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午餐肉

一老韩是在第一百三十七天发现那罐午餐肉的。那天下午，他在废墟里翻东西。

这片废墟以前是个超市，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房顶塌了，货架倒了，

满地都是烂掉的纸箱和塑料布。他来过很多回，能翻的基本都翻过了，

剩下的是些没用的——破布、烂鞋、发霉的包装袋。可他今天还是来了。没别的地方可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踢到一个东西。那东西从一堆烂纸箱底下滚出来，骨碌骨碌转了几圈，

停在一块水泥板上。他低头看，愣住了。是一个铁盒子，蓝白相间的，

上面印着几个字：午餐肉。他以为自己眼花了。蹲下来，把那东西捡起来，凑到眼前看。

还真是午餐肉。铁盒子有点锈，可没变形，没漏，封得好好的。他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在动。

沉的。他攥着那罐午餐肉，蹲在那儿，蹲了很久。太阳落下去，天黑了。风刮起来，

凉飕飕的。他站起来，把那罐午餐肉揣进怀里，往回走。一路上，他攥着那罐午餐肉，

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二老韩今年六十三。末日之前，他是个退休工人，

在城里有一套两居室，每个月有三千多块钱退休金。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回来一趟。

他一个人过，没事就去公园下棋，跟老伙计们吹牛。末日来的时候，他正在家午睡。醒过来，

世界就变了。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下午天忽然黑了，

外头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又不像。他趴窗户往外看，看见远处冒烟，听见有人喊叫。

他想下楼看看，楼道里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他挤不出去，又回去了。后来就没电了，

没水了，没信号了。楼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最后就剩他一个。他不敢在楼里待着，

收拾了点东西，出来了。外面的世界他看不懂。到处是火，是烟，是废墟。街上躺着人，

有的还会动，有的不会。他绕开他们，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后来他找到了这个地方——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里头黑，潮，可至少能遮风挡雨。

他把这儿当成了家。一待就是一百三十七天。三那天晚上，老韩回到车库，

把那罐午餐肉放在地上，看了很久。车库里有光，是他捡来的一根蜡烛，

点着的时候能照出一小块亮。那罐午餐肉就在那小块亮里头，蓝白相间的，泛着锈迹，

像个宝贝。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实的。他咽了口唾沫。一百三十七天了。

他吃过什么？老鼠，虫子，草根，树皮。有几次他找到过过期的饼干，发霉的面包，

半瓶没喝完的水。那些都算好的。更多时候，他什么都找不到，就那么饿着。饿着饿着，

就不饿了。可这会儿，看见这罐午餐肉，他又饿了。饿得胃疼，饿得手脚发软，

饿得眼睛都红了。他把那罐午餐肉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铁盒子上有拉环，

拉起来就能打开。他手指头抠着那个拉环，抠了半天，没拉开。不是拉不开，是不敢拉。

他知道，这罐午餐肉，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了。拉开来，吃掉，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那罐午餐肉放下，看着它，看着看着，哭了。四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把那罐午餐肉放在枕头边上，躺在那儿，睁着眼。蜡烛灭了，车库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摸着那罐午餐肉，凉的，硬的，就在那儿。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末日之前，他在超市里见过午餐肉。就摆在货架上，一堆一堆的，十来块钱一罐。

他从来不吃那东西，觉得是垃圾食品，没营养。他买肉，都是去菜市场买新鲜的，五花肉，

里脊肉，排骨。回家炖着吃，红烧，清炖，怎么做都香。那时候他觉得，午餐肉算什么。

现在他觉得，午餐肉是命。他想起有一回，儿子回来过年。他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儿子吃了几口，说不饿，去跟朋友聚会了。他看着那一桌子菜，

一个人吃到初五。那时候他觉得，儿子不孝。现在他觉得，儿子能在哪儿呢？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他不敢想。他攥着那罐午餐肉，攥了一夜。五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了。

把午餐肉揣进怀里，出去找吃的。还是那些废墟，那些垃圾，那些没用的东西。

他翻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找着。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把那罐午餐肉拿出来，看了又看。

拉环就在那儿，一拉就开。可他没拉。他把它又揣回去了。下午，他碰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走路摇摇晃晃的。他看见老韩，眼睛亮了一下，

走过来，问：“大爷，有吃的吗？”老韩说：“没有。”年轻人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口袋。

老韩下意识捂住胸口，那罐午餐肉就在那儿，硌得慌。年轻人没再问，转身走了。

老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喊：“你等等。”年轻人回过头。老韩走过去，

从怀里掏出那罐午餐肉，递给他。年轻人愣住了。他说：“拿着。”年轻人接过来，

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他说：“大爷，这……”他说：“吃吧。

”年轻人没舍得吃，把那罐午餐肉揣进怀里，冲他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老韩站在那儿，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废墟里。他想，那人也许还有个家，

也许还有人等着他回去。他没了。他一个人。六那天晚上，老韩躺在车库里，肚子咕咕叫。

他把那罐午餐肉给了别人，自己什么都没吃着。可他心里头，不难受。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末日之前的太阳。他想，

那年轻人也许能活下去。也许能回去找他家里人。也许能跟他一起吃那罐午餐肉。

他这么想着，笑了。笑着笑着，肚子又响了。他翻个身，闭上眼睛，睡着了。七第二天，

他又出去找吃的。这回运气好，在一堆烂砖头底下翻出半瓶水，还有一包发了霉的饼干。

他把发霉的地方抠掉，把剩下的吃了，把水喝了。不饿了。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

他看见一个人躺在路边。走近了看，是昨天那个年轻人。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闭着。

胸口有血，已经干了。老韩蹲下来，摸了摸他的手。凉的，硬的。他死了。

老韩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怀里，露出一点蓝白相间的东西。

是那罐午餐肉。他没吃。他留着。也许是想带回去给家里人。也许是想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也许就是舍不得。可现在他死了，那罐午餐肉还在。老韩伸出手，把那罐午餐肉拿了出来。

还是那个样子，蓝白相间的，有点锈，没开过。他攥着那罐午餐肉，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年轻人翻过来，摆正，把他的衣服整理好。他找来一些碎砖头，堆在他身边，

算是个坟。弄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砖头，说：“小伙子，对不住。这罐午餐肉，

我带走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转过身，走了。八那罐午餐肉又回到他怀里。

这回他攥得更紧了。他走了一下午，走到一个以前没来过的地方。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

中间有几间塌了的房子。他在那儿停下来，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

把那罐午餐肉拿出来，放在面前。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他想，这东西，命真硬。

从超市的废墟里被他翻出来。被他揣在怀里带回去。被他送给那个年轻人。

又被他从那个年轻人身边带回来。它还在。还没打开。还等着被吃。他伸出手，摸了摸它。

凉的，硬的，实的。他说：“你等谁呢？”它不说话。他叹口气，把它又揣回去。

九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家，儿子回来了，媳妇也回来了。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儿子给他倒酒，媳妇给他夹菜。他吃着，喝着，笑着。

笑着笑着，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风刮着，荒草哗啦啦响。他一个人躺在那儿，

怀里揣着那罐午餐肉。他摸出来，在黑暗里看着它。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他忽然想，

这玩意儿，比人长。人死了，就没了。它还在。他攥着它，攥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十第二天，他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去哪儿，就是走。走累了歇，歇够了再走。

饿了就找点东西吃，渴了就找点水喝。那罐午餐肉一直在怀里，硌着胸口，提醒他它还活着。

有一天，他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浑，流得急。他在河边坐下来，把那罐午餐肉拿出来，

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条河，想起小时候的事。他老家也有条河，清清的，能看见底。

夏天他在河里游泳，摸鱼，捉虾。他妈在岸上喊他吃饭，他不回去，他妈就拿柳条抽他。

他妈早没了。他爸也没了。媳妇也没了。儿子不知道在哪儿。就剩他一个。就剩这罐午餐肉。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看着，忽然说：“要不我下去？”河水哗哗响，像在说，下来吧。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看着那水。水浑，看不见底。可他知道，底下很深，下去就上不来了。

他攥着那罐午餐肉，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不是不想下去。

是这罐午餐肉还没吃。他想，好歹吃了再死。十一他又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有时候能找到吃的，有时候找不到。饿的时候，他就把那罐午餐肉拿出来看。看看，摸摸，

再揣回去。它还在。他就还能撑。有一天，他碰见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瘦，脏，

头发乱糟糟的。她蹲在一堵断墙底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她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没有光。他说：“你一个人？”她没说话。他说：“有吃的没？

”她还是没说话。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罐午餐肉，递给她。她愣了一下，

看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看着，忽然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他站在那儿，

不知道怎么办。她哭完了，擦了擦脸，把那罐午餐肉还给他。她说：“大爷，您留着吧。

我不配吃。”他说：“咋不配？”她说：“我孩子没了。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

那儿有一堆砖头，像是塌了的房子。他没说话。她说：“我找了他三天。找到的时候，

已经……”她说不出去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罐午餐肉放在她手里，

说：“吃吧。你活着，他才能活。”她攥着那罐午餐肉，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拉环，打开了。那一声响，清脆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午餐肉的味道飘出来，

香的，咸的，肉味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那罐午餐肉递给他。她说：“大爷，您先吃。

”他看着那打开的罐头，看着里头粉红色的肉，咽了口唾沫。他说：“你先。”她摇摇头，

把罐头塞到他手里。他拿着那罐午餐肉，手有点抖。他低下头，凑到罐头边上，闻了闻。

真香。他拿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软，咸，香。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儿里都是那个味儿。

他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个女的。想起他儿子。

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把那罐午餐肉递给那个女的。她也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

也哭了。他们就那么蹲在那儿，你一ロ，我一口，把那罐午餐肉吃完了。吃完了，罐子空了。

他拿着那个空罐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个空罐子放在那堆砖头上。

他说：“这是给你孩子的。”那个女的点点头。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的还蹲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罐子。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着。

他转过身，继续走。十二那罐午餐肉没了。可他心里头，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天，走到一个地方，有房子，有人。

房子没塌，人还活着。几个人围在一起，生着火，烤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他们看见他，

问：“你从哪儿来？”他说：“那边。”他们让他坐下，给他吃的。是一块烤糊了的饼，

硬邦邦的，可他嚼着香。他吃着，忽然想起那罐午餐肉。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个女的，

想起那条河，想起那些日子。他想，那罐午餐肉，最后被他们俩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谁也没饿死。他嚼着那块饼，笑了。十三后来他就在那儿住下了。那地方有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从四面八方来，聚在一起，搭了个棚子，种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