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晚第一次看见数字的那天,她确诊了重度抑郁症。
诊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医生说了很多,她只听进去一句——“建议休学治疗。”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她摇摇头,说自己会按时吃药,不想休学。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药单。
接过药单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她觉得很奇怪,这种时候手居然没有抖。
走出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忽然看见街对面每一个行人的头顶都漂浮着一个数字。
78,34,92,15……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数字还在。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从她身边走过,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母亲的头顶是“63年”。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过马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他的头顶是“11天”。
姜晚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寿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什么也没有。
她快步走到路边一辆停着的轿车旁,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睛下面青黑色的痕迹比上周更深了,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头顶悬着一个数字,不大不小,清清楚楚。
三个月。
姜晚站在那里,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
很奇怪的,她没有哭。
从确诊那一刻到现在,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她只是站在路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数字,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只有三个月了。
难怪她最近总是睡不醒,总是吃不下饭,总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难怪她越来越难感受到快乐。
她应该害怕的,但她只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恐惧。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后视镜里的脸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眼泪,是阳光太刺眼了。
手机响了。
是沈晴。
“晚晚!你在哪儿?来我家一趟!江湖救急!”
姜晚听见那个声音,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想多听一会儿那个声音,但沈晴已经挂断了。
她收起手机,往沈晴家的方向走。
她把那张药单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
口袋很浅,药单露出一角,走起路来蹭着大腿,沙沙响。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确认它还在。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在口袋里放点什么,证明今天真的发生过。
沈晴是她的青梅竹马。
从幼儿园到高中,她们一直在一个班。
沈晴是那种很亮的人,像夏天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她爱笑,爱闹,爱拉着姜晚的手说“晚晚你怎么这么闷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牙齿白白净净的,有一颗稍微歪了一点点。
姜晚知道那颗歪的牙齿是哪一颗,左边往上数第三颗。
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不知道,姜晚就是喜欢看她笑。
喜欢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说过。
姜晚走进沈晴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
沈晴的父母都上班去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信纸。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拉住姜晚的手。
“你可算来了!”
她的手心潮潮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姜晚感觉到那股潮湿贴在自己手背上,心跳漏了半拍。
她垂下眼睛,看见沈晴的脚趾头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一块涂出去了一点,蹭在皮肤上。
“怎么不穿鞋?”她问。
沈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吐了吐舌头:“忘了。”然后拉着她往里走,“快来快来,急死我了。”
姜晚被她按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堆信纸。
她低头看,是一封写了一半的情书,字迹歪歪扭扭,涂改得很厉害。
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干脆是一团墨迹。
“我喜欢你”被划掉了,改成“我很欣赏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