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牧道一个哈萨克族家庭的转场四季

一、冬窝子的最后一场雪三月的天山深处，雪还没化透。

巴依尔家的冬窝子坐落在巩乃斯河谷的背风坡，石头垒的院墙，木栅栏圈着羊圈，

屋顶压着半尺厚的积雪。天刚蒙蒙亮，毡房里的牛粪火就燃起来了，

铁皮烟囱冒出淡蓝色的烟，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细柱。巴依尔今年五十八岁，

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红棕色，眼角的皱纹像河谷里的沟壑。

他披着一件磨得发亮的老羊皮袄，蹲在毡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羊鞭，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阿爸，奶茶好了。”儿子叶尔肯从毡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壶。叶尔肯三十岁，

身材高大，肩膀宽厚，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他的妻子古丽在毡房里忙碌，

两个孩子——十岁的萨尔和七岁的娜扎——还在被窝里蹭着暖炉。巴依尔接过奶茶，

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暖到胸口。“雪快化了，转场的日子近了。”他说，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转场，是哈萨克族牧民千百年不变的生存方式。随着季节变化，

赶着牛羊，沿着固定的牧道，从冬窝子到春牧场，再到夏牧场、秋牧场，最后回到冬窝子。

一年四次，每一次都是一场漫长的迁徙，一场与自然的博弈。今年的冬雪比往年大，

河谷里的积雪没到膝盖。转场的路，要翻过三座达坂，穿过两条冰河，

还有几十里的无人戈壁。巴依尔心里清楚，这一路，每一步都不能错。“羊的膘情怎么样？

”巴依尔问。叶尔肯走到羊圈边，推开木栅栏。圈里挤着三百多只羊，

还有二十头牛、八匹马。羊的毛色油亮，肚子圆滚滚的，是整个冬天精心喂养的结果。

“都壮实，”叶尔肯说，“就是有几只老羊，腿有点瘸，怕是走不动远路。”巴依尔点点头。

老羊是家里的宝贝，有的已经跟了他十几年，每一只都有名字。但转场路上，弱的、病的，

很容易掉队，甚至被狼叼走。这是牧民最不忍心，却又最现实的选择。“把最壮的马套上鞍，

”巴依尔说，“今天开始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出发。”毡房里，古丽已经开始打包。

羊毛毡、被褥、锅碗瓢盆、奶茶壶、酥油、奶酪、风干肉……一样一样，用羊毛绳捆扎起来，

装在牛皮袋里。孩子们也爬起来，帮着整理自己的小物件——萨尔的弹弓，娜扎的布娃娃，

还有他们在雪地里捡的彩色石头。“阿帕，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娜扎仰着小脸问。

古丽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去春牧场，那里有青草，有小河，还有很多小蝴蝶。

”娜扎拍着手笑：“太好了！我要捉蝴蝶！”萨尔却显得很沉稳，

他已经跟着阿爸转场好几次了，知道路上的辛苦。他走到羊圈边，

帮着叶尔肯给羊喂最后一顿干草。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巴依尔骑着马，沿着河谷走了一圈，查看转场的路线。雪水开始融化，汇成细小的溪流，

在冰面上流淌。他用马鞭敲了敲冰面，冰层还很厚，暂时不用担心过河的问题。回到冬窝子，

巴依尔把家里的老人——他的母亲，七十岁的玛依拉——扶到毡房门口。

玛依拉的眼睛不太好，但耳朵很灵。她听着儿子和孙子的忙碌声，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转场是大事，”玛依拉说，“要敬山神，敬河神，求它们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按照哈萨克族的传统，转场前要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巴依尔在毡房外的雪地上，

摆上奶酪、酥油、风干肉，还有一碗奶茶。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用哈萨克语轻声祈祷：“伟大的腾格里，慈祥的山神，保佑我们的牛羊肥壮，路途平坦，

家人平安……”叶尔肯、古丽、萨尔、娜扎，都跟着跪下，一起祈祷。玛依拉坐在一旁，

嘴里念着古老的经文。仪式结束后，巴依尔站起身，望着雪山，心里默默念着：“走吧，

春天来了。”二、春牧场的青草香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毡房拆了，捆在马背上。

所有的家当，都装在两辆牛车上。三百多只羊，二十头牛，八匹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沿着河谷，缓缓前行。巴依尔走在最前面，骑着家里最壮的一匹白马，手里攥着羊鞭，

不时回头张望。叶尔肯赶着牛车，走在中间。古丽骑着一匹枣红马，

照看着孩子们和羊群的尾部。玛依拉坐在第一辆牛车上，裹着厚厚的棉被，

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雪还没完全融化，路面泥泞湿滑。马蹄踩在雪水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羊儿们低着头，慢慢走着，偶尔抬头叫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第一天的路，走得很慢。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条冰河前。

冰面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下面湍急的河水。巴依尔勒住马，仔细观察冰面的厚度。“叶尔肯，

把牛车赶到前面，”巴依尔说，“先探路。”叶尔肯赶着牛车，慢慢走上冰面。

牛车的轮子压在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冰面微微晃动，但没有裂开。

巴依尔松了一口气，挥手让羊群跟上。羊儿们害怕冰面，不敢往前走。古丽跳下马，

挥舞着羊鞭，轻声吆喝着：“走吧，走吧，别怕……”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

羊儿们慢慢鼓起勇气，一只跟着一只，走上冰面。孩子们坐在马背上，兴奋地看着这一切。

萨尔紧紧抓着马鞍，眼睛盯着冰面下的河水。娜扎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河边的柳树，

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过了冰河，路渐渐好走起来。雪水汇成的小溪，在路边流淌，

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边的草丛里，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春天最早苏醒的小草。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处避风的山谷。这里是传统的中途宿营地，有平整的地面，

还有一眼清泉。巴依尔勒住马，大声说：“就在这里扎营！”大家开始忙碌起来。

叶尔肯和巴依尔一起，搭建毡房。古丽则生起火，开始煮奶茶、做晚饭。孩子们跑到泉水边，

用手捧着清凉的泉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毡房很快搭好了，牛粪火燃起来，

温暖了整个毡房。晚饭是奶茶、馕、风干肉和奶酪。一家人围坐在火边，吃着饭，聊着天。

玛依拉给孩子们讲着古老的转场故事，讲着山神和河神的传说。“阿爸，

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春牧场？”萨尔问。巴依尔摸了摸儿子的头，说：“还要走三天，

翻过前面的达坂，就到了。那里的青草，比这里的还要绿，还要嫩。”娜扎听了，

眼睛一亮：“我要在草地上打滚！”大家都笑了起来。夜里，风很大，

吹得毡房的顶子“呼呼”作响。巴依尔和叶尔肯轮流守夜，照看羊群。狼的叫声，

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让人心里发紧。但巴依尔并不害怕，他手里有羊鞭，身边有狗，

还有满圈的牛羊。这是他的生活，他的责任。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出发。路越来越陡，

开始往山上爬。达坂的路，狭窄而崎岖，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马和牛走得很小心，羊儿们则紧紧跟着队伍，不敢掉队。巴依尔走在最前面，

不时用马鞭拨开路边的荆棘。他的脸上，布满了汗水，羊皮袄也被汗水浸透了。但他的脚步，

却越来越坚定。他知道，翻过这座达坂，就是春牧场，就是希望。中午时分，

他们终于登上了达坂的顶端。站在达坂上，放眼望去，远处的山谷里，一片绿色。

青草已经长满了地面，小河在山谷里蜿蜒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阳光洒在草地上，

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清香，还有野花的芬芳。“到了！

”巴依尔大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叶尔肯、古丽、孩子们，都欢呼起来。

玛依拉坐在牛车上，望着眼前的绿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羊群也兴奋起来，

它们闻到了青草的香味，开始加快脚步，朝着山谷里跑去。牛儿们也“哞哞”叫着，

跟在后面。队伍顺着山坡，慢慢往下走。越靠近山谷，青草越茂盛，野花越鲜艳。

有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马兰，还有白色的野蔷薇。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蜜蜂在花蕊里采蜜。

终于，他们来到了春牧场。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草地上，

已经有了其他牧民的毡房，炊烟袅袅，牛羊成群。巴依尔家的毡房，搭在泉水边，

靠近一片最茂盛的草地。毡房搭好后，古丽把奶茶壶放在火上，煮起了奶茶。

巴依尔和叶尔肯，则把牛羊赶到草地上。羊儿们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

发出满足的“咩咩”声。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打滚，追逐着蝴蝶。娜扎摘了一朵野花，

插在头发上，跑到古丽面前：“阿帕，好看吗？”古丽笑着点头：“好看，

我的女儿像花一样美。”玛依拉坐在毡房门口，晒着太阳，看着眼前的一切，

嘴里念着：“腾格里保佑，春天来了，牛羊肥壮……”巴依尔站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雪山，

心里充满了平静。转场的路，虽然辛苦，但只要看到这片绿色，看到牛羊肥壮，

看到家人平安，一切都值得。这就是哈萨克族牧民的春天，在转场的路上，在青草的香里，

在家人的笑声中。三、夏牧场的星空与风雪春牧场的日子，平静而忙碌。每天天不亮，

巴依尔和叶尔肯就起来，把牛羊赶到草地上。古丽则在家里煮奶茶、做奶酪、晒奶疙瘩。

孩子们上学的地方，在几十里外的乡上，只有周末才能回来。平时，

他们就在牧场里帮着干活，或者在草地上玩耍。羊儿们在春牧场里，吃着鲜嫩的青草，

膘情一天比一天好。到了五月，母羊开始产羔。这是牧场里最忙碌，也最喜悦的时刻。每天，

都有小羊羔出生。巴依尔和叶尔肯守在羊圈里，帮助母羊分娩。古丽则煮好红糖水，

准备好干净的布，给刚出生的小羊羔擦拭身体。小羊羔毛茸茸的，眼睛圆圆的，叫声清脆。

它们一出生，就挣扎着站起来，寻找母羊的乳头。看着一只只小羊羔活蹦乱跳，

一家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玛依拉每天都要去羊圈里，看看小羊羔。

她会给最弱小的羊羔，喂一些牛奶，嘴里念叨着：“快长大，快长大……”一个月后，

春牧场的青草，已经被牛羊吃得差不多了。按照传统，

他们要前往夏牧场——天山深处的高山牧场，那里的青草更茂盛，水源更充足，

是牛羊长膘的最好地方。夏牧场的路，比春牧场更远，更难走。要翻过两座更高的达坂，

穿过一片原始森林，还要走过一段布满碎石的戈壁。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微风习习。队伍比之前更长了，因为多了几十只小羊羔。小羊羔走不动路，就被放在牛车上，

或者抱在马背上。巴依尔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羊鞭，不时挥舞着。叶尔肯赶着牛车，

照看着小羊羔。古丽骑着马，跟在羊群后面，保护着弱小的羊羔。第一天的路，

穿过原始森林。森林里，树木高大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鸟鸣，

还有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孩子们坐在马背上，好奇地看着森林里的一切。萨尔捡了一根树枝，

当做宝剑，挥舞着。娜扎则摘了一些野草莓，放进嘴里，甜甜的。中午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