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仙同根

七仙同根一 同根诡事录烟洲村东头有棵樟树，这个事，方圆几十里都知道。树在村口，

出村就得打那儿过。不管是去公社，还是进县城，哪怕是下地干活，只要往东走，

一抬眼皮就能看见它。看见是看见，但没人说得清它在那儿长了多少年。我爹小时候，

我爷爷就跟他讲：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了。我爷爷小时候，我太爷爷也这么跟他讲。

再往前，就没人知道了。树是老树，长得也怪。一般的樟树，枝丫乱长，东一枝西一枝的。

它不，它齐整整分出七根大杈，往七个方向伸，粗的细的差不多，匀匀的，

像七个姐妹并排站着。所以村里人就给它起了个名，叫“七仙同根”。这名儿啥时候起的，

也没人记得了。反正打从我爹那辈，就这么叫。树是老树，故事也多。

老人们没事坐在树底下乘凉，爱讲些陈年旧事。讲来讲去，讲得最多的，

是这树里头住着七个仙女。这话是怎么来的，说法不一。有说是明朝那会儿，

村里有个樵夫上山砍柴，天黑才下山，走到半道迷了路。转来转去，转到半夜，

忽然看见樟树底下有亮光。凑近一看，七个穿彩衣的女子在那儿唱歌跳舞。他吓得腿都软了，

躲草丛里蹲了一宿。第二天天亮再去，哪有什么女子，只有七根树杈在风里摇。

有说是清朝道光年间，连着三年大旱，河水干了，井也干了，就这树底下那口井没干。

村里人去挑水，时常能听见井里传出来笑声，咯咯咯的，跟几个小姑娘在闹着玩似的。

胆子大的趴在井沿往下看，能看见水面上晃着七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但能看出是女的。这些事，听听也就过去了。谁也没真当回事。

真让村里人把这事儿当回事的，是六几年到七几年那十几年。我爹是五二年生的，他跟我说，

从他记事起，这棵树就不大对劲。头一回出事，是六八年。那年夏天，天热得邪乎，

生产队开夜会，散会的时候都半夜了。村里的王老三喝了两口酒，晃晃悠悠往家走。

走到樟树底下，好好的平路，他脚底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骂了两句，接着走。

没走几步，又摔一跤。就这么着，一里多路，他摔了十几跤。最后起不来了，躺地上哼哼。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脸上全是血，门牙磕掉俩。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那树底下有人拽我裤腿。”别人笑他酒喝多了。他说：“酒个屁，老子清醒得很。

就是有人拽，冰凉的手，一回一回地拽。”那年冬天，腊月二十八，

村里拖拉机手李福贵开着手扶拖拉机从公社回来，车上装着年货。开到樟树底下，

拖拉机突然熄火了。他下来摇，摇不着。再摇，还摇不着。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满头大汗，

那机器就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没有。他蹲那儿抽烟，寻思这可咋整。正发愁呢，

忽然听见树上传来一阵笑声，咯咯咯的，像几个小姑娘捂着嘴乐。他抬头一看，啥也没有。

再低头，鬼使神差地，他一摇摇把，拖拉机轰的一声着了。他吓得油门一踩到底，

蹿出去二里地才敢回头。这事传开之后，夜里就没人敢从那树底下走了。可不走不行。

那是出村的必经之路，躲不开。于是就有胆大的结伴走，想着人多阳气壮，总没事吧。

结伴也不管用。七二年秋天，三个壮劳力一块儿从公社回来，每人手里拎着个马灯。

走到樟树底下，三盏灯一齐灭了。三个人愣在原地，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这边走！这边走！”他们就跟着那声音走。走着走着，

扑通扑通扑通，三个人全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那水沟浅得很，平时连膝盖都淹不着。

可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半个时辰才爬上来，一个个呛得半死，喝了一肚子浑水。

打那以后，别说夜里，就是大白天，从那树底下过，也有人心里发毛。七五年，

出了件更大的事。村里有个后生叫刘解放，那年二十一，天不怕地不怕。别人说樟树邪性，

他偏不信。有天晚上，他跟人打赌，说要在樟树底下睡一宿，赌一条大前门。他真去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去找他，看见他趴在树底下，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跟死了一样。

抬回去灌了半碗姜汤才醒过来。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哆嗦了半天，

说出一句话来：“七个……七个女的……围着我转，转了一宿，不说话，

就是笑……”从那以后，刘解放就疯了。也不是全疯，就是脑子不大好使了。见人就嘿嘿笑，

笑完了就问：“你看见没？七个，七个……”不到三十岁就死了。这事把全村人都吓着了。

从那年起，每年七月半，村里都要在樟树底下烧纸钱，放鞭炮，求那七位姑奶奶别闹了。

可该闹还是闹。七八年，公社派来个干部，说要破除封建迷信。他带着人，扛着锯，

要去把那七个树杈锯掉。人还没走到树底下呢，锯条就断了。换一根，又断。连着断了三根。

那干部还不信邪，亲自抡起斧头要砍。一斧头下去，斧头脱了手，飞出去三丈远，

差点砍着他自己的脚。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行，你们这树，我不动。

”扭头就走了。这事传开之后，七仙同根的名声更大了。方圆几十里都知道，

烟洲村有棵神树，七个树杈，七个仙女，惹不得。可村里人也愁啊。这树就在村口，夜里头，

谁家有个急事，谁家孩子发个烧，谁家老人喘不上气，都得从那儿过。过一回，怕一回。

有一回，村里的赤脚医生夜里出诊，骑着自行车，到了树底下，车轱辘就跟被人攥住了似的，

蹬不动。他下来推，推不动。就那么站了半个时辰，忽然又能动了。等他赶到病人家，

人已经没了。这事成了村里的一块心病。到了八二年，村里有个年轻人，叫书童，

那年十九岁。书童命苦，三岁没了爹，七岁没了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孩子从小话不多，

但心里有数，谁对他好，他都记着。最怪的是，他跟那棵樟树，好像有点缘分。小时候，

别的小孩都不敢靠近那树，他不怕。有一回，他娘还在世的时候，他跑到树底下玩，

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他娘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树底下找到他，他睡得正香，脸上还带着笑。

问他梦见什么了，他说：“七个姨，给我糖吃。”他娘吓得脸都白了，

当天就拉着他去树底下烧香磕头，求姑奶奶们别收他。后来他娘也死了，

书童就彻底成了孤儿。村里人东家一顿西家一顿，把他拉扯大。他读书读到初中毕业，

就不念了，在生产队挣工分。八二年那年夏天，有天晚上，书童从公社回来，走到樟树底下，

忽然站住了。别人问他：“书童，你咋不走了？”他说：“你们先走，我站会儿。

”别人也不敢多待，赶紧走了。书童就在树底下站了半个时辰。

月光从七个树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跟七个影子似的。第二天，

书童去找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叫刘德厚，那年六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见识最广的人。

书童进了他家门，往他跟前一跪，磕了三个头。老支书吓了一跳：“书童，你这是干啥？

”书童抬起头，说：“支书，我想出去学本事。”“学啥本事？”“学能治那棵树的本事。

”老支书愣了半晌，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孩子，那棵树的事，不是谁都能管的。

你知道为啥这些年没人敢动它吗？”书童说：“知道。可我不能再看着它祸害人了。

刘解放叔疯了，李福贵叔差点淹死，赤脚医生张叔，那人没了……我一个孤儿，

这条命是村里人给的。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想把这事儿给了了。”老支书看着他，

看了很久，最后说：“你等着。”他转身进了里屋，翻腾了半天，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书童。

书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黄巴巴的，边都烂了。封面上有几个字，他认了半天，

认出三个来：《……七元……》老支书说：“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元始天尊说的，

叫《七元璇玑召魔品经》。我也看不懂，传了几代了，没人能看懂。你要学本事，

就带着它走吧。能不能学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书童又磕了三个头，接过那本书，

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包袱，走出了烟洲村。走到七仙同根底下，他站住了，

仰头看着那七个树杈。七根大枝在晨风里微微摇着，像七个女人的手，在跟他招手，

又像在跟他告别。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年，他十九岁。这一走，就是八年。

二 归乡镇邪祟九〇年，秋天。书童回来了。他走的时候十九岁，回来的时候二十七岁。

八年时间，村里变了不少。老支书老了，头发全白了。当年的孩子成了壮劳力，

当年的壮劳力有的已经入了土。可那棵七仙同根没变，还是七个树杈，

还是遮天蔽日地立在村口。书童回来那天，是傍晚。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

背着一个破包袱，走得不紧不慢。走到樟树底下，他站住了，仰头看着那七个树杈，

看了很久。看完了，他从包袱里拿出三炷香，点上，插在树根底下。又拿出几张黄纸，烧了。

最后拿出一把米，撒在树周。然后他就地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有人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