关门!”老周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喻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了老周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
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一只猫。现在它的大小已经赶上了一只成年老虎,浑身的毛竖立着,像一根根生锈的铁针。它的眼睛不再是猫科动物那种优雅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死白,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它的嘴半张着,露出两排被血液染红的牙齿,齿缝间还挂着碎肉。
“那是我家的猫……”老周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它、它把我老婆……”
话没说完,那只巨猫已经扑了过来。
玻璃门在它的撞击下碎成了齑粉。喻辰本能地抓起手边的花剪,挡在老周面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的动作全凭求生的本能驱动。
巨猫落地的瞬间,花架被撞倒了,几十个花盆碎裂开来,泥土和瓷片飞溅了一地。那些百合花散落在红色的泥土中,白色的花瓣上沾满了污渍,看起来格外讽刺。
巨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它在闻。
然后它的目光落在了老周身上——准确地说,是老周身上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它的嘴角往上咧开,那是一种猫科动物狩猎前的表情,狰狞而残忍。
喻辰挥出了手里的花剪。
刀刃划破了巨猫的前腿,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巨猫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声波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摇晃。它后退了一步,竖起的毛发微微伏倒了一些——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它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拿着剪刀的男人。
对峙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但喻辰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巨猫终于转身跳出了花店,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远处又传来几声惨叫,然后是一阵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那是无数变异的动物在城市中奔逃和狩猎的声音。
喻辰扔掉了花剪,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把老周从地上拉起来,老周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
“你受伤了,”喻辰说,“得包扎一下。”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是我老婆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那是一种人在遭受巨大打击之后,暂时与情绪剥离的状态。
赵姐从隔壁的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了一地的碎玻璃和血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说出一个字。
沉默被一阵沙沙声打破了。
那声音来自花店外面——来自街道两旁的每一棵树。
喻辰走到破碎的玻璃门前,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梧桐树的枝干向外伸展,树叶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边缘开始长出细密的锯齿。柳树的枝条像活了一样在空中摆动,每一条柳枝末端的叶子都变得尖锐,像一根根绿色的钢针。
一棵柳树的枝条猛地甩了过来。
喻辰猛地往后一仰,那根枝条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扎进了花店对面的墙壁里。枝条深深地嵌进了砖墙,叶子边缘的锯齿还在微微颤动。
喻辰看见那根枝条上挂着一滴血——不是他的血。
是之前某个路过的人留下的。
枝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从墙壁里抽出来,朝着空气中那股血腥味的方向伸了过去。
喻辰慢慢地往后退,把赵姐和老周都拉进了花店后面的储物间里。他关上门,反锁,然后用身体抵住门板。
外面传来更多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惨叫声。
那些惨叫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少。
到最后,整座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四
食物在第七天开始短缺。
超市里的东西在前几天就被抢光了。水电时断时续,手机信号早就没了,只有收音机还能偶尔收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广播。
“请幸存者……前往……临时避难所……重复……请幸存者……”
声音沙沙啦啦的,像是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撕扯一块旧布。
喻辰把储物间里能吃的東西都翻了出来——半箱矿泉水,几包过期的饼干,一罐午餐肉,还有赵姐之前放在这里的一袋面粉。他用面粉做了几张饼,分给赵姐和老周。
老周从那天之后就很少说话。他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偶尔会突然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然后又缓缓地把目光收回来。喻辰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门口,好像还在等他老婆推门进来。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第七天晚上,赵姐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东西快吃完了,得出去找吃的。”
喻辰沉默了很久。
“我去。”
“你一个人?”赵姐看着他。
“两个人也没用。你们留在这里,把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喻辰从储物间里找了一把修枝用的锯子和一把长柄的花铲,又把一件厚帆布的围裙缠在左小臂上当护具。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街道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散落的衣物。几辆汽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车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街道两旁的树木比几天前又大了好几倍,枝叶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喻辰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经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看见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他犹豫了一下,侧身钻了进去。
货架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各种包装袋和空罐头盒——有人比他先来过。喻辰蹲下来翻找,在角落的货架底层找到了几包方便面和两瓶矿泉水。他把东西塞进背包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动物的脚步声。
是人。
一个女人从超市里面的仓库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看见喻辰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的声音很紧,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没有恶意,”喻辰举起双手,让她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我只是来找食物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
“被那些东西伤过吗?”
“没有。”
女人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里的购物袋还是紧紧地攥着。
“你叫什么?”喻辰问。
“……林晚。”
“我叫喻辰。我和几个人躲在前面那条街的花店里。我们缺食物。”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两盒罐头,放在地上,用脚推了过来。
“拿着,走吧。”
“你呢?你一个人?”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喻辰的肩膀,看向超市外面那片昏暗的街道。
“你知道那些植物吗?”她突然问。
喻辰点头。
“它们不只是会攻击人,”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会吃人。我亲眼看见的。一个人被柳树的枝条缠住,那些叶子扎进他的皮肤里,然后……然后那个人就像被吸干了一样,变成了一具干尸。”
喻辰的后背冒出一阵寒意。
“大概要多久?”他问。
“什么?”
“从被缠住到变成干尸。”
林晚想了想:“十天左右。我看到的那个,是在他失踪后的第十天。”
五
喻辰回到花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食物分给赵姐和老周,自己靠着墙坐下,脑子里一直想着林晚说的话。
十天。
失踪后第十天变成干尸。
那天晚上,喻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柳树林里,所有的柳枝都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孩子的头发。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已经被柳枝缠住了。那些叶子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个拥抱。
他想挣扎,但动不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别怕……不疼的……很快就好了……”
喻辰猛地惊醒。
储物间里很暗,赵姐和老周都睡着了。他侧耳听了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六
第三天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那天下午,有人敲响了花店的卷帘门。
三下。不急不缓。
喻辰示意赵姐和老周别出声,自己拿起花锯,慢慢地靠近门口。
“有人吗?”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住在街尾的老刘,我找到了一些食物,想跟你们分一分。”
喻辰皱了皱眉。老刘他认识,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
但他觉得不对劲。
老刘的声音是对的,语调也是对的,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像是有人在模仿一个人说话,模仿得很像,但模仿不出那个人说话时呼吸的节奏。
“老刘”又在外面喊了几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喻辰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沿着街道往前走。那个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人那种重心左右交替的步伐,而是一种直挺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走的姿态。
那个背影转过街角,消失了。
那天晚上,赵姐说她要去上厕所。喻辰让她在桶里解决,但赵姐死活不肯,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不到在男人面前那样。
“我就在门口,很快的。”
喻辰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出去,自己站在门边守着。
赵姐出去大概三分钟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手一直在抖。
“怎么了?”喻辰问。
“我……我看见一个人,”赵姐的声音在发抖,“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一动不动的。我一开始没看清是谁,后来……后来我看清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
“是早餐店的老王。就是那个……第一天就被猫咬死的那个老王。他、他不是死了吗?我看见他死了的!他的肠子都……”
赵姐说不下去了。
喻辰的手也凉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他穿着一件蓝格子的衬衫,上面全是血,肚子那里还有一个大洞……但他就是站在那里,面朝着我们这个方向,一动不动的。”
喻辰让她先回去休息,自己守在门口。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对面确实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格子衬衫,肚子上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像是被掏空了的腹腔。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脸朝着花店的方向。
那张脸是老王的脸。
但又不太像。像是一张被剥下来又重新贴上去的面具,五官的位置都对,但表情不对。老王的脸上没有那种表情——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是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的皮囊。
那个“老王”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它走了。走路的姿势和下午那个“老刘”一模一样——直挺挺的,像一根被风吹着往前移动的木桩。
七
第十天的早晨,喻辰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广播。
“……请注意……所有外出寻找食物的人员……必须结伴而行……必须在天黑前返回……如有遇到行为异常者……请立即远离……重复……请立即远离……”
广播没有解释什么是“行为异常者”。但喻辰已经知道了。
那天中午,他在花店二楼的窗户里,看见街尾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大概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站成一个圆圈。
圆圈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不,不是死了——是变成了一具干尸。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肉。眼窝深陷,嘴唇缩回去,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干尸穿着小刘的快递工作服。
喻辰认出那件衣服上的logo。
围在干尸周围的那七八个人,都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干尸。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然后,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朝着喻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老周。
老周的脸还是老周的脸,但那个眼神不对。老周的眼神从来都是温和的、怯懦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这个“老周”的眼睛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食物的目光。
喻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等他再探出头去看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散了。地上只剩下小刘的干尸,和一串朝着不同方向延伸的脚印。
八
喻辰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储物间的门开着。
赵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浑身发抖。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老周。
不,不是老周。是那个有着老周的脸、但眼神冰冷的东西。
“喻辰……”赵姐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老周他……他刚才出去了……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他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老周”转过头来,看着喻辰。
那张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喻辰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不是人类的笑容。那是一种肌肉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脸上拉扯出的弧度。嘴角往上翘,眼角的肌肉却没有跟着动。像是有人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推出了一个“笑”的形状。
但那个笑容下面,什么都没有。
“喻辰,” “老周”开口说话了。声音是老周的声音,但语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逐字逐句地播放录音,“我找到食物了。很多食物。跟我来。”
他朝着喻辰走了一步。
喻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花锯举到了胸前。
“老周”又笑了。
“你怎么了?是我啊,老周。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再次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大,速度也比刚才快。
喻辰看见了“老周”的嘴巴。
在他张嘴说话的时候,喻辰看见他的口腔里面不是粉红色的,而是一种暗沉的墨绿色。舌头的颜色最深,像一片腐烂的叶子。牙齿的缝隙里塞着一些红色的、丝状的东西——那是人的肌肉纤维。
“别过来。”喻辰说。
“老周”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生锈的关节在转动。
“你不跟我去吗?”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老周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赵姐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是老周老婆的声音。
“老周”站在那里,用他死去妻子的声音,温柔地说:
“来吧,不疼的。很快就好。”
然后他扑了过来。
喻辰挥出了花锯。锯刃划过“老周”的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浓稠的、墨绿色的汁液,散发着腐烂植物的甜腥味。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抬起头来看喻辰。
那个笑容还在他脸上。
“你伤到我了,”他用老周的声音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委屈,“我们是朋友啊。”
他又扑了过来。这一次更快,力气也更大。喻辰被他撞倒在地,花锯脱手飞了出去。“老周”压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双手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力量。
喻辰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拼命地去够地上的花锯,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
就在这时候,一个重物砸在了“老周”的头上。
是一块砖头。
赵姐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另一块砖头,脸上的表情又恐惧又决绝。
“老周”的头被砸歪了一下,但很快又转了回来。那个笑容还在。砖头在他额角砸出了一个坑,坑里面是墨绿色的汁液和一些白色的、像是霉菌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血。
没有骨头。
他的身体里面,塞满了植物。
“老周”松开掐着喻辰脖子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转向赵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储物间的破洞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直挺挺的。
像一根被风吹走的木桩。
九
那天晚上,喻辰和赵姐把储物间的门加固了,用木板和钉子把所有的缝隙都封死。
他们缩在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
收音机在午夜的时候突然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所有幸存者注意……”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的杂音。
“……经确认……部分失踪人员……已被变异植物吞噬……这些植物会复制被吞噬者的外形……混入幸存者群体……我们称之为‘伪人’……”
“……伪人……会在被吞噬后的第三天开始……模仿原主的行为……试图接近正常人类……它们的目的……是进食……”
“……伪人的进食方式……为吞噬人类的大脑与经脉……被伪人吞噬者……会在第十天……变成干尸……”
“……伪人无法被常规武器杀死……它们没有血液……没有器官……它们的核心……是植物本体……隐藏在体内某处……”
“……请幸存者注意……识别伪人的方法……观察口腔内部……正常人的口腔为粉红色……伪人的口腔为墨绿色……舌头颜色最深……”
“……另外……伪人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如果你拥抱一个你认为熟悉的人……却感受不到心跳……请立即远离……”
“……重复……请立即远离……”
广播到这里就断了。沙沙啦啦的杂音响了一阵,然后彻底沉默了。
喻辰关掉了收音机。
储物间里很安静。赵姐缩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真实的,人类的体温。
“喻辰,”赵姐的声音很轻,“老周他……他是不是已经……”
“嗯。”
“那他来找我们的时候……他里面……已经不是他了?”
“嗯。”
赵姐沉默了很久。
“那老王呢?老刘呢?还有那些……街上站着的人……”
“都是。”
赵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身体往喻辰这边靠了靠,像是在从另一个活人身上汲取温度和勇气。
喻辰没有躲开。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长一短。那是活人的呼吸,带着温度,带着节奏,带着一种朴素的、本能的、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刮着墙壁。
沙沙,沙沙。
像风吹过柳树的枝条。
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挠着木板。
又像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语:
“别怕……不疼的……很快就好了……”
喻辰闭上了眼睛。
他把手覆在赵姐的手背上,握紧了。
她的手很凉。
但那是活人的凉。是恐惧带来的凉,不是死亡的凉。
喻辰能感觉到她手背下细细的血管在跳动。
那是活着的证明。
在这个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像人的世界里,那是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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