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星光！

第一章：多出来的妹妹五岁那年冬天，高雯第一次见到高琪。那天很冷，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高雯趴在窗台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那些冰花，

看着它们在手温里融化，变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她在等妈妈回来。妈妈说今天要出门一趟，

给她带个礼物。她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晚饭是奶奶做的，白菜炖粉条，

奶奶往她碗里多夹了两块肉，说快吃，吃完睡觉，你妈今天就回来。高雯扒拉着饭，

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八点多，门锁响了。高雯从凳子上滑下来，光着脚往门口跑。

奶奶在后面喊，穿鞋！她没听，跑得飞快。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高雯愣住了。她以为妈妈会给她带玩具，带新衣服，带好吃的。

她没想到妈妈会带回来一个小孩。妈妈眼眶红红的，蹲下来把襁褓往她面前凑了一点。雯雯，

这是老天赐给咱们家的礼物，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好好疼她。高雯踮起脚尖往里看。

襁褓里露出一张小脸，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妹妹？对，你妹妹。

妈妈笑着说，以后你就有伴儿了。高雯伸出手，想摸摸妹妹的脸。她的手指刚伸过去，

妈妈侧身躲开了，小心点儿，别碰着她。她还小，你手重，别弄疼她。高雯的手悬在半空，

慢慢收回来。爸爸在后面换鞋，看见她光着脚，皱眉说怎么不穿鞋？地上多凉。她没说话，

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冻得有点红。回屋睡觉去。奶奶过来拉她，明天还得上学呢。

她被奶奶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抱着那个襁褓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脸上是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笑。爸爸也凑过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盯着那个小东西看。

没人再回头看她。那天晚上，高雯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隔壁屋传来小婴儿的哭声，细细的，

像小猫叫。然后她听见妈妈起床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哄孩子的声音，哼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高雯把被子蒙到头上，闭上眼睛。从那以后，

家里的一切都变了。高琪慢慢长大，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变成会爬、会走、会说话的小孩。她会走路的那天，妈妈高兴得眼眶又红了，

抱着她转了好几圈，说我家琪琪真聪明，真棒。高雯在旁边看着，想，

她八个月会走路的时候，妈妈也这样高兴过吗？她不记得了。好吃的先端到高琪面前。

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肉。每次肉端上桌，

妈妈第一筷子永远是夹给高琪。琪琪多吃点，长身体。然后是爸爸，然后是奶奶，

最后是高雯。高雯不争。她慢慢学会了等着。新衣服先给高琪穿上。过年买新衣服，

高琪永远是先挑的那个。她挑剩下的，高雯穿。有一年，高琪挑了两件，高雯一件都没剩下。

妈妈说，你穿去年的呗，去年的还新着呢。高雯没吭声，

回屋把那件去年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衣服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

但她照样穿了一个年。连她最喜欢的布娃娃，也没了。

那个布娃娃是高雯五岁生日时奶奶送的，那时候还没高琪。她一直抱着睡觉，抱着好几年，

娃娃的头发都让她摸得打结了。高琪三岁那年，看上了那个娃娃。我要那个。

她指着高雯怀里，声音又尖又响。高雯把娃娃抱紧了，不行，这是我的。高琪开始哭，

哭声惊天动地。妈妈从厨房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高琪指着高雯，我要那个娃娃，

她不给我！妈妈看向高雯，雯雯，你是姐姐，让给妹妹玩几天。我不让。高雯抱得更紧了，

这是奶奶给我的，是我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沉下脸，声音也重了，她才三岁，

你跟她抢什么？让给她玩几天能怎么着？高雯不说话，眼眶开始发酸。妈妈走过来，

直接从她怀里把娃娃抽走。高雯想抢回来，被妈妈一只手按住了肩膀。行了，别闹了，

你都多大了还玩娃娃？高琪抱着娃娃，脸上还挂着泪，已经在笑了。那天晚上，

高雯一个人躺在床上，怀里空空的。她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第二天，

她看见那个娃娃被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沾了一身的土，头发也脏了。高琪已经不喜欢它了。

她捡起来，洗干净，放到柜子最里面。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不争。十岁那年，

学校里组织春游，每人交三十块钱。高雯回家跟妈妈说，妈妈正在给高琪梳头，头也没回，

行，让你爸给你。晚上爸爸回来，她说了。爸爸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春游前一天，

她问妈妈要钱，妈妈愣了一下，什么钱？春游的钱，三十块。哎呀，妈妈拍了一下脑门，

我给忘了，家里这两天手头紧，要不你跟老师说一声，这次不去了？高雯站在原地，

攥紧了书包带子。高琪在旁边吃苹果，嚼得嘎嘣脆。她抬头看了高雯一眼，什么都没说，

又低头继续吃。第二天，全班同学都去春游了。高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帮老师改作业。

老师问你怎么不去，她说不想去。那天放学，她回家的时候，

看见高琪在院子里骑一辆新自行车。那是妈妈前两天买的，说高琪大了，该学骑车了。

高琪看见她，故意骑过来绕了一圈，姐，你看我的车好不好看？高雯没说话，

绕开她往屋里走。高琪在后面喊，姐，你想骑不？让你骑一圈？高雯没回头。十三岁那年，

高琪上小学了，高雯上初中。高琪在学校惹了祸，把人打哭了。老师叫家长，妈妈去的。

回来的时候，妈妈什么都没说高琪，反而把高雯叫过去说了一顿。你是姐姐，

在学校要多看着点妹妹，别让她受欺负。高雯说，是她打人，不是我。那你也得看着点啊，

你是姐姐，你比她大那么多，她不懂事你得教她。她不懂事，她打人，是我错？妈妈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让你看着点她有错吗？她是你妹妹，你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高雯不说话了。她学会了沉默。那天晚上，她写了很久的作业。写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她出去倒水，看见妈妈和高琪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视剧，

妈妈给高琪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嘴里。高琪看见她，喊了一声姐，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妈妈没回头。高雯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照在两个人身上，看起来很温暖。她站在那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怎么都进不去。

她端着水杯回了屋。十四岁那年，高雯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她把成绩单拿回家，

妈妈看了一眼，嗯，不错。然后把成绩单放到桌上，转头问高琪，你今天作业写完了没？

高琪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写完了。拿来我看看。高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去拿书包。

她经过高雯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桌上那张成绩单，撇了撇嘴，全班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们班第一名才比我高五分。高雯没说话。妈妈接过高琪的作业本，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重写。高琪不高兴了，凭什么啊？我写得挺好的。为什么好？

你看看这字，歪歪扭扭的。你看你姐的字，多工整，你就不能学学？

高琪啪地把作业本摔在桌上，那我就是写得不好，怎么了？你嫌我写得不好你让她给你写啊。

高雯在旁边听着，一句也没说。她回屋，把成绩单从桌上拿起来，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妈妈在哄高琪睡觉。琪琪乖，不生气了，

明天妈妈给你买好吃的。高琪嘟囔着说了什么，妈妈笑了，好，好，都听你的。

高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十五岁那年，高雯中考。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复习到很晚。

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妈妈在客厅里跟高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

等考完试，妈带你出去玩。高琪问，去哪儿啊？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姐去吗？

她去什么去，她得上学。高雯站在拐角处，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推开厕所门，

反锁上，坐在马桶盖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中考那天，她自己骑车去的考场。

别的考生都有家长送，门口站满了人，有的妈妈还给孩子扇扇子，递水。高雯把车停好，

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自己进了考场。考完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妈妈站在门口。

妈妈手里拿着一瓶水，冲她招手。高雯愣了一下，走过去。考得怎么样？还行。那就好。

妈妈把水递给她，你妹妹今天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了，刚回来。高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大概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走吧，回家。妈妈说。她们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路上高雯没说话，妈妈也没说。晚上吃饭的时候，高琪精神抖擞地坐在饭桌前，

一点看不出不舒服的样子。她问高雯，姐，考得怎么样啊？高雯说，还行。高琪笑起来，

那肯定能考上重点吧？我就知道我姐最厉害了。她笑得甜甜的，像那个三岁时要娃娃的高琪，

又不太像。高雯低头吃饭，没接话。十六岁那年，高雯上高二。高琪上初一，开始住校，

周末才回家。每次回来，妈妈都做一大桌子菜，排骨、鱼、虾，平时舍不得买的都舍得买了。

高琪回来的那个周五，高雯放学回家，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妈，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都不是，你妹妹回来，给她改善改善。高雯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高琪一边吃一边抱怨学校食堂多难吃，宿舍多挤，同学多讨厌。妈妈听着，

一边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高琪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她吃两口就不吃了，

放下筷子说饱了。剩下的呢？妈妈问。倒了吧，不好吃。妈妈没说什么，把碗收走了。

高雯看着那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她出来倒水，

听见妈妈在跟爸爸说话。就剩这么点了，倒掉怪可惜的。爸爸说，明天热热你们吃。妈妈说，

也只能这样了。高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然后轻轻退回去，把门关上。她没喝水。

十七岁那年，高雯高三。高考前三个月，压力很大，每天刷题刷到凌晨。有一天晚上，

她实在撑不住了，出来想倒杯咖啡。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和高琪坐在沙发上说话。妈，

我想要那个手机，我同学都用那个。太贵了，三千多呢。三千多怎么了？

我姐不是快高考了嘛，考完你们肯定得奖励她，到时候给我买怎么了？那不一样，

你姐那是……怎么不一样了？你们就是偏心，什么都紧着她。高琪，妈妈声音软下来，

你姐这不是关键时期嘛，等考完……我不管，我就要。高雯站在拐角处，

听见高琪撒娇的声音，听见妈妈叹气的声音。她没往前走，转身回去了。咖啡没喝，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水里游。

游着游着，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她搁浅在岸上，怎么都回不去。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十八岁生日那天，高雯等到深夜。蛋糕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攒了很久，每次省一点，省出来的。蛋糕不大，只够一个人吃，上面写着一行字：高雯，

生日快乐。她没舍得买大的。下午放学，她把蛋糕拎回家，放在餐桌上。妈妈不在家，

爸爸也不在，只有奶奶在家。奶奶问，买蛋糕干啥？今天我生日。奶奶愣了一下，啊，

你生日啊？瞧我这记性。她转身往厨房走，奶奶给你煮碗面。不用了奶奶，

我等爸妈回来一起吃。奶奶看了看桌上的蛋糕，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高雯坐在餐桌前，看着墙上的钟。六点，没人回来。七点，没人回来。八点，还是没人回来。

蛋糕的盒子没拆，蜡烛也没插。她就那么坐着，等着。九点，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

是妈妈发的消息：晚上不回去吃饭了，给你妹过生日，你们不是同一天嘛，一块过了。

高雯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等。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门锁响了。她站起来。父母拥着高琪进来，高琪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比她的那个大很多，上面印着很贵的牌子。高琪脸上笑得像朵花，妈，今天真好，

我太高兴了。妈妈笑着说，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妈妈看见餐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

随即说，哎呀雯雯，今天是你生日啊？我们给琪琪过生日，都把这事儿给忘了。高琪的生日，

和她同一天。高雯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们。妈，我同学明天要来家里玩，

能不能把我房间那台旧电视换掉？高琪挽着妈妈的胳膊撒娇。换，明天让你爸去给你买新的。

高雯低头，把那个小蛋糕的盒子收起来，盖好。她说，没事，我去睡了。转身的那一刻，

她听见身后高琪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快，像一只欢快的鸟。她没有回头。她回到房间，

反锁上门，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凌晨三点，她站起来，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书包。

她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攒了两年的压岁钱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三千多块。

她把那张成绩单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打开门，

穿过漆黑的客厅，走到门口。桌上有一支笔，一张便签纸。她写了六个字：我走了，

不用找我。把纸条压在笔筒下面。她打开门，走出去。凌晨的风很凉，灌进领口，

冷得她缩了一下。她提着那个旧书包，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那棵老槐树，

走过每天上学路过的小卖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天亮的时候，

她坐上了开往影视城的大巴。车上很挤，都是去那边打工的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开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暖洋洋的。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梦里，她终于不是谁的姐姐，只是高雯。

第二章：十八岁的出走大巴开了六个小时。高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窗外发呆。路边的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电线杆往后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离家越来越远，心里那块压了十三年的石头，

好像轻了一点点。下午两点多，车到站了。她提着书包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有点懵。

影视城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破。到处都是招租的广告，

到处都是拉着箱子走来走去的人，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饿不饿不知道，

她先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又急又慌，

雯雯你在哪儿？你妈都急疯了！高雯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奶奶，我没事，我出来了，

你别担心。什么叫你出来了？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干什么？快回来！奶奶，我不回去了。

她说得很轻，但很稳，你保重身体，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

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走出来，开始找房子。影视城附近有很多出租房，

便宜的几百块一个月，贵的也有一两千。她找了三四家，最后选了一间一个月四百五的。

房间很小，只有七八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白天也要开灯。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她一个小姑娘，问，你一个人住？来这儿干啥？

跑龙套。阿姨上下打量她，长得倒是挺俊，行吧，先交一个月押金，一个月房租。

高雯数了九百块钱递过去，兜里还剩两千出头。那天晚上，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和电视声，闻着不知道哪家飘过来的炒菜味，

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明天，一切重新开始。跑龙套比她想的难。凌晨四点起床，

去集合点排队。夏天还好，冬天冷得人直哆嗦，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得通红。排上队，

等着场务点名，点到你就进去，点不到就回去，明天再来。盒饭是凉的，蹲在路边吃。

有时候人多，连蹲的地方都没有，站着吃。吃完继续等，等着叫你去换衣服，等着叫你上场，

等着叫你下来。她不怕苦，怕的是没有机会。刚开始那几天，她连镜头都没混上。

就站在人群里当背景，镜头扫过去，她只是无数张模糊的脸之一。她不争不抢，

别人挤她她就退，别人骂她她就忍。但她眼睛一直在看。看那些有台词的人怎么演，

看摄影师怎么运镜，看导演怎么调度。她把看到的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写在本子上。

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一个机会。那是一个民国戏，需要几个丫鬟的群演。

场务喊谁愿意上？她第一个举手。换了衣服站到镜头前，导演看了她一眼，说，那个小姑娘，

站左边点，别挡着主角的光。她往左边挪了一步。拍完那一场，她正准备走，

被一个副导演叫住了。你叫什么？高雯。以前演过戏吗？没有，第一次。

副导演看了她一会儿，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合适的叫你。她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这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她。

之后的几个月，机会慢慢多起来。有台词的小角色，一两句那种。演路人，演服务员，

演邻居。有时候一天跑好几个剧组，从这个棚出来，赶紧跑去下一个棚。累是真累，

但心里踏实。她学会了看人眼色。知道哪个场务好说话，哪个导演脾气大，哪个主演不好惹。

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躲远点。知道被人欺负了不能吭声，

但也不能让人看出来你怕。第三个月，她进了那个民国剧组。就是在那儿，

她第一次见到宋铭。那天晚上拍夜戏。是一出抓特务的戏，她演街上的行人，

被追捕的人撞了一下，摔在地上。就那么几秒的镜头，她从下午等到晚上，

等到凌晨一点才轮到她。拍完那一条，导演说可以了，收工。她去换衣服，卸妆，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从片场到她住的地方要穿过一条巷子，不长，但挺黑。她走习惯了，

没觉得有什么。那天她刚拐进巷子，就被人堵住了。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

在这个剧组混了七八年，专欺负新来的。她叼着烟，眯着眼睛看高雯，小姑娘挺会来事啊，

抢戏抢到我头上了？高雯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她只说两个字。没有？

女人冷笑一声，今天那场戏，本来该是我上的，你凭什么上？是场务点的我。场务点的你？

你跟他什么关系？高雯没接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会火上浇油。

旁边几个人围上来，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肩膀生疼。她咬紧牙，没出声。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光线照不到这边。她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

只看见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那人穿着黑色夹克，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路过，又像是专程来的。

他走到路灯底下，光线照亮他的脸。年轻，二十多岁，眼睛很黑很淡。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群演，说了三个字：散了吧。为首的女人愣了一下，想骂人，

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女人的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高雯一眼，

带着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那人看了高雯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递给她。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汗，还有灰。妆没卸干净，眼眶底下黑了一道。

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自始至终，他没问她的名字，没说为什么帮她。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宋铭，

是这部戏的副导演。那天之后，所有找她麻烦的人，都“恰好”被调离了剧组。

那个为首的女人，第二天就不见了。有人说她被换到别的组了，有人说她直接被开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高雯没问过宋铭，他也从没提过。但她记住了那句话。你眼睛里有东西，

别让它灭了。第三章：暗处的光那之后，高雯开始留意宋铭。他是副导演，

但不常出现在片场。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人，有时候突然冒出来，站在角落里看一会儿，

又走了。他跟谁都不热络，也不摆架子，说话轻声慢语的，但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高雯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日子照常过。跑龙套，等机会，攒钱。

她开始接到更多的小角色。有台词的那种。虽然只是一两句，但她每次都认真准备，

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把动作设计到最细。有一天，她接到一个角色，

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就一场戏，坐在路边哭。导演说你就哭出来就行，哭完走人。

她坐在那条路边，想着这十三年的日子，想着那个永远被让出去的家，眼泪哗哗往下掉。

镜头对着她拍了三分钟，她哭了三分钟。咔。导演喊停，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

导演走过来，眼眶也有点红。小姑娘，你叫什么？高雯。好，高雯，我记住你了。

那天晚上收工，她看见宋铭站在不远处。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口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跑了八个月龙套后，

她终于拿到第一个有台词的小角色。戏份不多，加起来也就四五场戏，但这个角色有名字，

叫小翠。是个苦命丫头，被卖到地主家当丫鬟，最后被折磨死了。她很喜欢这个角色。

她把剧本翻烂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琢磨。小翠被欺负的时候怎么躲，

被打的时候怎么缩，死的时候怎么闭眼。她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地演，

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表情，调整，再调整，再演。导演很满意。拍完第一场戏，他把她叫过去，

说了十分钟的话。讲这个角色的背景，讲她的心理，讲她怎么死，为什么要那么死。

高雯听着，眼睛一眨不眨。最后导演说，这姑娘有灵气，以后多关照。她高兴了三天。

有人不高兴了。那天收工后，副导演过来说，剧组聚餐，所有人都得去。高雯不想去，

但不敢不去。她刚在这个圈子站稳脚跟，不能得罪人。饭桌上是那种典型的剧组聚餐。喝酒，

劝酒，灌酒。男的喝白的，女的喝红的，不喝就是不给面子。高雯酒量不好，

但也不好意思一直推。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头也晕晕乎乎的。后来她去洗手间，

在水池边洗脸。一个场务悄悄跟过来，你小心点，刚才我看见有人往你杯子里加了东西。

高雯心头一紧，酒醒了一半。谁？场务没说是谁，只是又叮嘱了一遍，你小心点。然后走了。

高雯回到桌上，借口不舒服，没再碰那杯酒。她看着那杯酒，红色的，在灯光下很漂亮。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不知道是谁放的。第二天，副导演把她叫到一边。副导演姓周，

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很大。他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没笑。小高啊，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喝两杯就不行了？高雯低着头，没说话。周副导演往前凑了凑，离她很近。这圈子不好混，

你一个新来的，要学会做人。有些人想捧你，你也得接着，是吧？高雯退后一步，

谢谢周导提醒。周副导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听明白了。那就好。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好好表现。她走出那间屋子，攥紧的拳头一直没松开。那天收工后，

她一个人蹲在片场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但肩膀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头，看见宋铭。他蹲下来，跟她平视。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她。她看着那杯牛奶，

没接。他说，喝吧，暖和暖和。她接过来，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烫。她低头喝了一口，

眼泪差点掉下来。以后这种局，找借口推掉。他说得很平静，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她抬起头看他，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你为什么帮我？他看着她，目光很轻，

像怕惊着她。你眼睛里那东西，我也想要。什么东西？他没解释，只是说，别丢了。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高雯蹲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牛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凉，但那杯牛奶一直很烫。她没听懂他的话，但心口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第四章：第一次被算计周副导演没有再找她麻烦。不是他良心发现，是他被调走了。

听说是被公司调去别的组，理由是“工作需要”。高雯不知道这跟宋铭有没有关系，她没问，

他也没说。日子继续过。她接的戏越来越多，台词越来越长。从一句话的小角色，

到能演一场戏，到能演两三场戏。她开始有了固定的收入，不用每天凌晨四点去排队了。

她给奶奶打电话，说自己在外面挺好的，让奶奶别担心。奶奶在电话那头哭，

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快回来吧，你妈她……她没让奶奶说完。她说奶奶，我还有事，

先挂了。挂了电话，她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继续看剧本。二十岁那年，

她接了一部小成本的网剧。制片方没什么钱，导演是新人，演员也都不出名。剧本一般，

但她的角色挺好，是个从农村出来的打工妹，被骗过，被欺负过，

最后靠自己的努力在城市站稳脚跟。她拿到剧本那天晚上，一口气看到凌晨三点。

那个角色说的话，做的事，受的委屈，她全懂。拍摄期两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拍完自己的戏，就蹲在现场看别人拍，学别人的表演，琢磨自己的不足。导演说，

你是这个组最拼的。她说，我不想再跑龙套了。网剧上线那天，她在出租屋里等着。

手机开着，微博开着，什么动静都没有。等到晚上，终于有第一条评论冒出来，说这剧还行，

女主角挺好看的。不是她，是真正的女主角。又等了一会儿，有人说，那个演打工妹的是谁？

演得真好。她把那条评论截图下来，存进相册里。第二天，她的微博粉丝从两万涨到两百万。

第三天，剧本像雪片一样飞来。有人找她演女二号，有人找她演女一号，有人找她演大制作。

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挑。最后她选了一个，不是什么大制作，但角色她喜欢。签约那天，

她一个人坐在经纪公司的会议室里，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有点恍惚。

那个数字比她过去两年赚的加起来还多。她签了字。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

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从家出走的大巴，

想起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那些凌晨四点起床的日子，想起那杯热牛奶，想起宋铭。

一年后，她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她给自己签的第一个演员，

是那个当初悄悄提醒她“有人往你杯子里加东西”的场务。那个场务叫李玲，三十多岁了，

一直在剧组打杂，早就想转行做演员但没机会。高雯找到她的时候，

她正在一个破剧组搬道具。高雯说，你来我这儿吧，我捧你。李玲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又过一年，高雯在郊区买下一栋小别墅。签约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看着落地窗外的晚霞。夕阳把整面墙染成暖橙色，地板上铺满了光。她坐在光里，

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晚上宋铭打电话来，问她搬家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

都弄好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问，那你高兴吗？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说，嗯，

挺高兴的。他笑了，那就好。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在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别墅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树，她不知道是什么树。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树叶上，影影绰绰的。二十三岁这年，她有了一切。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存款。她可以不用仰仗任何人的施舍活着。但她知道，有些东西，

还悬在那里没落下来。高建辉打来电话那天，她正在看新剧本。电话那头，

父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雯雯，回来看看吧，你妈想你了。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开始不安地喊她名字，雯雯？雯雯？她说，好。挂电话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日历。五年了，整整五年。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凌晨，提着书包走出家门的自己。

那个女孩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句话：我走了，不用找我。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如果看见现在的她，会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该回去了。有些账，

该算了。第五章：五年后的别墅二十岁那年，高雯主演的小成本网剧意外爆红。

那是一部讲底层女孩逆袭的剧，她演得撕心裂肺，因为那就是她自己。剧本里的女孩叫小梅，

从农村出来，被骗过钱，被欺负过，被喜欢的人抛弃过。她咬着牙活下来，

最后开了一家自己的小店，站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笑了。高雯第一次读到剧本的时候，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懂了。那个小梅说的每一句话，

做的每一件事，受的每一个委屈，她都经历过。区别只是小梅是编剧写出来的，

她是自己走过来的。拍摄的时候，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掏出来了。有一场戏，

小梅被房东赶出来，蹲在路边哭。导演喊开始，高雯蹲下去，

想着十八岁那年刚来影视城的第一个月，身上只剩两百块钱，房东阿姨催她交房租，

她说再宽限几天，房东阿姨说行，但你得加钱。她蹲在那条路边，眼泪哗哗往下掉。

导演没喊停。她一直哭，哭了快五分钟。摄影机一直在拍，场务在旁边递纸巾，没人敢出声。

后来导演说，这条过了。剧播的那天晚上，高雯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

那时候她还住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屋，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她躺在床上，

手机开着微博，一页一页刷。前半个小时，没什么动静。一个小时，开始有人发评论。

这部剧还挺好看的，女主角演得一般，那个演小梅的是谁？她心跳快了一点。两个小时，

她的微博粉丝开始涨。从两万涨到五万，从五万涨到十万，从十万涨到二十万。

她看着那些数字，有点恍惚。凌晨一点，她的粉丝涨到两百万。手机一直在响，

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她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间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她看了两年多。第二天早上，

她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声音又尖又响，高雯！你火了！她嗯了一声。

火了火了你知道什么叫火吗？你现在身价翻了十倍不止！剧本！全是剧本！我邮箱都要爆了！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单人床，那张桌子，

那个对着墙的窗户。她住了两年零四个月。那天下午，她去了经纪公司。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制片人，有导演，有投资方。他们给她递剧本，递合同，递名片，

说着各种好听的话。她坐在那儿，听着，偶尔点点头。晚上回家，她把那些剧本摞在一起，

一本一本地看。最后她选了一个。不是什么大制作，不是什么名导演，但那个角色她喜欢。

演一个女警，刚入行，什么都不会，慢慢学，慢慢成长。剧本写得很细，人物有血有肉，

有缺点有优点，不是那种完美的英雄。签约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经纪公司的会议室里，

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七位数。她签了字。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

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一年后，她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那天她在租的办公室里坐着，对面坐着李玲。

李玲就是当初那个悄悄提醒她“有人往你杯子里加了东西”的场务。三十多岁了，

一直在剧组打杂，搬道具，递水，打扫卫生。她想做演员想了十年，但没人给她机会。

高雯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个破剧组搬道具。大热天的，她扛着一堆东西走过来，

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高雯站在那儿等她。李玲看见她，愣了一下，东西差点掉地上。

李姐。高雯喊她。高……高雯？是我。李玲放下东西，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现在可红了，怎么来这种地方？我来找你。找我？李姐，你来我这儿吧。我捧你。

李玲愣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高雯蹲在她旁边，

什么都没说。后来李玲签了她的工作室。第一部戏就演了个小角色，有台词的那种。

她演完之后，在片场哭了半个小时。又过一年，高雯在郊区买下一栋小别墅。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环境很好，保安很严，绿化率很高。中介带她看房的时候，

她站在那栋别墅门口，看了很久。两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树。客厅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