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路上开个挂

正文第一章 醒来苏禾是被颠醒的。不是那种轻轻晃动的颠，

是整个人像麻袋一样被扔来扔去的颠。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的颠。她想睁眼，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全是声音——哭声，骂声，咳嗽声，小孩的尖叫，大人的呵斥，

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吵得她头疼。“让开让开！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往前走！

”“娘……娘我不走了……”“不走就留在这儿等死！走！”苏禾的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这是哪儿？她不是在做实验吗？温室里，那些种子，最后一组数据……然后就是轰的一声。

爆炸。她想起来了。实验失败了，温室炸了，她……死了？苏禾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眨了眨眼，侧过头。

一张脸凑在她面前，脏兮兮的，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黑的，很大，正盯着她看。

“娘醒了！”那张脸缩回去，发出一声尖叫。是个孩子的声音。苏禾愣住。她想坐起来，

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躺在一辆破板车上，木板咯吱咯吱响，

随时要散架的样子。旁边站着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是个男孩，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

穿着一件明显大很多的破褂子，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中间那个是个女孩，小一点，

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得像草窝，躲在男孩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最小的那个是个男孩，

三四岁，站在最前面——刚才凑在她脸前的就是他。小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看见苏禾看他，又喊了一声。“娘！”苏禾沉默了。娘？

原主的记忆开始往脑子里涌——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瓷片。逃荒。旱灾。颗粒无收。

村里人全跑了。男人死了。病死的，前几天的事。埋在了路边，连个坟头都没有。留下她，

和三个孩子。不是她生的。是男人前妻留下的。大的那个叫大宝，中间的叫二丫，

小的叫三娃。原主自己才二十出头，嫁给这个死了媳妇的男人不到两年，还没来得及生，

男人就死了。然后她就带着这三个孩子，跟着逃荒的队伍，往南走。走了多少天？不知道。

原主的记忆里全是累、饿、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苏禾又沉默了。她，农学博士，

三十一岁，未婚，无子，一心扑在实验上，这辈子没带过孩子。现在一下子有了三个。

还都是别人生的。最小的那个——三娃——又往前凑了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摸了摸她的脸。“娘，你饿不饿？”苏禾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干净的，

一点杂质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三娃从怀里掏出半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半个窝头。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种。上面还沾着他的手印。“给娘吃。

”苏禾低头看着那半个窝头。旁边，大宝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二丫躲在哥哥身后，偷偷看着这边。苏禾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她把那半个窝头塞回三娃手里。“娘不饿。”三娃愣了一下。

“可是娘晕倒了……”苏禾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她撑着板车边沿，慢慢站起来。

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扶着板车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衣裳，

补丁摞补丁，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前后都是人。老老少少，

男男女女，都灰扑扑的，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路边偶尔能看见尸体。就那么扔着，

没人管。远处传来哭声，不知是谁家的人又不行了。苏禾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灰、汗、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破衣裳，破鞋，

还有一个破包袱，系在腰上，一直没打开过。她解下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

苏禾愣住了。她认识这些种子。

这是她研究的那批——基因改良、三天成熟、抗旱抗涝的实验种。可是……怎么会在这儿？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错。就是那些种子。她记得每一颗的样子。三年了，天天对着看，

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三娃凑过来，看着那些种子。“娘，这是什么？”苏禾沉默了一息。

“种子。”三娃眨眨眼。“能吃吗？”“不能。但种下去，就能长出能吃的东西。

”三娃的眼睛亮了。“那娘快种！”苏禾看了看四周。全是土。干得裂开的土。硬得像石头。

这种地，能种出东西？远处传来喊声。“走了走了！歇够了就走！不走就扔下了！

”苏禾把种子收起来，系好包袱。“走。”她往前走。三个孩子跟在后面。

最小的那个走不动，她就弯腰把他背起来。背上轻得像没有重量。苏禾没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第二章 三天的苗走了三天。苏禾不知道走了多少里。

只知道脚底板磨出了泡，泡磨破了，又结了茧。每天就是走，走，走。从天亮走到天黑，

然后找个地方歇下来，天亮再走。吃的？没有。树皮都被人扒光了。草根也被人挖光了。

偶尔有人从怀里掏出一点东西——一块饼，一个窝头，一把糠——就着凉水咽下去，

然后继续走。苏禾那半个窝头，分给了三个孩子。一人一口，没了。她自己没吃。三娃还小，

不懂事，饿得直哭。二丫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大宝把自己的那份塞给弟弟妹妹，说他不饿。

苏禾看见了，没说话。第四天傍晚，队伍停下来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个地方，

躺下就睡。苏禾带着三个孩子，找了个角落，靠着棵歪脖子树坐下来。三娃已经睡着了，

蜷在她怀里，像只小猫。二丫靠在哥哥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大宝没睡，坐在旁边，

看着前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苏禾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那些种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大宝抬起头。“娘？”苏禾没回头。“等着。”她往前走。

走出人群，走到一片空地。地是干的。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手指。野草都没几根。苏禾蹲下来，

用手挖。土硬得像石头。她挖了半天，才挖出几个浅坑。她把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

把土盖上。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地。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

什么都照得清楚。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大宝还坐在那里，没睡，看着她回来。“娘，

你干啥去了？”苏禾坐下来。“种地。”大宝愣了一下。“这地……能种？”苏禾没回答。

她把三娃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苏禾是被尖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

就看见二丫站在前面，手指着昨晚她种地的那边，嘴巴张得老大，喊不出声。

苏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地上，冒出了一片嫩绿。三寸高。一夜之间。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这啥玩意儿？

”“不知道……没见过……”“昨晚种的？一晚上长这么大？”“做梦吧？”有人蹲下来，

伸手想摸。苏禾走过去。“别碰。”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汉子，脸黑黑的，

眼睛陷在眼眶里，一看就饿了好久。他看见苏禾，愣了一下。“这是你的？”苏禾点头。

那汉子站起来，讪讪地收回手。旁边的人围过来。“妹子，这啥东西？”“咋种出来的？

”“能吃不？”苏禾蹲下来，看着那些苗。三天。她心里算了算时间。再过三天，就能收了。

她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发直，像一群饿鬼。大宝站在她旁边，

小声说。“娘，他们都在看。”苏禾点头。“让他们看。”二丫拉着她的衣角。“娘，

他们会不会抢？”苏禾摸了摸她的头。“会。”二丫的脸白了。苏禾看着那片地，声音很淡。

“但抢之前，他们会想——这个女的，能种出东西。”她顿了顿。“想活命的人，

不会杀能让他们活的人。”---第三章 抢粮三天过得很快。那三天里，

苏禾的那块地成了整个队伍的焦点。每天都有来看的人。从早到晚，围着一圈又一圈。

有人问这是什么，有人问怎么种的，有人问她还有没有种子。苏禾一句话不说。

她就坐在那块地旁边，守着。三个孩子也坐在她旁边，守着。三娃不懂事，有时候跑出去玩，

大宝就把她拉回来。二丫眼睛尖，看见有人凑太近，就喊娘。第三天早上，苗长成了。

苏禾站起来，走进地里，开始收。一把一把的，颗粒饱满，黄澄澄的。周围的眼睛都直了。

有人开始往前凑。“妹子，这粮食……”苏禾没抬头。“是我的。”那人顿了一下。

“那么多，你一个人也吃不完……”苏禾抬起头，看着他。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但眼睛里有光——那种饿急了的光。苏禾的声音很淡。“我三个孩子，吃不完也得留着。

”那人的脸僵了一下。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

大家都是一个队伍的，有难同当，有粮同吃……”苏禾看着他。“你前几天有粮的时候，

给我吃过吗？”那人愣住了。苏禾低下头，继续收。周围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是那个黑脸汉子——第一天想摸苗的那个。他站在苏禾面前，没说话。苏禾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长，但够杀人。“粮食留下，你走。”他说。苏禾看着他。“我走，

粮食留下。你分给别人吗？”黑脸汉子愣了一下。苏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们这么多人，抢完了，分不匀。分不匀，就打。打完了，死几个人，剩下的还是不够吃。

”她看着周围那些人。“然后呢？继续抢？”没人说话。苏禾把那一袋粮食提起来，

放在脚边。“谁想要，来拿。”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风刮过来，

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起来。没人动。黑脸汉子握着刀，手在抖。不是怕。是饿。

他饿得手都在抖。苏禾看着他。“你叫什么？”黑脸汉子愣了一下。“……周大胆。

”苏禾点头。“周大胆，你拿了这袋粮食，能吃几天？”周大胆没说话。苏禾继续说。

“三天？五天？吃完之后呢？继续逃荒，继续饿，继续抢？”她顿了顿。“我能种。

”周大胆的眼睛动了动。苏禾的声音很淡。“种子我还有。种下去，三天就能收。一直种，

一直有。”她看着他。“你是想抢一次，还是想以后都有吃的？”周大胆握着刀的手，

慢慢放下来。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动。苏禾弯腰，把那袋粮食提起来。

“想活命的，跟我走。”她往前走。三个孩子跟在后面。周大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迈开腿，跟上去。一个人动了，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个拿着刀想抢粮的周大胆，成了第一个跟在她身后的人。

---第四章 老刘头队伍继续往前走。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乱糟糟的一团，

各走各的，各顾各的。现在有了个中心——苏禾和她那袋粮食。人越跟越多。一开始是几个，

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都是饿怕了的人。听说有个女的能种粮食，三天就能收，

就都跟来了。苏禾没说什么。她就那么往前走，三个孩子跟在旁边，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人。

周大胆走在最前面，挨着她旁边。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刀，但已经不是对着她了，是对着外面。

“让开让开！别挡道！”有人凑过来想说话，他就瞪过去。苏禾由着他。

二丫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娘，那个凶叔叔为啥跟着咱们？”苏禾看了周大胆一眼。

周大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头扭到一边。苏禾收回目光。“他没地方去。”二丫眨眨眼。

“那他能跟咱们一起吗？”苏禾没说话。但她也没赶他走。---这天傍晚，

队伍停下来扎营。苏禾找了块地方，开始种地。种子是从包袱里拿的。还是那些。

用一颗少一颗，但不用，人就得饿死。周大胆在旁边看着。“这地……能种出来？

”苏禾没抬头。“能。”周大胆蹲下来，看着她用手挖坑、放种子、盖土。“我帮你挖。

”苏禾看了他一眼。周大胆已经开始挖了。用手，挖得比她快，比她深。苏禾没说话。

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挺亮。他蹲下来，

看着那些种子。“姑娘，你这种子……哪来的？”苏禾看着他。老头连忙摆手。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苏禾沉默了一息。“祖传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行，祖传的。我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腿。“我姓刘，

叫我老刘头就行。以前是木匠，会打井。”苏禾看着他。老刘头指了指旁边那片地。

“这地太干了，光种不行，得有水。”苏禾点头。“我知道。”老刘头看着她。

“你不赶我走？”苏禾低下头，继续种。“你会打井？”老刘头点头。“会。”苏禾没抬头。

“留下。”老刘头笑了。---第五章 第一口井第二天一早，老刘头就开始找水。

他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这边看看，那边摸摸，最后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这儿。

”苏禾走过去。老刘头指着地上。“这儿土的颜色不一样，下面应该有水。

”周大胆拿着刀就过来了。“挖？”苏禾点头。周大胆把刀往旁边一插，蹲下来就开始挖。

用手。挖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太慢了。得有个东西挖。”老刘头在旁边想了想。

“我有办法。”他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男人。都是队伍里的，

手里拿着各种东西——一个破铁锹，半截锄头，一块尖尖的石头。老刘头看着苏禾。“姑娘，

让他们挖？”苏禾看着那几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

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想干活的、想活命的光。她点头。“挖。”几个人蹲下来，开始挖。

换着挖。这个累了换那个，那个累了换这个。挖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

先是一点点，湿了土。然后越渗越多，汇成一个小水洼。“水！出水了！”老刘头蹲在坑边，

笑得满脸褶子。“我就说这下面有水！”苏禾走过去，看着那个小水洼。水是浑的，

但确实是水。她转身往回走。走回营地，把那袋粮食拿出来，抓了一把，递给那几个人。

“分着吃。”那几个人看着手里的粮食，眼睛都直了。老刘头在旁边说。“姑娘，

这是你的粮……”苏禾看着他。“他们挖的井。”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

眼眶有点红。---那天晚上，营地里有了一锅粥。不是清的，是稠的。

用的是那口井里的水，和一小把粮食。每人分一碗。不多，但够活命。三娃捧着碗，

喝得满脸都是。二丫小口小口地喝，舍不得一下子喝完。大宝端着碗，送到苏禾面前。

“娘喝。”苏禾看着他。大宝的眼睛亮亮的。苏禾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碗还给大宝。

“喝吧。”大宝捧着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苏禾看着那口井的方向。井边围了一圈人，

都在等着打水。老刘头在旁边指挥着，让他们排好队，别挤。周大胆拿着刀站在旁边，

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月光照下来，把那口井照得亮亮的。苏禾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三娃已经睡着了，靠在她身上。二丫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伸出手，

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

---第六章 留下来那口井打出来之后，更多的人留下来了。一开始是几十个，

然后是上百个。都是逃荒的，本来要往南走，听说这边有水有粮，就不走了。苏禾没说什么。

她就每天种地，收粮，分粮。种子用了一颗又一颗，包袱越来越轻。但每次种下去，

三天就能收。收的比种的多。多出来的，就分给别人。周大胆成了她的“护卫”。

每天拿着那把刀，守在旁边，不让任何人靠近那块地。老刘头成了她的“军师”。找水，

打井，看土质，他都懂。还教别人怎么干活，怎么分工。那几个跟着挖井的，也留下来了。

有的负责种地，有的负责打水，有的负责捡柴火，有的负责看着孩子。慢慢地，

这个“营地”有了样子。有了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的，能遮风挡雨。

有了灶——几块石头垒的，能烧火做饭。有了规矩——老刘头定的，什么活谁干，

什么粮谁分，都清清楚楚。苏禾还是不怎么说话。她就每天种地，收粮，分粮。

三个孩子跟在她旁边。三娃跑得越来越欢实，二丫敢跟人说话了，

大宝学会了记账——谁干了多少活，该分多少粮，他都记着。老刘头有一次问苏禾。“姑娘，

你这队伍，打算带到哪儿去？”苏禾看着他。老刘头指了指四周。“人越来越多了。

光靠你这点粮，撑不了多久。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哪儿有地方吗？”老刘头想了想。“往南再走半个月，有片荒地。没人要，

但能开出来。”苏禾看着南方。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点了点头。“那就去那儿。

”---第七章 荒地半个月后，队伍到了那片荒地。说是荒地，一点不假。

一眼望不到边的野草，比人还高。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的，哗啦啦地响。

老刘头站在前面，眯着眼睛看。“就是这儿。”周大胆皱着眉。“这地方……能住人？

”老刘头笑了。“有草就有土，有土就能种。开出来，就是好地。”他指着远处。

“那边应该有河。听见水声没有？”苏禾侧耳听。确实有。隐隐约约的，是水流的声音。

她往前走。周大胆跟在后面。三个孩子也跟在后面。草比人高，走进去就看不见人。

只能听见前面哗啦啦的响动——那是人在拨草。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

不大，但清得很。水底的石头都能看见。老刘头蹲下来，捧起水喝了一口。“甜！

”周大胆也蹲下来，喝了好几口。二丫拉着三娃，也凑过去。苏禾站在河边，看着这条河，

看着那片野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

带着草的味道、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是活的味道。大宝站在她旁边。“娘，

咱们就在这儿？”苏禾点头。“就在这儿。”---那天晚上，队伍在河边扎营。

老刘头带着人砍草，开出一片空地。周大胆带着人巡逻，防着野兽。那几个挖过井的，

又开始找地方打井。苏禾坐在河边，看着那些人忙活。三娃在旁边跑来跑去，

捡石头往河里扔。二丫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腿。大宝不在，去帮老刘头记账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老刘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姑娘，想什么呢？

”苏禾没说话。老刘头看着那条河。“我年轻的时候，也逃过荒。那会儿比现在还惨，

一路上死的人，比活着的还多。”他顿了顿。“后来我就在想，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老刘头笑了笑。“后来我想明白了——图的就是能有个地方，

种点东西，养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活着。”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你给了他们这个地方。”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不是我给的。

”老刘头看着她。苏禾的声音很轻。“是他们自己选的。”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站起来。“不管谁选的，现在这儿是咱们的了。”他往回走。走出几步，

他停了一下。“姑娘，这地方得有个名字。”苏禾想了想。老刘头等着。苏禾看着那条河，

看着那片刚开出来的空地，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她开口。“活命村。

”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行，就叫活命村。”他走了。苏禾坐在河边，看着月亮。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三娃跑累了，靠在她身上，睡着了。二丫也睡着了，

头枕在她腿上。她低下头，看着那两个脏兮兮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笑。---第八章 开荒第二天一早，开荒开始了。老刘头把人都叫过来，分了工。

年轻力壮的去砍草，力气小的去捡石头，女人和孩子去河边洗衣裳、洗野菜，

老人看着营地、烧火做饭。周大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刀。“我呢？”老刘头看着他。

“你？你负责看着，别让人偷懒。”周大胆愣了一下。“就这？”老刘头笑了。

“你是护卫头子，不看着人，谁看着？”周大胆想了想，觉得也对。他拿着刀，

在人群后面走来走去，时不时喊一声。“快点快点！太阳都多高了！”苏禾没参与这些。

她带着大宝，在那片刚开出来的空地上，种粮食。种子还剩一小把。她数了数，三十七颗。

一颗一颗种下去，三天后就能收。收了再种，种了再收，慢慢就能把这片地都种满。

大宝在旁边帮忙。“娘，这地真的能长粮食？”苏禾点头。“能。”大宝看着她。

“那以后咱们就不饿肚子了？”苏禾顿了顿。然后她点头。“不饿肚子了。”大宝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第九章 第一场雨种下去的第三天，下雨了。不是那种绵绵细雨，

是哗啦啦的大雨，从天上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所有人都躲在窝棚里，

挤成一团。三娃缩在苏禾怀里，有点害怕。二丫靠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外面。

周大胆站在窝棚门口，浑身湿透了，也不进来。苏禾看着他。“进来。”周大胆没动。

“看着点，别让雨把地冲坏了。”苏禾没说话。老刘头在旁边笑。“让他看吧，他乐意。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那片地上。地里的苗，比之前更高了。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看着就喜人。老刘头蹲在地边，看了半天。“好地。真是好地。

”周大胆站在旁边，浑身还是湿的，但脸上有笑。“这雨下得好。”苏禾走过去，蹲下来，

摸了摸那些苗。三天。再过三天，又能收了。她站起来，看着远处。河边，有人在洗衣裳。

空地上，有人在砍草。窝棚那边，冒着炊烟。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三娃跑过来，

拉着她的手。“娘，饿！”苏禾低下头，看着他。“等会儿，有吃的。”三娃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第十章 规矩人越来越多。活命村的名声传出去了。

逃荒的人听说这边能种粮食、有水、有地方住，就都往这边来。老刘头来找苏禾。“姑娘，

人太多了。得立个规矩。”苏禾看着他。老刘头说。“谁干活，谁吃饭。不干活的，不给粮。

”苏禾点头。“好。”老刘头又说。“地是大家开的，但地是你的。你种的粮食，

分给大家吃，大家得记着你的好。”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摇头。“地不是我的。

”老刘头愣了一下。苏禾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地是大家的。谁开的地，谁种的粮，

谁就有份。”她顿了顿。“我出种子，他们出力。收的粮食，大家分。”老刘头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姑娘，你这心，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大。”苏禾没说话。

但她转过身，看着那片正在开垦的地。地里，好多人正在忙活。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

有孩子。都在弯腰干活，一下一下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亮晃晃的。风吹过来，

带着泥土的气息。三娃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娘，我也要干活！”苏禾低下头，看着他。

“你干什么活？”三娃想了想。“我看地！不让鸟吃粮食！”苏禾的嘴角动了动。那是笑。

---第十一章 麻烦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活命村越来越大。地开了一片又一片，

粮食收了一茬又一茬。河边建起了水车，窝棚变成了土坯房，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

老刘头每天乐呵呵的，到处转悠。周大胆还是拿着那把刀，但已经不用了。没人偷懒，

也没人抢粮。谁都知道，干活才有饭吃。三个孩子也长大了。大宝学会了算账，

帮着老刘头管粮仓。二丫学会了做饭，跟着几个婶子忙里忙外。三娃天天在地里跑，

说是“看地”，其实就是玩。苏禾还是不怎么说话。她就每天种地，收粮，分粮。但有时候，

她会在河边坐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土坯房，那些炊烟，那些笑声。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干活。但麻烦来了。这一天，远处来了几个人。不是逃荒的。是骑马的。

---第十二章 来客骑马的一共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绸衫，

骑着高头大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后面跟着四个随从，都带着刀。他们停在村口，

看着那些土坯房，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地，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年轻人在马上喊了一声。

“这地方是谁的？”老刘头迎上去，赔着笑脸。“这位公子，这地方是大家的，

没有谁不谁的……”年轻人打断他。“我问的是，谁带头开出来的？”老刘头顿了一下。

苏禾从地里走过来。她站在老刘头旁边，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她。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好看——她灰头土脸的，跟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是她看人的眼神。不卑不亢。

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年轻人收起脸上的轻慢。“你带的头？”苏禾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