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走进满天神佛殿时,手里攥着一张癌症确诊单。
殿内檀香缭绕,金身佛像垂目含笑,俯瞰着人间痴男怨女。我静静的,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像,脸上无悲无喜。走过十八罗汉,穿过四大天王,在每一尊神佛前驻足,鞠躬,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那些虔诚的信念在脑子里回荡——
「信女秦卿,以命为信仰,诚祈与江青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他之痛全部置换为我之痛,以我幸运换他十倍幸运。虔诚期待他此生岁月,风调雨顺,福泽安康。」
十七岁的秦卿,在江边月夜里,把整颗心捧出去,求神佛让那个叫江青的少年爱她。
三十岁的秦卿,在确诊单上看见"胰腺癌晚期"五个字时,第一个念头竟是——真好,终于可以先走一步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释迦牟尼慈悲的面容。
「不祈了。」
「这辈子,算我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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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和江青,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他是初三转来我们班的,那时候我十五岁,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是老师眼里"文静听话"的标本。他是另一种标本——"问题少年"的活体展示柜。
第一次月考,他睡过了整场数学。第二次,他把挑衅他的男生按在厕所隔间里打到鼻血横流。第三次,他当着全班的面,把班主任递来的检讨书撕碎,扬手一撒,白纸黑字像雪片落在讲台上。
「我写不了,」他笑,眉眼精致得像画,「字太丑,怕污了您的眼。」
全班噤声。我低着头,在草稿纸上默写《出师表》,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男孩子真坏。坏得明目张胆,坏得理直气壮。他的父母不管他——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江青的父亲是赌鬼,母亲在他七岁那年跟人跑了。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他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连坏都带着自毁的倾向。
我们点头之交。他看不上我这种"书呆子",我也绝不会主动和这种"混混"说话。少年人的世界泾渭分明,好学生和坏学生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日子就这么平顺地过去。我考上重点高中,他果然没考上,去了对面职高学汽修。我住校,每周末放风一次,像监狱里的犯人期盼放风,盼着那几小时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
然后,我在那家叫"川味小厨"的餐馆里,重新遇见了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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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是高二的秋天,银杏叶黄得像一场盛大的燃烧。
我选中"川味小厨"纯粹是因为人多。人多的地方,烟火气重,显得我不那么孤单。我选了最偏远的角落,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指着"子姜鸭丝"——唯一一个我认识的菜。
「服务员。」
脚步声近,我抬头,撞进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双眼我见过太多次。在初中教室的后门,在走廊的拐角,在升旗仪式的队伍末尾。它们曾经盛满戾气,盛满漫不经心,盛满对这个世界的嘲讽。
此刻它们盛着笑意,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秦卿?」江青穿着廉价的黑色制服,胸口的铭牌歪歪斜斜,「你来吃饭?」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原来被认识的人叫出名字,是这种滋味。像一颗糖落在舌尖,甜得猝不及防。
「……子姜鸭丝。」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细若蚊呐。
他笑出声,眼角弯起来,那种精致的好看带着点痞气,像夏日午后突然刮过的一阵凉风。
「老同学稍等。」他转身时,制服下摆扬起一个弧度,「子姜鸭丝,马上就好。」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许跟后厨打了招呼,也许亲自盯着师傅多舀了一勺鸭肉。端上来的子姜鸭丝,鸭肉堆成小山,姜丝切得细如发丝,红油浮在表面,香得我眼眶发酸。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熟人"面前,感到被善待的滋味。
后来我每周都去。每周都只点子姜鸭丝。从初秋吃到深冬,从银杏金黄吃到梧桐光秃。江青从"老同学"变成"秦卿",从端菜的服务员变成会在我桌边多站一会儿的……什么呢?我说不清。
「这么钟情啊。」某个周末的傍晚,他靠在桌边擦菜单,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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