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的夏天

第一章 初见1高二那年秋天，苏念十六岁。她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金黄、绵软，

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黏稠地淌过教室的窗玻璃，在课桌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班主任老周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的时候，苏念正趴在桌上解一道物理题。

她听见前排女生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抬起头，然后愣住。男生站在讲台边上，

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白色T恤干净得发亮。他微微垂着眼睛，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是不太适应教室里突然涌来的目光，

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目光。“沈屿，新转来的同学。”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暂时先坐最后一排，下周调座位再统一安排。”男生点点头，拎着书包往后走。

他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看见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趴在桌上，

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副“别来烦我”的姿态。“帅不帅？”同桌林栀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那道物理题，却发现刚才的思路全断了。“还行吧。”她说。

林栀“啧”了一声：“你就装吧。”她没装。那时候她真的觉得，这个叫沈屿的男生，

和她没什么关系。2事实证明，她错了。沈屿转来第三天，

整个年级都知道高二7班来了个“神颜”转学生。课间的时候，

走廊上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些女生，假装路过，目光却往教室里飘。

沈屿的抽屉里开始出现各种颜色的信封，粉的、蓝的、带香味的、折成心形的。他看都不看，

全部原封不动地扔进垃圾桶。“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林栀小声嘀咕，“好歹看一眼啊。

”苏念没说话。她注意到沈屿扔那些信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骄傲，不是不屑，

只是……漠然。好像那些精心折叠的心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体育课的时候一个人去操场投篮，

打完球回来继续趴在桌上。老周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沉默三秒，老周叹口气让他坐下，

他继续趴着。“听说他以前在省城读书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

”林栀的消息一向灵通，“还有人说，他打球特别厉害，省队都想要他，但他不乐意去。

”苏念“哦”了一声。她对篮球没什么兴趣，对沈屿也没什么兴趣。

她有自己要忙的事——数学竞赛的辅导，英语课代表的杂务，还有永远做不完的作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老周拿着一沓成绩单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这次月考，咱们班的平均分年级第七。

”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尤其是沈屿——”他顿了顿，目光往后扫。沈屿趴着，

一动不动。“沈屿，总分全年级倒数第二。”老周深吸一口气，“明天开始，你往前调，

坐到苏念前面。”苏念正在写字，笔尖一顿。“苏念，你多看着他点。”老周看向她，

“你成绩好，能帮就帮帮他。”她抬起头，正对上老周期待的目光。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沈屿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

往苏念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她扎着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

正低头收拾书包，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只是把桌上的书本一本本收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很安静。他收回视线，重新趴下。

4周一的早上，苏念到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前面的座位上多了一个人。沈屿坐在那里，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正盯着窗外出神。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

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苏念在座位上坐下，

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她没注意到，沈屿的目光已经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单词密密麻麻的，她用荧光笔划出重点，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字迹圆润工整。

“那个……”苏念抬起头。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这个，是你的吗？”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的。”“刚才我不小心碰掉了。

”他把瓶子放在她桌上，“对不起。”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落在桌角某个地方。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偏低，有点哑，像是很少开口的那种生涩感。

“没关系的。”她说。沈屿点点头，转回身去。苏念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起那些被他扔掉的粉色信封，想起那些女生失望的目光。原来他不是不说话，

只是没找到想说话的人。5老周的安排是，让苏念帮沈屿补课。下午放学后，

苏念收拾好书包，轻轻敲了敲沈屿的椅子背。“那个，你今天的作业做完了吗？

”沈屿回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像是没有底一样。被这样的眼睛盯着，

苏念忽然有点紧张。“我不会。”他说。“……哪一科不会？”“都不会。

”苏念：“……”她沉默了两秒，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那我们先从数学开始吧。

你今天上课听了吗？”沈屿想了想：“睡了半节，发了半节呆。”苏念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她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讲的那一章，开始给他讲例题。她的声音很轻，

咬字很清楚，偶尔会停下来问他“这里明白吗”。沈屿大部分时候点头，偶尔摇头，

摇头的时候她就再讲一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日光灯嗡嗡地响，洒下一片惨白的光。苏念讲完最后一道题，合上课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苏念。”她回头。沈屿还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五官照得有点不真实。“谢谢你。”他说。苏念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她说，“明天继续。”6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放学后，

苏念都会留下来给沈屿补课。从数学补到物理，从物理补到英语。沈屿的底子很差，

但脑子很好使，讲过的题基本不会再错第二遍。“你其实挺聪明的啊。

”有一次苏念忍不住说，“为什么不好好学？”沈屿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翻着手里的课本。

苏念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明天要考化学，

你把这几道题再看一遍。”“嗯。”她低头翻书，没注意到沈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了两秒。7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女生跑完步就可以自由活动。

苏念和林栀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男生们打篮球。沈屿也在场上。

他打球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他总是懒懒散散的，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在球场上，他的眼神专注，动作敏捷，运球过人跳投，一气呵成。“卧槽，好帅。

”林栀小声说。苏念没说话，只是看着。沈屿又进了一个球。他往场边看了一眼，

目光和苏念的对上。她有点慌张地移开视线。“诶，他在看这边。”林栀说，

“是不是在看你？”“怎么可能。”苏念低头喝水，“你看错了。”8下课后，

苏念去小卖部买水。她刚走出小卖部门口，就看见沈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

“给你的。”他把汽水递过来，“谢谢你帮我补课。”苏念愣了一下，接过汽水。

瓶身还是冰的，沁出一层水珠。“不客气。”她说，

“其实你不用……”“我喜欢看你喝汽水的样子。”沈屿打断她。苏念抬起头。

他站在夕阳里，光线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淡，眼睛却很亮，正看着她。

“每次你讲累了，就会喝一口水。”他说，“喝完之后，你会抿一下嘴唇，然后继续讲。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这么无聊。”她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橘子汽水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甜的，带一点点酸。“好喝吗？”他问。“好喝。”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

沈屿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她喝汽水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9从那天开始，沈屿每天都会给苏念买一瓶橘子汽水。有时候是放学后，

有时候是体育课后，有时候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不说什么，只是把汽水放在她桌上，

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栀注意到了。“沈屿是不是喜欢你？”她问。

苏念摇头：“他只是在感谢我帮他补课。”“感谢你也不用天天买汽水吧？”林栀凑近她，

“而且他只给你买，没给我买过。”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橘子汽水，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10又一个周五的下午，

苏念教沈屿打篮球。这是沈屿提出来的。他说“你教我学习，我教你打球，公平”。

苏念从来没打过篮球。她站在篮球架下，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屿运球。“先学投篮。”他说，

“手这样放。”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她投篮的姿势。

苏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贴在她的手腕上，像是烙下一道印记。

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阳光的气息混在一起。“这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低低的，“然后用力往上推。”她用力一推，球脱手而出，歪歪斜斜地飞向篮筐，

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还不错。”他说，“第一次能碰到篮板已经很好了。”苏念转过身，

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

眼睛里像是藏着一道光。“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脱口而出。说完她就后悔了。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是吗。”他说。苏念的脸红了。11林栀站在不远处，

看着他们。她手里拿着两瓶水，本来是给他们送过来的。但她的脚步停在了半路，

没有再往前。她看着沈屿握着苏念的手腕教她投篮，看着他低头对她笑，

看着苏念红着脸低头。她把手里的水瓶捏得咯吱响。12日子继续往前走。

苏念和沈屿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每天放学后，他们要么在教室里补课，

要么在操场上打球。沈屿的话还是不多，但在她面前，他偶尔会多说几句。

“你以前为什么不爱说话？”有一次苏念问。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想说的。

”“那现在呢？”他看着她：“现在有想说的了。”苏念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那你想说什么？”沈屿想了想，说：“你今天的头发扎得有点歪。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还真是歪的。“你怎么不早说！”“忘了。”她瞪他一眼，

把头发解开重新扎。沈屿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又弯了起来。

13林栀也开始加入他们的“三人组”。她说的是“我也想学打球”，苏念当然不会拒绝她。

于是每天放学后，操场上就多了林栀的身影。她会站在苏念旁边，让沈屿教她投篮。

她会问沈屿各种问题，从篮球规则到他的老家在哪里。她会在他打球的时候递水递毛巾，

笑得很甜。沈屿对她和对其他女生没什么区别——礼貌，疏离，话少。但林栀好像不在意。

她总是在，总是在笑，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接近他。苏念没想太多。林栀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当然希望她和沈屿也能成为朋友。14期中考试结束后，沈屿的成绩从年级倒数第二，

进步到了年级中游。老周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还特意提了苏念的名字，

说“同学之间就是要这样互帮互助”。下课后，沈屿把一瓶橘子汽水放在苏念桌上。

“给你的奖励。”他说。苏念笑了：“是你考得好，又不是我考得好。”“没有你，

我考不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心里暖暖的。“苏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只是说：“没什么。”苏念没追问。她不知道，

那时候的沈屿，是想说“我喜欢你”的。15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高二的尾声。

期末考试结束后，就是暑假。暑假过后，他们就是高三的学生了。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沈屿把苏念叫到操场上。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他站在篮球架下，

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这个给你。”他把汽水递给她，“谢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苏念接过汽水，有点疑惑：“你不是天天都在给吗？”“这是最后一瓶。”他说，

“下个学期，我不一定在这里了。”苏念的手一紧：“为什么？”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爸的工作调动，可能要回省城。”苏念愣住了。她要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那挺好的，省城的学校更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你以后……好好学习。”她说，“别总是趴着睡觉。”“嗯。

”“还有，别老是不理人，这样不太好。”“嗯。”“还有……”她说不下去了。

沈屿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会回来的。”他说。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金色。“等我。”他说。16暑假里，

苏念每天都等着他的消息。可是他没有联系她。一次都没有。她安慰自己，他可能很忙，

可能换了新手机号，可能是忘了。直到八月末的那天。她陪林栀去省城的大学报到。

林栀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提前去熟悉环境。她们在校门口下了车，

林栀忽然拉住她：“念念，你看那边。”苏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屿站在那里，

正在帮一个女生搬行李。他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点，

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好看。他低着头，正在听那个女生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苏念不认识她。但她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省城。

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帮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搬行李。他没有回来看她。没有联系她。

没有等她。苏念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念念！”林栀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我回去了。”她说，“你自己报到吧。”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眶却红了。

第二章 漫长的等待17大学四年，苏念没有再谈过恋爱。不是没有人追她。大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