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江，两代人，三个秘密。
1998年特大洪水冲开了江底古镇的秘密，也冲开了三代摆渡人尘封半个世纪的心结。
当考古队的探铲刺破淤泥，当族谱上的名字开始显影，当渡船再次划过平静的水面——
他们才发现，所有关于逃离与归来的故事，最终都要在这条长河里，找到自己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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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大水
水量丰沛的年份，江面会比往年宽出数十丈。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与断木，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漫上河滩，吞噬芦苇，淹没石阶，最后停留在老屋门槛前三尺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腐殖质混合的气味，那是长江中上游每年夏季都会准时送达的汛号。
公元一九九八年，夏。
第一章 江声
钟远山在睡梦中听见了江的喘息。
那不是平日里江水拍打礁石的节律，而是一种更低沉、更黏稠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在暗处缓慢地翻身，骨骼与血肉在淤泥中搅动。他睁开眼睛，蚊帐顶上是黝黑的屋梁，屋梁之外是暴雨敲打青瓦的声音。雨已经下了七天，没有停过。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堂屋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推开门，雨帘立刻扑上他的脸。
天还没亮，但江的方向泛着一片诡异的白光。那是洪水反射的天光，比平日里近了太多。他沿着屋前的石阶往下走了几步，江水已经漫到了第七级台阶——昨天还在第九级。芦苇荡彻底消失了，原本立在江边的老槐树只剩下半截树冠在水面上摇晃，像溺水的老人举着手。
“远山。”
身后传来祖父的声音。钟德明披着蓑衣站在门槛里，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出他脸上的沟壑，那些被江风刻下的纹路比往日更深。
“水涨到七级了。”钟远山说。
“嗯。”祖父走下台阶，在他身边站定，望着那片浑浊的汪洋，“五七年以来最大的水。”
钟远山今年十七岁，他不知道五七年发生过什么。但他记得祖父说过的每一个关于洪水的年份：五四、八一、九一。每一个年份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些人的离开，另一些人的到来。
“渡船我拴到高处了。”祖父说，“你回去睡吧。”
“您呢？”
“我听听江。”
钟远山没有动。他从小就知道，祖父有“听江”的习惯。在那些水位上涨的夜晚，老人会独自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夜，仿佛能从江水的喘息里听出什么秘密。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江水仍在上涨，漫过了第八级台阶。钟远山看见上游漂下来一些东西：断木、葫芦、一只倒扣的木盆，还有一具看不清是什么的黑色物体，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爷爷，那是什么？”
钟德明眯起眼睛，顺着孙子的手指望过去。那个黑点漂得更近了，轮廓逐渐清晰——是一扇门板。老式的木门，上面还带着门环，在浪里翻了个身，又继续往下游漂去。
“上游有人家没了。”钟德明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钟远山沉默着。他想起镇上的人说过，钟家在这江边住了四代，见过太多大水，也见过太多被大水冲走的东西。房子、牲畜、人。江水从不挑拣，它只是带走。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江水涨到了第十级台阶，离门槛只有三尺。钟远山回屋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太阳出来了，照在浑浊的水面上，蒸腾起一片雾气。祖父不在屋里，渡船也不在岸边。
他知道祖父去对岸了。即便在这样的水势下，总还有人要过江。钟家几代人都是摆渡人，江水涨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活计就是把人从此岸送到彼岸。
他走到江边，看见水退了一些，退回到第九级台阶。但江面上漂浮的东西更多了：家具、衣物、还有几头淹死的牲畜，胀得鼓鼓的，在阳光下发出恶臭。他捂着鼻子往回走，突然看见芦苇丛里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比书包大一圈，卡在一丛倒伏的芦苇里，半沉半浮。钟远山涉水过去，把箱子捞起来。箱子很沉，锁扣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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