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的楼上楼下

一老周家的遮阳棚，是三年前搭的。那时候他刚退休，闲得慌，整天在阳台上转悠。

阳台朝西，夏天下午太阳晒得厉害，他养的那几盆茉莉，叶子都晒黄了。他心疼那些花，

就去建材市场买了块阳光板，自己动手，搭了个遮阳棚。棚子不大，就一米五见方，

正好罩住他那几盆花。他搭的时候挺小心，尽量往自家阳台里收，没伸出去多少。搭完了，

他站在楼下往上看，觉得挺好，不碍事。他没想到，这棚子能惹出这么大麻烦。

麻烦是从楼上开始的。楼上住着一对小两口，男的姓邱，女的姓什么他不知道，

就知道在银行上班。他们搬来也就一年多，跟老周没说过几句话，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

那天老周正在阳台浇花，楼上窗户开了，探出个头来。“周师傅，”那人喊，“你那棚子，

能拆了不？”老周抬起头，看见是楼上那小邱。他愣了一下，说：“咋了？

”小邱说：“你那棚子，下雨的时候响声太大，滴答滴答的，我们晚上睡不好。

”老周没说话。小邱说：“还有，你那棚子上落的灰，风一吹就往我们窗户里飘。

”老周还是没说话。小邱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把窗户关上了。老周站在那儿，

手里还拿着喷壶。他看着那些茉莉，开得正好，白白的，香香的。他想，

这棚子是为它们搭的。拆了，它们怎么办？他没拆。二从那以后，楼上那窗户就再没开过。

老周有时候在阳台上浇花，能感觉到那窗户后面有人。他抬起头，那窗帘就动一下，

像被风吹的，可他没看见风。他知道楼上那两口子不高兴。可他觉得，自己也没错。

棚子搭在自家阳台上，没伸出去，没碍着别人。下雨滴答响，那是雨的事，又不是他的事。

灰往他们窗户里飘，那是风的事，也不是他的事。他这么想着，就不往心里去。

可楼上那两口子，往心里去了。三那年夏天，雨多。有一回下大雨，老周半夜被吵醒了。

不是雨吵的，是楼上什么东西在响，咚咚咚的，像在敲地板。他躺着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停了。他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去阳台看，那棚子上积了一汪水，

还没干。他把水扫下去，又给花浇了水，然后进屋吃早饭。正吃着，门铃响了。他打开门，

看见小邱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女的，应该是他媳妇。小邱说：“周师傅，昨晚那雨，

你那棚子响了一夜。”老周说：“哦。”小邱说：“我们一夜没睡着。”老周没说话。

那小邱媳妇开口了，声音挺细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周师傅，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

您那棚子，确实影响我们休息了。我们跟您商量，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比如换块软一点的板子，或者铺层什么东西，让雨声小一点？”老周看着她，想了想，

说：“我看看。”他上楼去看。站在楼上那窗户跟前，他才发现，他那棚子离这窗户确实近，

也就一尺多。棚子顶上那层阳光板，雨打上去，砰砰砰的，是挺响。风一吹，

棚子上的灰确实往这边飘，窗台上落了一层。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下楼了。小邱跟下来，

问：“周师傅，您看……”老周说：“我琢磨琢磨。”他把门关上了。四他琢磨了半个月，

没琢磨出办法来。换块软板子？那不是还要花钱吗？铺成东西？铺什么？怎么铺？

他想了半天，觉得麻烦。再说，这棚子是为他的花搭的，花要紧，还是楼上睡觉要紧？

他觉得花要紧。他就没动。楼上那两口子也没再来找。只是从那以后，老周发现，

他家的门缝里，隔三差五会塞进来一张纸条。第一张写的是：“周师傅，雨又响了。

”第二张写的是：“周师傅，我们快神经衰弱了。”第三张写的是：“周师傅，

您能不能体谅体谅别人？”第四张写的是：“周师傅，再这样我们只能找社区了。

”老周把那些纸条都收在一个抽屉里，也不看，就那么放着。他想，找社区就找社区，

社区还能让我把棚子拆了？他还真没想到，社区真能。五社区来的人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

戴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她先敲了楼上的门，又敲了楼下的门，把两家叫到一起，

坐下说。“周师傅，”小姑娘说，“您这棚子的问题，楼上反映好几次了。您看，

是不是能协调一下？”老周说：“我搭自己阳台上，犯法了？”小姑娘说：“不犯法，

可确实影响人家了。”老周说：“那雨响，是雨的事。灰飘，是风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小姑娘被他说得噎住了。楼上那小邱媳妇开口了：“周师傅，您这话就不对了。

棚子是您搭的，雨打在您棚子上响，怎么跟您没关系？灰是您棚子上的，

风一吹往我们窗户里飘，怎么跟您没关系？”老周不说话了。小姑娘打圆场：“这样吧，

咱们想个办法。能不能在棚子上铺层隔音垫？或者换个角度，让雨水流到别处去？费用方面，

咱们可以商量……”老周说：“我没钱。”小邱媳妇说：“那我们出钱，您配合一下，

行不行？”老周看着她，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自己的棚子，不用你们出钱。

”他进屋去了。门关上了。小姑娘和小邱两口子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六那天晚上，老周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固执了？人家小两口，年轻人，上班累，晚上睡不好，是挺难受的。

可他这棚子，是为他的花搭的。那些花，他养了好几年了，天天浇水，天天看，

跟自己的孩子似的。拆了棚子，它们怎么办？他又想，那两口子，咋就这么不能忍？

一点雨声，一点灰，就受不了了？他们年轻时候，住的什么房子？他年轻时候，

住的是筒子楼，隔音差，楼上楼下什么动静都能听见。不也过来了？他越想越气，

越气越睡不着。后来他干脆起来，走到阳台上。月亮挺亮，照着他的那些花，照着他的棚子。

棚子上落了层灰，月光底下泛着白。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想，这棚子，不能拆。

七过了几天，老周发现，他家门口多了一样东西。是个塑料盆，盆里装着几棵菜苗，

绿油油的，嫩嫩的。盆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周师傅，我们自己种的，您尝尝。

”他把盆端进屋，看着那几棵菜，看了半天。他知道是楼上那两口子送的。

可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是想讨好他？还是想让他心软？他把菜苗放在阳台上，没吃。

又过了几天，门口又多了东西。这回是个保温桶，桶里装着汤，还热着。

纸条上写：“周师傅，天冷了，喝点汤暖暖身子。”他还是没喝。再过了几天，是一盒点心。

纸条上写：“周师傅，这是老家寄来的，您尝尝。”他把点心收下了，可没吃，放在柜子里。

他想，你们别来这套。我不吃这一套。八可那些东西，他也没扔。就那么放着。菜苗蔫了，

汤凉了，点心在柜子里搁着。媳妇打电话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媳妇说楼上那事儿解决了没，他说没有。媳妇说你别太倔，人家年轻，体谅体谅。

他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他想，自己是不是太倔了？

可他又想，他倔了一辈子，改不了了。九那年冬天，老周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

发烧，咳嗽。他一个人在家，躺床上，起不来。想吃口热乎的，没力气做。想喝口水，

够不着。他躺着，看着天花板，想，这回完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他不想动，

可门铃一直响。他只好挣扎着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楼上那小邱媳妇。她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下，说：“周师傅，您怎么了？

”他说：“没事，感冒。”她说：“您这脸色，可不是没事的样子。您等着，我去给您买药。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天。十那天下午，

小邱两口子都在他家。媳妇买了药回来，又熬了粥。小邱把他扶到床上躺着，给他量体温，

喂他吃药。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人忙里忙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粥熬好了，

媳妇端过来，说：“周师傅，您趁热喝。”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咸淡正好。

他想起自己一个人这些年，生病了就扛着，从来没喝过这么热乎的粥。他喝着喝着，

眼眶红了。媳妇看见了，没说话，装作没看见。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小邱说：“周师傅，

您好好休息，有事就喊我们。我们就在楼上。”他点点头。他们走了。他躺在那儿，

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活得太独了？十一病好了以后，

老周把那棚子拆了。不是全拆，是把那块阳光板换成了一种软垫，网上买的，说是隔音的。

他自己爬上去，把那块板子拆下来，把软垫铺上去，用铁丝固定好。忙活了一下午，

累得直喘气。可看着那铺好的棚子，他心里头挺高兴。那天晚上下雨了。他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雨声。果然，声音小多了，噗噗噗的，不像以前砰砰砰的响。他想，

楼上那两口子，应该能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去阳台看，棚子上积了点水，可不多。

他把水扫下去，又给花浇了水。那些茉莉还是好好的，白白的，香香的。他正浇着，

楼上窗户开了。小邱探出头来，说：“周师傅，昨晚雨声小多了，谢谢您。”他抬起头，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他说：“不谢。”小邱也笑了。那扇窗户，又开了。

十二从那以后，老周跟楼上那两口子，就熟了。有时候他在阳台浇花，楼上窗户开着，

小邱媳妇会探出头来说句话。说今天天气好，说那花开得真好看，说老家又寄东西来了，

给他送点。他也不推了，送来就收下。有时候他做了好吃的，也给他们送上去。

他做的是老家那一套，红烧肉，炖排骨，炸丸子。小邱两口子吃得挺香，夸他手艺好。

有一回，小邱媳妇问他：“周师傅，您一个人，不孤单吗？”他想了想，说：“惯了。

”她说：“以后有我们呢，您别一个人扛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好。

”十三那年过年，小邱两口子没回老家。他们来敲他的门，说：“周师傅，来一起吃年夜饭。

”他去了。楼上那屋子，比他家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

什么都有。小邱媳妇忙里忙外，小邱在厨房打下手。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心里头热乎乎的。吃饭的时候，小邱给他倒了杯酒，说：“周师傅，敬您。”他端起来，

喝了。喝着喝着，话就多起来。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说起他老伴，

说起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小邱两口子听着，不插嘴，就那么听着。说着说着，

他忽然说：“我那棚子，当初让你们受累了。”小邱说：“周师傅，您别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