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麦浪

野麦浪第一章六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都烤裂了。

王大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青黄不接的麦地。

烟圈一圈圈冒出来,又被热浪冲散,像他那颗悬着的心——不定,散了。

村子里静得只剩下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唤。

城打工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和他王大柱这种四十来岁还没讨上媳妇的"老光棍"。

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大柱啊,咱王家三代单传,你可得续上香火。

"话说到这儿就咽气了,眼皮都没合上。

是用两根手指把他爹的眼皮给抹上的,一边抹一边骂,骂他爹走得不是时候,骂这世道不公。

远处有人影晃动,是村西头刘寡妇家的丫头刘小菊。

那丫头今年二十二,长得不算顶俊俏,但那身段儿……王大柱喉结上下滚了滚。

回来的,听说是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去年还带回来一个城里的小伙子,可没过两个月就黄了。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城里人嫌咱们乡下丫头土。

刘小菊回来后变得不爱说话了,整日里就守着那几分地和她娘过日子。

王大柱看着刘小菊越走越近,心跳得像擂鼓。

他想起三年前那晚,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他和刘小菊……算了,提那个干什么。

人家现在可不一样了,见多识广,还去过城里。"大柱哥,又抽那破烟呢。

"刘小菊的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像夏天刚摘下来的青瓜。

王大柱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好在裤腿上蹭了蹭:"啊,是啊,抽着玩儿。

你这是……""我去地里看看麦子。

"刘小菊抬起头,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又像是什么话都不想说。

王大柱的心又跟着跳了两下:"我帮你看看?"刘小菊没说话,转身就走。

,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那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屁股蛋子,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晚的影子。

面,他跟在后面……第二章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一半,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像是累弯了腰。

风吹过来,麦浪一层层地翻滚,从这头滚到那头,永不停息。

王大柱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麦子里头藏着鬼魂,那是埋在地底下的祖辈,想上来透透气。

所以割麦子的时候要小心,别伤了他们的魂儿。

香水味,就是女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味儿,混着汗味,土腥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味道。

"不好说,"他说,"天公作美的话,一亩地能收个六七百斤吧。

"刘小菊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贴在她脸上,贴在她那细嫩的脖子上。

王大柱看着那几缕头发,手心里都是汗。

大柱哥,"刘小菊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三年前那晚吗?"王大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圆,她从城里回来,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了村后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的麦秸秆堆得跟小山似的,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记得啊。

"王大柱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刘小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说啥?""说你想说的话。"刘小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的心。

王大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想你想得发疯,想说我想娶你,想说我想跟你过日子,想说我爹临死前也没闭眼……"算了。

"刘小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王大柱永远都是这副怂样子。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屁股蛋子,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那晚的影子。

"王大柱,你喜欢我吗?"那时候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哼,但王大柱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我不敢……""怕什么?""怕你爹……""我爹死了。

"她说,"去年冬天死的。"王大柱愣住了。刘寡妇的丈夫早就死了,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

但她说的"爹",是指她继父,那个喝了酒就打人的混蛋。

柱哥,"刘小菊走近了一步,近到王大柱能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子味儿,"我想要个人保护我。

"王大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张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那微微张着的嘴唇……他想都没想,一把就把她抱住了。

她的身子软得跟麦秸秆似的,抱在手里轻得像片羽毛。

她的心跳得比他还快,咚咚咚的,像是撞在他的胸口上。

"大柱哥,"她在他怀里小声地说,"带我走。"王大柱的心一沉。

走?往哪儿走?上城里?可他没本事,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怀里的刘小菊,突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妈的不公平。

凭什么城里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这帮种地的就得受这份罪?"我……我养不起你。

"王大柱实话实说。刘小菊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在发抖,像是冬天里的小猫。

王大柱也抱紧了她,死死地抱紧,像是抱着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后来发生的事情,王大柱到现在也想不清楚怎么就发生了。

正就是,他们俩在麦秸秆堆上滚在了一起,麦秸秆扎得身上到处都是刺,但他们谁也不在乎。

她的身子是那么软,那么烫,烫得王大柱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在夜风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心底冒出来的。

,刘小菊穿好了衣服,站在麦秸秆堆旁边看着王大柱:"大柱哥,这件事儿,你谁也不许说。

"王大柱点了点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块东西。

刘小菊走了,走得很决绝,连头都没回。

王大柱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突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妈的凉薄。

第三章刘小菊她娘,村里人都叫刘寡妇,其实是个苦命的女人。

她那个死鬼男人走得早,留下她带着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她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那个喝了酒就打人的混蛋。

那个混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在城里也是讨不到媳妇的,这才到乡下找了个寡妇。

但他心眼儿小,总觉得自己吃亏了,喝了酒就拿刘寡妇母女出气。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刘小菊那个混蛋继父对她不干不净。

但没人敢说出来,毕竟这种事,谁也不敢乱说。

王大柱蹲在自家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娘端着一碗饭从屋里走出来:"大柱啊,别抽了,吃饭吧。

"王大柱看着他老娘,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大柱还没媳妇啊,我们老王家要绝后了啊……""娘,"王大柱突然开口,"我想娶媳妇。

,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想娶谁?"王大柱想说"刘小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菊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的"带我走",想起麦秸秆堆上的那一夜……"我……我也没想好。

"王大柱又抽了一口烟。"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气,"我这把老骨头,啥时候能抱上孙子啊……"王大柱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他抽旱烟的声音,和远处知了的叫唤。

突然,村头传来了喊叫声,像是有人在吵架。王大柱竖起耳朵听了听,像是刘寡妇家的方向。

他站起来,走出院门,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近了,王大柱看清了。

是刘寡妇和她那个混蛋男人,还有一个年轻人——是刘小菊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穿得挺整齐,白衬衫,黑西裤,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妇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拼命似的,"小菊不能跟你走!""阿姨,我是真心喜欢小菊的。

"那个小伙子的声音很温和,"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命根子,我不能再让她受欺负!"那个混蛋男人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

王大柱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菊一下试试!"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王大柱虽然比那个混蛋年轻,但他常年种地,力气不小。

不一会儿,那个混蛋就被王大柱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刘寡妇看呆了,那个城里小伙子也看呆了。

王大柱骑在那个混蛋身上,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怨气。

上的伤,想起她那双会说话又什么话都不说的眼睛……"够了!"刘小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大柱停下拳头,回头一看,刘小菊就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她看着地上的那个混蛋,又看了看王大柱,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城里小伙子身上。"你走吧。

"刘小菊说。那个小伙子愣了一下:"小菊……""我说你走吧。

"刘小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小伙子看了刘小菊一眼,又看了看王大柱,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得很决绝,连头都没回。刘小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很响,把远处的知了都给吓得不叫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地,像是这世道欠了她什么似的。王大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看地上的那个混蛋,又看看哭得像个孩子的刘小菊,最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刘小菊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红了。

她看着王大柱,像是突然认出了他似的:"大柱哥……"王大柱的心一下子软了。

睛,看着她那张微微张着的嘴唇……"小菊,"王大柱说,"你要是不想走,我就不让你走。

"刘小菊愣住了,像是没想到王大柱会说出这种话。

她看着王大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柱哥,"刘小菊说,"带我走。"王大柱的心一沉。又是这句话,三年前的那句话。

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那微微张着的嘴唇……"我……"王大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小菊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转身走了。

王大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块东西。

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在议论这场闹剧。

有人说王大柱多管闲事,有人说他傻,也有人说他是真男人。

王大柱坐在自家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心里乱糟糟的。

天……是不是得罪人了?"王大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娘,我得罪了刘寡妇家那个混蛋。

"他娘叹了口气:"那混蛋不是什么好人,你……你要小心点。""我知道。

"王大柱说,"但我不能看着他欺负小菊。

"他娘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王大柱看着老娘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世道,做个好人真难。

第四章过了几天,村里的气氛平静了下来。

刘寡妇家那个混蛋男人像是被打怕了,最近没敢再惹事。

刘小菊也躲在家里不出来,整日里帮她娘做家务。

这天晚上,王大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双会说话的眼睛,全是她说的"带我走"……"不行,"王大柱突然坐起来,"我得去找她。

"他穿上衣服,悄悄地走出了院子。月亮很圆,照得整个村庄银白银白的。

王大柱朝着刘寡妇家的方向走去,心跳得像擂鼓。到了刘寡妇家门口,王大柱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静悄悄的,像是没人。他正犹豫要不要敲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柱哥?"刘小菊的声音。王大柱回过头,看见刘小菊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一个盆。

,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这么晚了,你……你怎么来了?""我……我想找你说话。

"王大柱结结巴巴地说。刘小菊看了看四周,小声说:"跟我来。

"她带着王大柱来到了村后的打谷场。月光下,麦秸秆堆得跟小山似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身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王大柱愣了一下:"因为……因为你不想跟那个城里人走。

""就这?"刘小菊问。王大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想说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想说是因为我想要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菊走近了一步,"你喜欢我吗?"王大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下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白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那微微张着的嘴唇……"喜……喜欢。

"王大柱终于说了出来。刘小菊笑了,笑得很淡:"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我不敢。

你嫌我没本事,怕你……""大柱哥,"刘小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不嫌弃你。

"王大柱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看着刘小菊,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虽然命苦,虽然受过欺负,但她真的很温柔。"小菊,"王大柱说,"我想娶你。

"刘小菊愣住了,像是没想到王大柱会说出这种话。

她看着王大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柱哥,"她说,"你……你是认真的?""认真的。

"王大柱说,"我是认真的,我这辈子都是认真的。

"刘小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大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大柱哥,我……我配不上你。

"王大柱愣了一下:"为啥?""我……"刘小菊低下头,"我被人糟蹋过。

我那个混蛋继父,他……他……"王大柱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村里人说的都是真的,刘小菊那个混蛋继父真的对她不干不净。

他的心一下子疼了起来,像是被刀子割了一下。"小菊,"王大柱说,"我不在乎。

"刘小菊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真的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王大柱说,"你是小菊,我认识的那个小菊,这就够了。

"刘小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很响,把远处的知了都给吓得不叫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地,像是这世道欠了她什么似的。王大柱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子在发抖,像是冬天里的小猫。

王大柱也抱紧了她,死死地抱紧,像是抱着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小菊,"他说,"别哭了,以后我保护你。"刘小菊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打湿了他的心。

王大柱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怀里的刘小菊,突然觉得,这个世道,也许还有一点希望。

那天晚上,他们俩在打谷场坐了很久。

说了她那个混蛋继父对她的欺负,说了她是怎么从城里回来的,说了她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王大柱静静地听着,心里一阵阵地疼。"大柱哥,"刘小菊说,"我……我想跟你过日子。

"王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小菊,我也想跟你过日子。

"两个人抱在一起,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王大柱觉得,这辈子就算吃再多的苦,也值了。

第五章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大柱和刘小菊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的说王大柱傻,娶个被人糟蹋过的女人;还有的说刘小菊那个混蛋继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王大柱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他喜欢刘小菊,这就够了。

他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多挣点钱,想把婚礼办得体面点。

备嫁妆,虽然家里穷,但她还是准备了一些被褥、衣服之类的,算是给未来婆家的一点心意。

这天晚上,王大柱回到家里,他娘正在屋里纳鞋底。

看到王大柱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大柱啊,你坐,娘有话跟你说。

"王大柱坐下来,心里有点紧张:"娘,啥事?""你……你是不是要娶刘小菊?"他娘问。

王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娘,你怎么知道?""村里人都在传。

"他娘叹了口气,"大柱啊,你是认真的?""认真的。

"王大柱说,"我娶她,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有钱,我就是……我就是喜欢她。

"他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大柱啊,娘也不图你找个啥样的人,只要能跟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但是……"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但是啥?"王大柱问。

"但是,"他娘说,"刘小菊那个情况,你……你考虑清楚了?""考虑清楚了。

"王大柱说,"娘,她命苦,被人欺负,我不嫌弃她。我只想对她好,让她以后过上好日子。

"他娘看着王大柱,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行吧,娘听你的。"王大柱松了一口气,心里乐开了花。

他站起来,给老娘磕了个头:"谢谢娘!"他娘笑着把他扶起来:"傻孩子,谢啥。

不过……"她顿了一下,"刘寡妇那边,你去说好了吗?"王大柱愣了一下:"没……没有。

""那你明天就去。"他娘说,"这是正事,不能耽误。

"王大柱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去。"第二天一早,王大柱就去刘寡妇家提亲。

鼓起勇气,"我想娶小菊,您……您同意吗?"刘寡妇愣住了,像是没想到王大柱会来提亲。

她看着王大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柱啊,"她说,"你是认真的?""认真的。"王大柱说,"我会对一辈子好的。

"刘寡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大柱啊,你知道小菊的事,对吧?""知道。

"王大柱说,"我不在乎。"刘寡妇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大柱啊,你……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