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十七次时，周枫睁开了眼睛。
窗外传来持续不断的汽车警报声，混杂着某种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抓起手机，屏幕显示上午七点零三分，未接来电二十九个，未读消息四十八条。最新一条来自“老王烧烤”，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兄弟，我店里还有半扇猪肉，你要是能过来，分你一半。我老婆发烧了，我不敢出门。”
周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翻身下床。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停在本地新闻频道，画面是静止的雪花。茶几上散落着昨晚吃剩的泡面桶，汤汁已经凝固成黄色的油膜。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街道像被巨人踩过的蚁穴。
七八辆车撞在一起，堵死了十字路口。一具穿着睡衣的尸体趴在方向盘上，后脑勺有个碗口大的窟窿。更远处，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在晨雾里移动，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了锈。其中一个突然扑向路边垃圾桶，脑袋撞在铁皮上发出闷响，然后继续爬起来，继续走。
周枫松开窗帘，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袋发青，但眼神很清醒。他拧开水龙头，没水。停水了。他拿起牙刷，干刷了两下，吐掉并不存在的泡沫。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平台订单提示音——那个熟悉的、催命一样的“叮咚”声。周枫愣了一下，解锁屏幕。
新订单：城南花园小区3栋502室
商品：矿泉水×12，压缩饼干×10，医用酒精×2
备注：求求你送过来，我女儿发烧了，家里没药。我可以加钱，加很多钱。别走正门，小区后墙有个缺口。送到我给你现金。
配送费：200元
预计送达时间：上午9:00前
周枫盯着那行“加很多钱”，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平台还在运行，这本身就很诡异。但更诡异的是，这个订单的配送费是平时的二十倍。
他点开接单按钮。
衣柜里挂着那件明黄色的外卖制服，背后印着“闪电送达”四个蓝色大字。周枫套上衣服，拉链拉到顶。背包里塞进昨晚剩下的半袋面包、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羊角锤——锤头沾着干涸的白漆，是他上个月帮邻居修柜子时用的。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电量：78%。充电宝在背包侧袋，满格。
楼道里很安静。
304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腐肉的味道。周枫握紧锤柄，踮脚走过。下到二楼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咀嚼声——湿漉漉的、撕扯纤维组织的声音。他停在楼梯转角，从栏杆缝隙往下看。
一楼大厅，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啃着什么。那东西穿着碎花裙子，一只脚上的粉色拖鞋掉在旁边。保安的肩膀有节奏地耸动，每耸动一次，就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周枫退回二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后巷堆满垃圾桶，苍蝇嗡嗡乱飞。他贴着墙根走，快到巷口时，听见前面有动静。三个男人围着一辆倒地的共享单车，正在撬锁。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抬起头，看见周枫，眼睛眯了起来。
“哟，送外卖的。”高个子直起身，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这世道还上班呢？”
周枫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钢管横过来，挡住去路。
“包里装的什么？”高个子歪着头，“吃的？喝的？拿出来看看。”
另外两个人围上来。一个瘦得像竹竿，手里握着水果刀。另一个胖子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周枫的背包。
周枫松开锤柄，举起双手：“我就送个外卖。”
“外卖？”高个子笑了，露出黄牙，“送哪儿啊？哥几个帮你送。”
“城南花园。”
“那地方可远了。”瘦子舔了舔嘴唇，“过三条街呢。外面那么多疯子，你一个人去多危险。”
胖子往前凑了凑，伸手要抓背包带子。
周枫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墙壁。他看了眼巷口，又看了眼面前三个人。高个子的钢管离他的脸只有二十公分，钢管头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这样，”周枫说，“订单配送费两百，我分你们一百。让我过去。”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兄弟，你逗我呢？”他抡起钢管，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现在钱有个屁用。我要吃的，要喝的，要能保命的东西。”
钢管砸下来。
周枫侧身躲开，钢管砸在墙壁上，溅起水泥碎屑。他左手抓住胖子伸过来的手腕，往下一拧，右手从背包侧袋抽出羊角锤，抡起来砸在胖子肘关节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
胖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瘦子的水果刀刺过来，周枫抬脚踹在他小腿胫骨上，瘦子失去平衡往前扑，周枫顺势用锤头敲在他后颈。瘦子软绵绵地瘫下去。
高个子的第二下钢管横扫过来，周枫低头躲过，锤子从下往上撩，砸在高个子下巴上。牙齿和血沫一起喷出来。高个子踉跄后退，撞翻了一个垃圾桶，腐臭的垃圾洒了一身。
周枫没追，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拍了拍灰。胖子还在地上呻吟，瘦子一动不动。高个子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现在，”周枫说，“我能过去了吗？”
没人回答。
他走出巷口，阳光刺眼。街道对面，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对准了他。周枫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小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
平台又推送了新消息。
紧急通知：接单骑手请注意，部分区域出现暴力冲突事件，请优先保障自身安全。平台将根据配送难度动态调整配送费……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检测到您已完成连续三天高危区域配送，系统已为您解锁“优先抢单”权限。
周枫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前面就是城南花园的后墙。围墙果然有个缺口，碎砖散落一地。他翻过去，脚刚落地，就听见楼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尖叫。
“别过来！求求你——”
周枫的脚在碎砖块上碾了半圈，停住了。那声尖叫像玻璃碴子刮过耳膜，短促，尖锐，然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不是恐惧的延续，而是物理性的中断——像是喉咙被捂住，或者更糟。
他抬头。
声音来自五楼。左侧那栋灰白色楼房的第五层，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窗帘被扯出来半截，在晨风里无力地飘荡。502室。订单上的地址。
背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枫没看。他盯着那扇破窗，耳朵捕捉着楼里的动静。除了风声，还有别的——沉重的拖拽声，从楼上传来，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拖动装满沙子的麻袋。
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
周枫松开握锤的手，让羊角锤垂在身侧。他扫视小区内部：三栋六层楼房围成U形，中间是个荒废的小花园，秋千架倒在地上。没看见活动的人影，也没看见那些摇晃的东西。但空气里有味道——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排泄物的酸臭，从楼道方向飘来。
他走向中间那栋楼。
单元门虚掩着，门缝里卡着一只童鞋，粉色的，沾满泥污。周枫用锤柄顶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适应了几秒黑暗，看见楼梯上散落着杂物：一个摔碎的相框，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容僵硬；一袋开封的薯片，撒了一地；还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从三楼台阶一直滴到二楼转角。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走到二楼时，他听见上面传来低语——不是说话，更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的咕噜声，持续不断，带着某种节奏。咕噜，停顿，咕噜。
周枫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背贴墙壁。那声音来自四楼，或者五楼。他握紧锤柄，指关节发白。
继续往上。
三楼。304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周枫经过时，瞥见里面：客厅的电视还亮着，播放着雪花画面，沙发上躺着一具尸体，腹部被掏空了，肠子拖到地毯上。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他移开视线。
四楼。那咕噜声更清晰了。是从501室传出来的——502的对门。周枫屏住呼吸，从501门前快速走过。门是关着的，但门板下方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然后他到了五楼。
502室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光线，还有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女人的抽泣。周枫用锤柄轻轻顶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在地，玻璃碎了一地。沙发被推到墙角，靠背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填充物都露了出来。电视屏幕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另一种味道——像是生肉放久了的甜腻腐臭。
抽泣声来自卧室。
周枫跨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向卧室门。门关着，但没锁。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
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谁？”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颤抖，“是……是送外卖的吗？”
周枫没回答。他拧动把手，推开门。
卧室比客厅更糟。
衣柜倒了，衣服散落一地。双人床被掀翻，床垫斜靠在墙上。窗户玻璃碎了——就是他在楼下看到的那扇。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约莫七八岁，脸颊通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女人抬起头。她脸上有淤青，左眼角裂开了，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死死盯着周枫。
“水……”她嘴唇干裂，“药……你带来了吗？”
周枫卸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十二瓶矿泉水和两瓶医用酒精。压缩饼干在最底层，他掏出来放在地上。
女人看见那些东西，肩膀一下子垮了。她松开抱着女孩的手——周枫这才看见，她的右手手腕肿得老高，像是骨折了——用左手抓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先喂给怀里的女孩。
女孩没醒，但本能地吞咽。
“谢谢……”女人一边喂水一边说，声音还是抖的，“谢谢你能来……我以为……我以为没人会来了……”
周枫扫视房间：“刚才的尖叫？”
女人的动作僵了一下。“是对门。”她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墙壁，“501……那家的男人。他昨天就……就变了。但一直关在家里。今天早上，他出来了。”
“出来了？”
“撞开了门。”女人咽了口唾沫，“他想进来。我老公……我老公在门口堵着，让他……让他走开。然后……”
她没说完，但周枫看见了。
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有一大滩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血迹一直延伸到客厅。
“你老公呢？”周枫问。
女人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我不知道……他让我带着女儿躲进卧室，锁上门。我听见外面……有打斗声。然后安静了。再然后，就是撞门声。对门那个……他在撞我们的门。”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向卧室门。
门板上确实有撞击的痕迹，但不算严重。真正让周枫注意的是门锁——不是被撞坏的，而是从里面用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根拖把杆，斜顶在门把手和地板之间。
“我用了这个。”女人说，“撑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窗户破了。”
周枫看向破碎的窗户。“他从窗户进来的？”
“不。”女人声音更低了，“是我砸的。我想……想喊救命。但刚喊了一声，就看见他……他在楼下。”
“谁？”
“501的那个。”女人闭上眼睛，“他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我。然后他开始爬。”
周枫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爬？”
“爬墙。”女人睁开眼，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像蜘蛛一样。手指抠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上爬。我吓坏了，把椅子扔下去，砸中了他的头。他掉下去了。但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死了没有。”
周枫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地上，确实有一把摔散的椅子。但没有人影。没有尸体。
他收回视线，看向女人怀里的女孩。女孩的呼吸还是很急促，额头滚烫。
“她发烧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女人抹了把脸，“越来越烫。我家里没药，小区的药店……昨天就被抢空了。我实在没办法，才在平台上下了单。那个配送费……我所有的现金都在抽屉里，你可以都拿走。”
周枫没接话。他蹲下来，检查女孩的状况。脸颊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脖颈处有细密的汗珠。典型的发烧症状。但在这个世道，发烧可能意味着别的——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来自楼下。
紧接着，是拖拽声。缓慢的，沉重的，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上走。
女人猛地抱紧女儿，整个人缩进墙角。
周枫站起身，握紧羊角锤。他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空无一人。
但拖拽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四楼。还在往上。
咕噜。
那个含痰的咕噜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几乎就在门外。
周枫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和女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物资。矿泉水，压缩饼干，医用酒精。订单完成了，他可以现在离开。从窗户爬下去，或者等外面的东西进来时，找机会冲出去。
女人的眼睛盯着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哀求。
拖拽声停在了五楼楼道。
然后，是抓挠门板的声音。
不是501的门。
是502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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