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的深海

第1章

看到最终的并购案负责人名单上有顾砚辞的名字，我就知道我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白做了。

名额只有一个，而另一个候选人，是苏晚晚。

苏晚晚有一双和我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睛，那是我父亲一生的痛，也是顾砚辞护她周全的理由。

会议室内，顾砚辞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苏晚晚的策划书：“就定这个吧，苏经理的风格更稳妥。”

苏晚晚特意端着咖啡来到我的工位：“温总监，承让了。顾总说，他更喜欢我这种柔和的处理方式，太尖锐了容易受伤。”

从入职起，苏晚晚就处处压我一头。谁都知道她是顾砚辞放在心尖上的人，只有我知道，那是他为了保住在公司举步维艰的我，故意立起的挡箭牌。

但看着顾砚辞看她时那种几乎以假乱真的温柔，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隐婚三年，我受够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

这顾太太的身份，我不稀罕了。

1

我把三个通宵熬出来的并购案方案收进文件夹，一页一页，动作很轻。

顾砚辞的手指点了点苏晚晚的策划书，说了句"就定这个吧"。

我的心脏其实没怎么疼。疼过太多次，就麻了。

苏晚晚端着咖啡来我工位，周围几个同事抬起了头。

她把杯子放在我桌角，指尖点了点杯盖。

"温总监，承让了。顾总说，他更喜欢我这种柔和的处理方式，太尖锐了容易受伤。"

我没抬头。她也不急，往我桌上的废稿瞥了一眼，又笑了笑。

"熬了好几个通宵吧？其实没必要这么拼，顾总不喜欢女人太累。"

她走了以后，办公室安静了三秒，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方案都没看完就定了，这也太明显了吧。"

"有什么办法，人家苏经理是顾总心尖上的人，谁不知道。"

"温总监也挺惨的，陪太子读书，连个安慰奖都没捞着。"

我打开电脑，系统弹窗跳出一条通知——

人事部发的，并购项目组组长权限移交，即日起由苏晚晚全权负责。

我盯着那行字五秒，关掉弹窗，继续整理文件。

公司内部群消息刷个不停，各种偷拍截图传来传去。

有人拍到顾砚辞中午在苏晚晚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有人拍到他给她递了一杯美式。

配文写的是："顾总的心尖人实锤了。"

往下滑两条，有人转发了苏晚晚的工牌照，说她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是好看。那双眼睛和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爸温长明第一次见到苏晚晚的时候，愣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资助她读书、安排她实习、把她往身边带。

他说，看到这双眼睛就想起你妈，心里过不去。

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五岁。

她死在医院的走廊里，手上的点滴还没拔，人就没了。

死因是长年抑郁导致的器官衰竭。

抑郁的原因是我爸常年冷暴力。

他嫌她不够漂亮，不够温柔，嫌她出身不好上不了台面。

我妈死后他倒是愧疚了，拼命地愧疚。

但他不是对我愧疚。

他把所有的歉意都给了一个和我妈长着同一双眼睛的陌生女人。

下午两点，副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温南星，苏经理那边人手不够，你手里的客户名单和渠道资源整理一下，这周内移交给她。"

我说："这些客户是我花了一年半跟下来的。"

他翘着腿，连眼皮都没抬。

"公司统一调配，你有意见可以走正常流程反馈。"

顿了一下，补了句："顾总的意思。"

我没再说话，回到工位，组里的人少了一半。

林小果端着杯水站在我桌边，咬着下唇。

"姐，苏晚晚把咱们组的人全叫走了，说是中午一起团建聚餐，没叫你，也没叫我。"

我说没事，低头继续干活。

午饭时间办公区空了大半，我在工位上吃便当，筷子停了两次，胃在抽。

翻了翻抽屉找止痛药，只剩最后两片了。

我拧开瓶盖，顾砚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我工位前顿了一下，大概一秒，拐进了苏晚晚的办公室。

我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凉水咽下去，胃里一翻，手撑住桌面，缓了几秒。

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印痕，戒指留下的。

我们的结婚戒指他只在家里戴，出了门就摘下来放进西服内袋。

三年了，一直这样。他说这是保护我。

公司里没人知道我是顾太太。

他们只知道苏晚晚是顾砚辞放在心尖上的人。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包括苏晚晚自己。

2

晚上九点四十，门锁响了。

顾砚辞换了鞋，把外套搭在玄关椅背上。

他身上有香水味，栀子花调的，苏晚晚用的那款。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手边的汤凉透了。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扫了眼桌上的饭菜，两分钟没人说话。

我先开的口。

"并购案你为什么给她？"

他抬眼。

"高层的决议。"

我说："她进公司才八个月，连尽调流程都搞不清楚。那个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数据模型、风险评估、客户对接全是我的。你把它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顾砚辞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太显眼了。"

他放下水瓶。

"董事局的老头们都在盯着你。你做得越好，他们越觉得是我在扶持自己人。让苏晚晚去顶，火力会集中到她身上，你反而安全。"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在保护我？"

"嗯。"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

我没再接话，他起身去了书房，门没关严。

书房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嗯......胃药按时吃了吗？"

顿了一下。

"明天的客户会议我让秘书提前把资料发你，你别熬夜了。"

他跟我说话从来没用过这种声音。

十分钟后他挂了电话，从书房出来，拿起玄关的车钥匙。

"分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看看。"

我说好。

他出门以后，我打开手机。苏晚晚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照片从副驾驶角度拍的，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手腕上的袖扣，定制款，全世界只有一对。另一只在我家衣帽间的抽屉里。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洗衣篮前。

他中午换下的衬衫还扔在里面，领口沾了一点口红印。

以前我会洗干净叠好放回衣柜。

这次我把衬衫拎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苏晚晚从总裁专用电梯里走出来。

那部电梯需要指纹和专属门禁卡，公司里只有两个人有权限——顾砚辞，和我。

我的卡三个月前就刷不进去了。

系统显示权限变更，申请人一栏是空的，新增的权限用户写着苏晚晚的工号。

茶水间里，苏晚晚跟几个同事聊天。

"昨晚太晚了，顾总非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他就一直在楼下等着，等到看见我把灯打开才走。"

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说实话我也不好意思老麻烦他。但他说我一个女孩子住那么远，他不放心。"

有人起哄："苏经理，顾总对你也太好了吧。"

苏晚晚摆手，眼角往门口扫了一下。我站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说："别乱说，顾总是对所有人都很照顾。"

我倒了杯水回到工位，打开内网后台，调出人事系统的操作日志。

苏晚晚入职的时候，岗位要求是三年以上并购经验、CFA持证。

她两项都不符合。

但录用审批单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特批录用，免试用期。"

签字的人是顾砚辞。

笔迹我认得。那只钢笔写出来的字我看了三年。每一横每一竖我都认得。

3

我妈姓许，叫许若汀。

她活着的时候，温长明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他嫌她闷，嫌她土，嫌她不会说话不会打扮，带不出去。

家里的生意是外公给的，他靠着许家的关系起的家。

拿完了好处就把我妈丢在老宅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我妈得了抑郁症。

最后那段时间她瘦到锁骨和肋骨全凸出来，整天坐在钢琴前面发呆。

她死后不到三个月，温长明就把苏晚晚带回了家。

第一次见面，他指着苏晚晚对我说："她叫苏晚晚，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我说她不是我妹妹。他一巴掌甩过来。

"你妈走了，我心里苦，你就不能体谅你爸一下？"

他心里苦。

他看着苏晚晚那双和我妈一模一样的眼睛，觉得自己有多苦。

他把对我妈的愧疚全倒在一个外人身上，给她花钱读最好的学校，买最贵的衣服。

我在那个家里多余。

高二那年，他要我把妈妈留下的创业信托基金的份额让给苏晚晚。

我拒绝了。他拿烟灰缸砸我的额头。

疤现在还在。刘海遮着，一般看不出来。

"你就是和你妈一样，死犟死犟的。你看看晚晚多懂事，你怎么就学不来。"

那年我十七岁，蹲在走廊里捂着流血的额头，来来往往的保姆没一个敢过来。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勤工俭学，奖学金，什么都干过。

遇到顾砚辞是在一个校企合作的论坛上。

我做的课题报告他看完了，会后找到我聊了很久。

我那时候连饭卡都快刷不出钱，手里攥着两块钱的矿泉水。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欢迎来实习。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温长明又在逼我签字。

他冻了我的银行卡，停了我的学费。

顾砚辞知道以后，以投资的名义往温家打了一笔钱。

条件只有一个：不许再动温南星。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有人在乎我。

我开始靠近他。

他喜欢什么我就研究什么，他怎么说话我就怎么学，逼自己变成他身边最合适的人。

毕业后他和我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说太招摇了不好。我觉得他说什么都对。

直到婚后第二年，我才知道他给温家那笔钱的去向。

那些钱没有到我手里，也没有用来解冻我的银行卡。

温长明拿着那笔钱，给苏晚晚开了一家公司。

而顾砚辞知不知道？我不确定。但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有一年中秋，温长明非要吃团圆饭。顾砚辞带着我去了。

饭桌上苏晚晚说她不会剥蟹。

顾砚辞就坐在我旁边，他起身，走到苏晚晚那一侧，把蟹壳一片一片剥干净，蟹黄码在她碗里。

我海鲜过敏，手臂上起了红疹，一直在桌子底下抓。

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起身去洗手间，苏晚晚也跟了进来。

她站在镜子前洗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温姐，你看这个好看吗？"

她把手腕伸过来。

"顾阿姨上次吃饭的时候送我的。她说这是她婆婆传下来的，留给未来的儿媳妇。"

她顿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我和顾总真的只是普通关系。"

我看了那镯子两秒。

但顾母的那只传家翡翠我见过，在她卧室的保险柜里，我过年去拜访的时候她给我看过。

水种、色泽、纹路，和苏晚晚手上这只都对不上。

这是假的。但我什么都没说。

上周温长明又给我打了电话。

"南星，晚晚在公司不容易，你是做姐姐的，该帮就帮一把。她那个并购案需要你手里的客户数据，你配合一下。"

我说："她不是我妹妹，别再这么叫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要是活着，也会希望你善良一点。"

我挂了电话，指甲掐进掌心里。

4

并购案签约仪式定在周五。

公司包了宴会厅，媒体、合作方高管、集团元老级董事都到了。

我站在签到台的角落，胸前挂着工牌，工牌上写着"协助组"。

不是主桌，不是嘉宾席，是打杂的那种协助组。

上周我还是这个项目的组长。

林小果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叠备用文件，嘴唇抿着。

"姐，我真的忍不了了。那个合同第十七页的利润模型就是你的。连格式都没改，她直接搬过去的。"

我说："别说了。"

大门打开，所有人都转过头。

顾砚辞走在前面，苏晚晚走在他右手边，半步之差。

他侧头听她说话，那个角度很自然，已经成了习惯。

隔着整个厅，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半秒，收回目光，低头对苏晚晚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笑了。

签约环节开始，苏晚晚站在台上，PPT一页页翻过去，台下不断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看着她用我做的数据模型给所有人讲了一个我构思了两个月的方案。

她讲得确实好。毕竟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顾砚辞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转着钢笔。

她说到关键数据的时候，他微微点头。

那支钢笔我认得，是他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来的限量款。

签约落锤，他起身走上台，全场起立鼓掌。

他把那支钢笔递到苏晚晚手里，苏晚晚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鼓掌了，和所有人一样鼓掌。

掌心里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渗了一点血。

签约结束，人群往外走。我收拾桌上的备用文件，准备从侧门离开。

苏晚晚从后面走过来，走廊窄，她堵住了我的去路。

"温总监，今天辛苦了。"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其实我一直挺感谢你的，这个项目里你帮了很多忙。"

我没说话。

她又压低了一些："温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在这个公司待下去没什么意思了。"

"顾总不会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你的。他身边需要的是一个让他省心的人，不是一个让他头疼的人。"

她扫了一眼我额角。

"你太硬了。硬的东西容易碎，你懂吧？"

我没说话，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顾总说今晚可能要陪合作方吃饭。你不用等他了。"

她走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出来的时候，几个副总在电梯口堵着顾砚辞说话，其中一个拍着他的肩膀。

"顾总，苏经理真不错。年轻有为，又漂亮，你们俩站在一起真是天作之合。"

另一个接话："听说顾总已经考虑内部晋升了？这是要培养当家主母啊。"

几个人笑成一团。顾砚辞没否认，偏头看了我一眼。

电梯到了，副总摁着开门键招呼我。

"温总监，一起一起。"

电梯里站着顾砚辞、苏晚晚、三个副总，和我。

一个副总的声音还没收住。

"——真的，苏经理就是顾太太的话，那我们集团可就真的稳了。"

电梯往下走，安静了两秒，身侧有人在看我，我没转头。

副总转头看我。

"温总监，你也觉得是吧？苏经理和顾总多般配。"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之前看了顾砚辞一眼，他手插在裤袋里。

我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

但我已经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