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长批了
东江省云江市，五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五十分。
市教文局办公室主任王灿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层暖色调。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红头文件上。
文件首页，市长的批示清晰可见：“同意。思路清晰，措施可行，请认真组织实施。”落款处是贾达孔的签名，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这份《云江市教育文化事业年度发展计划》，全局上下忙活了两个多月。开了八次座谈会，收集了上百条意见，数据改了十几稿，各科室为了指标分配来回拉扯无数回。王灿记得上周三晚上，文艺科科长邓爱爱和文教科科长岳天理在他办公室吵了半个小时，就为了一个非遗传承人培训指标的归属问题。
现在，市长批了。
王灿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意味着接下来一年，大家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干了。不用再熬夜开会，不用再反复修改，不用再看各科室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扯皮。该拨的经费会拨下来，该推进的项目可以启动了，该考核的指标可以分解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办公室科员李彩霞。
“彩霞，市长批了年度计划，你复印一下，给每个科室发一份。通知各科室，明天上午九点，三楼会议室开全局大会，传达市长批示精神，分解任务，落实责任。”
“好的王主任。”电话那头，李彩霞的声音也透着轻松，“那明天下午的科室例会要不要取消？”
“先不取消，看明天上午的会开到几点。要是开得晚，就往后推一推。”
王灿放下电话，开始收拾公文包。他把年度计划的原件小心地放进文件柜，又把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理了理。钢笔、笔记本、会议议程，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手机响了。是妻子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王灿回复：“随便做点吧，今天总算能准时下班了。对了，买点卤菜，我喝两杯。”
发完消息，他站起身，看了看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零三分。同事们已经陆续开始收拾东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这才是正常的下班时间。王灿想。
他拎起公文包，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他脚步一顿：市政府办公室三科，马文峰。
王灿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马科长，你好。”
“王主任，有个事通知你一下。”电话那头，马文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明天上午九点，贾市长要到你们局调研文艺和文教工作。需要准备领导讲话稿、汇报材料，还有行程安排。辛苦你们准备一下。”
王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明天上午九点？”
“对，明天上午。”
“可是……”王灿犹豫了一下，“我们明天上午正好要开全局大会，传达年度计划。市长刚刚批了那份计划，我们准备……”
“那个会先放一放吧，市长调研要紧。”马文峰打断他，“对了，材料里要把年度计划的主要内容体现进去，市长可能想听这个。”
“可是年度计划市长刚刚批了，签了‘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马文峰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王主任，批了也可以再听听嘛。领导嘛，思路是不断发展的。今天的想法和昨天的想法，有时候会不太一样。你懂我意思吧？”
王灿没说话。
“就这样，辛苦了啊。明天一早，材料要准备好。”马文峰说完，挂断了电话。
王灿站在办公室门口，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夕阳还挂在天边。办公楼里，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恍惚地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回应了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五分钟前，妻子发来消息问他想吃什么。他没有回复。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然后重新坐下来，盯着面前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分管副局长郑东凯的号码。
“郑局，出情况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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