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的温度

第一章 光荣镇光荣镇最近得了个奖状，上面写着"全国文明乡镇"，字是烫金的，

挂在镇政府门口，被太阳晒得有点卷边。左小北是镇卫生院唯一的体温计检验员。

他的工作很简单：把刚从厂里拿来的体温计插进恒温水箱，

看水银柱停在37度还是飙到40度。停37度的合格，可以卖；飙40度的报废，

扔进垃圾桶。左小北觉得这工作很有哲理——人和体温计一样，要么正常，要么完蛋，

没有中间态。光荣镇正在搞开发。镇东头竖起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画着一栋不存在的摩天大楼，楼底下站着一些不存在的白领，他们手里提着不存在的公文包，

脸上挂着不存在的微笑。广告牌底下有一行小字："未来已来，光荣可期"。

左小北每次骑摩托车经过，都会想：未来要是真的来了，

这些画里的人会不会也嫌这里灰尘太大。他的摩托车是二手的，

发动机声音像得了哮喘的老人。左小北喜欢把油门拧到底，让轰鸣声盖过路边店铺放的音乐。

那些店铺卖的东西都差不多：山寨手机、廉价服装、以及一种叫"成功学"的书。

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上的人都在握拳呐喊，仿佛光荣镇的成功就差这一拳的距离。

卫生院对面新开了家奶茶店，叫"喜茶"。不是那个喜茶，是老板自己起的。

店里卖一种叫"芝士奶盖"的东西，十五块钱一杯，顶上漂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左小北买过一次，喝了一口，觉得那味道像是把牙膏挤进了牛奶里。他问老板这是什么茶，

老板说："这是成功者的味道。"左小北没再买过，但他发现店里生意很好，尤其是下午，

镇上的年轻人会聚在这里，一人捧一杯白色的泡沫，对着手机笑。

镇长的讲话每天通过广播播放三遍。广播是新的，声音洪亮，能覆盖整个镇子。

镇长说："我们要打造光荣镇的名片！"左小北不知道名片是什么，

他只知道体温计厂的名片是红色的，印着一个体温计的图案，

旁边写着"精准·可靠·光荣"。体温计厂的厂长是镇长的侄子，这个大家都知道，

但大家不说。在光荣镇，有些事情知道就好，说出来就不光荣了。

左小北住在镇边缘的一间平房里，房东是个老太太，养了三条狗。老太太每天五点起床，

带着狗在镇上巡逻，看到谁家门口有垃圾就骂。左小北觉得老太太比镇长更像镇长，

至少她真的在做事。三条狗分别叫"发财"、"富贵"、"光荣"。左小北每次交房租，

老太太都会说："年轻人，要上进，别学那些混日子的。"左小北点头，

心想：我每天都在给体温计判生死，这还不够上进吗？体温计厂最近接了个大单子，

要生产十万支"智能体温计"。所谓智能，就是在普通体温计外面套个塑料壳，

壳上印个二维码，扫出来是一个公众号，公众号每天推送养生文章。左小北检验的时候发现，

这些"智能体温计"的水银柱特别不稳定，有时候37度，有时候直接断掉。他写报告上报，

厂长说："这是智能的特点，懂不懂？传统体温计才追求稳定，智能体温计追求的是可能性。

"左小北不懂。他只知道，如果一个人的体温真的像这些体温计一样"智能"，

那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光荣镇的灰尘越来越大了。开发区的挖掘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把原来的农田挖成一个大坑，说是要建"光荣国际商贸中心"。左小北骑车经过，

看到坑边插着彩旗，旗上写着"大干快上，再创辉煌"。坑里有几只麻雀在找食，

它们可能不知道，这里很快就要铺上水泥，成为光荣的一部分。晚上，左小北坐在平房门口，

看远处的广告牌。广告牌是带灯的，晚上会亮，照亮那些不存在的白领。他想起小时候，

光荣镇还叫亭林镇，那时候没有广告牌，只有稻田。稻田里有青蛙，夏天叫得很响。

现在青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广播里的成功学讲座，和一个叫"刘大师"的人，

他说只要买他的课，三个月就能实现财务自由。左小北没买课。

他的财务很自由——工资两千八，房租六百，剩下的钱刚好够加油和吃饭。

他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某种自由，只是这种自由在光荣镇显得不太光荣。明天还要早起，

检验那批"智能体温计"。左小北掐灭烟头，进屋睡觉。屋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发黄，眼神呆滞。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没笑回来。光荣镇的光荣，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第二章 正常与完蛋体温计厂出事了。一个老太太在镇上卫生所量体温，

水银柱飙到四十二度，护士吓得差点打120。老太太自己倒很镇定，说："我活七十多了，

还没见过这么有精神的体温计。"后来证实，

那支体温计是左小北检验过的"智能"批次之一，水银柱断了，卡在四十二度的位置下不来。

厂长把左小北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墙上挂着镇长的照片，照片里的镇长正在剪彩，

剪刀是金的，彩是红的，背景是体温计厂的大门。厂长说："小北啊，这事你怎么看？

"左小北说："那批体温计有问题。"厂长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他不抽，只是拿着，让烟自己烧。"小北，你年轻，不懂。这世上什么东西没问题？

手机没问题？奶茶没问题？那些成功学课程没问题？都有问题。

但有问题的东西才能创造需求，懂不懂？体温计坏了，老太太才会来买第二支，这叫复购率。

"左小北说："可那是给人量体温的。"厂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烟灰缸是个体温计的造型，陶瓷的，厂庆时发的纪念品。"给人量体温的怎么了？

给人吃的药还有假药呢。光荣镇要发展，发展就要有牺牲。你牺牲一支体温计，

换来的是厂子的订单，是镇上的税收，是镇长的政绩。这账你会算吧？"左小北不会算。

他只会算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还是飙到四十度。从办公室出来，

左小北直接去了开发区的大坑。挖掘机今天休息，坑边插着的彩旗没风也在飘，

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坑底积了雨水，倒映着那块广告牌，

广告牌上的摩天大楼在水里显得更假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影子。他蹲在坑边，

点了根烟。烟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光荣镇的小卖部都有卖。烟味很冲，

能压住空气里的灰尘味。左小北看着水里的倒影，想起小时候在稻田里摸鱼。那时候水很清，

能看清自己的脸，现在这坑里的水黄黄的，像稀释过的机油。"看什么呢？"左小北回头，

看到奶茶店的老板站在身后。老板叫阿光，二十多岁，头发染成黄色，

穿一件印着"Dream"的T恤。阿光手里也拿着一根烟，是中华，

和厂长办公室那包一样。"看坑。"左小北说。"这坑有什么好看的？"阿光蹲下来，

和左小北并排，"我每天都看，看了三个月了，还是这么深。""说要建商贸中心。

""我知道，"阿光吐了个烟圈，烟圈很快被风吹散，"我妈信了，把家里的地卖了，

买了这里的商铺。商铺在地下二层，说是将来能直通地铁站。我问他妈的地铁站呢，

她说规划里有，图纸都画好了。"左小北没说话。他想起老太太的三条狗，

发财、富贵、光荣。如果狗会说话，它们大概也会问：规划里的骨头呢？

阿光把烟头弹进坑里，烟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我开奶茶店，

其实不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观察。""观察什么？""观察光荣镇的人。"阿光转过头，

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枯草，"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买我的奶盖吗？不是因为好喝，

是因为拍照好看。白色的泡沫，配上后面的广告牌，发朋友圈，配文'在光荣，

遇见更好的自己'。他们喝的不是奶茶，是光荣。"左小北想起自己喝的那一口，

牙膏挤进牛奶里的味道。他问："那你自己喝吗？"阿光笑了，笑得和厂长有点像，

都是那种不笑到眼睛里的笑。"我不喝。我喝白开水，免费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坑底的积水被风吹出细纹，广告牌上的摩天大楼在水里晃来晃去，像是要倒了。"对了，

"阿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那体温计的事，我听说了。镇长很生气，说要严查。

""严查什么？""严查是谁走漏了风声。"阿光把剩下的半包中华塞给左小北，"拿着，

别抽，留着送人。在光荣镇，烟不是抽的，是流通的货币。"左小北接过烟，手感很软，

像体温计厂厂长办公室里的沙发。晚上，左小北没去平房，他骑车去了镇外的公路。

公路是新的，还没通车，路灯已经装好了，亮着，照着一个没有车的世界。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躺在水泥地上，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被光荣镇的灯光衬得很淡。

他想起厂长说的"牺牲"。一支体温计是牺牲，那一个人呢？

如果一个人的体温真的飙到四十二度，他是光荣的牺牲品，还是光荣的代价？

摩托车突然响了。不是他拧的油门，是发动机自己抖了一下，像打了个喷嚏。左小北坐起来，

看到车头的灯亮了，照出前方一个人影。是房东老太太。她牵着三条狗，发财、富贵、光荣，

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老太太说："小北啊，这么晚了，别在外面躺着，地上凉。

"左小北说："我看看星星。"老太太抬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说："以前星星多，

现在少了。开发区建起来，灯多了，星星就少了。这叫光污染，电视上说的。

""您还看电视？""看，"老太太牵着狗走近，三条狗嗅着左小北的摩托车轮胎，

"看那个刘大师的课，他说要顺应时代，拥抱变化。我变了，我把狗的名字改了，

原来叫小黑、小黄、小白，现在叫发财、富贵、光荣。顺应时代嘛。"左小北看着三条狗，

它们的眼神和老太太一样，都很认真。在光荣镇，认真是一种传染病，从人传到狗，

从狗传到体温计。"小北，"老太太说，"房租要涨了，下个月八百。开发区建起来，

周边都涨了，我也得顺应时代。"左小北点头。他想起那包中华，递了一根给老太太。

老太太不要，说："我不抽这个，太冲。我抽自己卷的，烟叶是自家种的，

光荣镇最后的自产货。"她牵着狗走了，三条狗的名字在夜色里飘过来："发财，走慢点，

富贵，别嗅了，光荣，回来。"左小北躺回地上，水泥地确实凉。

他想起体温计的两种结局：正常，或者完蛋。光荣镇的每个人都在追求正常，

但正常的标准每天都在变。昨天三十七度是正常，今天可能三十八度才是正常，

明天也许只有死掉才算正常——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发热。摩托车的灯还亮着，

照着空无一人的公路。左小北决定在这里睡一晚，如果明天早上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在光荣镇，那他就是正常的。如果醒来发现自己在那块广告牌上的摩天大楼里，

那他就是完蛋了——或者，是终于成功了。他闭上眼睛，听到远处的挖掘机在启动。

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开发区从不真正休息。光荣镇的光荣，需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挖掘。

第三章 严查左小北被停职了。理由是"工作态度不端正"，文件是打印的，

盖着体温计厂的公章，公章上的字是反的，像是一面镜子。左小北拿着文件，

站在卫生院门口，看对面奶茶店的白色招牌。招牌上的"喜"字掉了一半，变成"士茶"，

听起来像是一种中药。阿光坐在店门口，正在刷手机。他看到左小北，招了招手。

左小北走过去，阿光递给他一杯东西，杯子上印着"芝士奶盖"，但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

"白开水，"阿光说，"我请你。在光荣镇，白开水比奶茶贵，因为真诚比表演难。

"左小北喝了一口，确实是白开水，带着一点氯气的味道，和体温计厂恒温水箱里的水一样。

他想起那些泡在水箱里的体温计，有的正常，有的完蛋，有的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知道为什么停你吗？"阿光问。"因为我说实话。""不对，

"阿光把手机屏幕转向左小北，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光荣镇信息管控工作群"，

成员有六十八人，"是因为你说的话被截图了。厂长在群里，镇长也在，

还有卫生院的院长、学校的校长、奶茶店的——"阿光指了指自己，"我。

"左小北看着那个群名，"管控"两个字让他想起体温计厂的水箱。

原来光荣镇也是一个水箱，所有人都在里面泡着，被检查是否正常。"你在群里说什么了？

"阿光问。"我说那批体温计有问题，会害人。""这就是问题所在，"阿光把杯子拿回去，

自己喝了一口白开水，"在光荣镇，有问题的东西不是问题，说有问题才是问题。

你打破了水箱的恒温，懂不懂？"左小北不懂。他只知道三十七度是正常的，

四十二度是完蛋的，但现在好像反过来——说四十二度的人完蛋了，

假装三十七度的人正常着。"接下来怎么办？"左小北问。"两个选择，

"阿光竖起两根手指，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两根稻草，"一，认错，写检查，

说自己是被境外势力蛊惑，在群里发了不当言论，请求组织宽大处理。二，离开光荣镇，

去别的地方，那里可能有真的喜茶，真的摩天大楼，真的——"他停顿了一下，

"真的体温计。"左小北看着自己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发动机上积了一层灰。

他想起那辆车的声音，像得了哮喘的老人。如果离开，他得带着这个老人一起离开，

而老人可能走不远。"我选三，"左小北说，"我留下，但不认错。"阿光笑了，

这次笑到了眼睛里。"我就知道。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带左小北进了奶茶店的后间。

后间很小，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奶盖粉"和"果糖浆"。阿光挪开最里面的箱子，

露出一个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密码锁。"这是什么？""光荣镇的备份，"阿光输入密码，

锁开了，"我开了三年奶茶店，不是为了卖奶茶，是为了收集这个。

"铁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左小北看到开发区的广告牌，

不同角度的，不同时间的，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广告牌上画的是一座中式园林，

不是摩天大楼。他看到体温计厂的剪报，

"光荣镇龙头企业""纳税大户""镇长侄子荣获青年企业家称号"。

他看到老太太的地契复印件，卖方是"光荣镇土地开发办公室"，买方是老太太的儿子，

签字栏里有一个模糊的指印。"这是什么？""光荣镇的体温计，"阿光说，

"我测量它的温度三年了。三十七度？不，它早就飙到四十二度了，只是没人敢说。

"左小北看着那些照片，发现每张都有日期，有的日期被红笔圈出来。

他问："红圈是什么意思？""出事的日子，"阿光指着一张，"去年三月，

开发区挖出一座古墓，镇长说是普通墓葬，推平了。

但我在现场捡到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片瓦当，上面刻着字，"汉代的，

光荣镇以前叫亭林镇，亭林是汉代一个县令的名字，他死在这里，葬在这里。

现在他的墓上面是商贸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左小北接过瓦当，手感冰凉，

像一支合格的体温计。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顺应时代"，想起厂长的"牺牲"，

想起阿光说的"光荣"。原来光荣镇的地下埋着东西，地上盖着东西，

中间的人被夹在两层谎言之间。"你想让我做什么？"左小北问。"不是我想，

"阿光把瓦当收回去，"是老太太想。她的商铺在地下二层，她知道地铁规划是假的，

她知道开发商跑路了，她知道地契上的指印不是她儿子的，是别人按上去的。她想告，

但没人敢接。你是体温计检验员，你懂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帮她说句话。

"左小北想起老太太的三条狗，发财、富贵、光荣。如果狗会说话，它们大概也会想告，

但它们只会叫。在光荣镇，叫是没有用的，除非你能证明那叫是三十七度的正常叫声，

而不是四十二度的发疯。"我考虑一下，"左小北说。"你有三天，"阿光把铁门关上，

纸箱挪回去，"三天后，镇长要在开发区搞一个仪式，'光荣国际商贸中心'奠基，

电视台会来，记者会来，还有那个刘大师，他要现场演讲，主题是'相信的力量'。

老太太会出现在现场，带着她的地契和瓦当。如果你去，

我们就一起量一量光荣镇的真实体温。"左小北走出奶茶店，阳光很烈，

光荣镇的灰尘在光里跳舞。他骑上摩托车，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启动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他知道不能回平房——房东老太太现在也是当事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他骑车去了开发区的大坑。挖掘机今天在工作，轰隆隆的，

像是在和广播里的成功学讲座比赛音量。坑比上次更深了，雨水被抽干了，露出下面的土，

土是黄色的，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碎片。左小北停下车，走近坑边。那些白色碎片是骨头，

不是动物的，太整齐了，是人的，汉代的，亭林县令的，或者他的陪葬者的。

挖掘机正在把这些骨头和土一起铲起来，装进卡车，运到不知道哪里去。他蹲下来，

捡起一块碎片，碎片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黄色的土上，很快被吸干了，

像是从没存在过。广播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镇长的声音，

通过那个新的、洪亮的广播系统："各位光荣镇的居民，三天后，

我们将迎来光荣镇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光荣国际商贸中心奠基仪式，诚邀您的参与！

让我们用相信的力量，创造光荣的未来！"相信的力量。左小北看着手里的骨片，

想起阿光说的"测量"。如果相信有力量，那怀疑也应该有。如果光荣有温度，

那耻辱也应该有。他想知道光荣镇的真实体温，不是广告牌上的，不是广播里的，

是这块骨头上的，是这滴血里的，是老太太地契上那个模糊指印里的。他把骨片放进兜里，

骑上车，回平房。他需要换一件衣服，奠基仪式要穿正装，这是光荣镇的规定。他没有正装，

只有一件白衬衫，是体温计厂发的，左胸口袋里印着"精准·可靠·光荣"，字是红色的，

洗了很多次，变成了粉色。衬衫很薄，能透出里面的皮肤。左小北穿上它，站在镜子前，

看着那个粉色的标志。他想，如果三天后他出现在奠基仪式上，他就是一个体温计，

插进光荣镇的腋下，测量它的真实温度。而光荣镇会显示三十七度，还是四十二度，

或者像那些"智能体温计"一样，直接断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显示什么，

他都不会再假装看不见了。第四章 相信的力量奠基仪式那天，光荣镇起了雾。

不是自然的雾，是喷雾车喷的，为了营造"仙境"效果。喷雾车是新的，

和广播系统一起买的，能喷出白色的水雾，把灰尘压下去，把真相也压下去。

左小北骑车穿过雾，衬衫被喷湿了，粉色的"精准·可靠·光荣"晕开，

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胎记。开发区的大坑周围搭起了台子，红色的地毯从台上一直铺到坑边，

地毯下面是黄色的土和白色的骨片。台子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广告片：摩天大楼从地里长出来，白领们从楼里走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体温计，显示37度，脸上挂着微笑，牙齿白得不像真的。

左小北把摩托车停在雾的外面。他看见人群已经聚集起来了，穿着统一的红马甲，

马甲上印着"光荣志愿者"。他们手里举着彩色的扇子，扇子上写着"相信"两个字，

是镇长的书法，据说一个字值五千。阿光站在人群边缘，没穿红马甲，穿一件黑色的T恤，

上面印着"Dream"，和之前那件一样，但颜色反了。他看见左小北，没说话，

只是指了指台子左侧。左小北看过去，看见老太太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

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的三条狗不在，据说是被"临时管控"了，关在镇政府的院子里。

左小北走过去，坐在老太太旁边。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小北，你衬衫湿了。

""喷雾车喷的。""哦，"老太太把布包抱紧了一点，"我以为你哭了。我年轻时，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也这样，衬衫湿了一片，别人以为我出汗，其实是眼泪。

"左小北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汉代县令，埋在地下两千年，最后被挖掘机铲起来，装进卡车。

他有没有眼泪？他的衬衫有没有湿？广播响了，是进行曲，声音很大，盖过了喷雾车的轰鸣。

人群安静下来，扇子停止摇动，像一片突然静止的彩色森林。镇长走上台，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和地毯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铲子，

铲子上系着红绸。"光荣镇的父老乡亲们！"镇长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开发区，"今天，

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历史和未来交汇的地方！"左小北看着那块LED屏，

屏幕上的摩天大楼正在旋转，360度展示它的光荣。他想起阿光房间里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