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边七年未归，我的未婚妻嫁了我的义兄

七年后，当李卫东以省里视察干部的身份，穿着笔挺的四个兜中山装，

站在我们红星农场的表彰大会台下时，他一定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我重逢。他更不会想到，

当年那个被他亲手送上开往北大荒火车，哭得双眼通红的女孩，

此刻正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接受省长的亲自表彰。

台上的扩音喇叭里，正高声宣读着我的名字：“全国劳动模范，红星农场场长——林晚同志！

”我看见他了。在人群中，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的脚像在泥地里生了根，死死钉在那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住我。

我平静地收回视线，对着省长和台下的乡亲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的丈夫，

他的义兄沈途，正抱着我们五岁的儿子，站在台下第一排。他黝黑的脸上满是骄傲，

咧着嘴冲我笑，怀里的安安则用力挥舞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最棒！

”而李卫东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女人，正不耐烦地拽着他的胳膊。七年前，

在那个拥挤嘈杂的火车站，他也是这样拽着我的手，

将那张《自愿垦荒支边申请表》塞进我手里：“晚晚，组织上在审查我的成分，

这对我转正至关重要。你先去北大荒待几个月，委屈一下。等我转正提干，

我立刻就接你回来。我发誓。”我信了。于是我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也签下了我前半生的终结。1.1970年的夏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我跟李卫东是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他长我三岁，从小就护着我，

谁敢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我们的婚事，是双方父母早就订下的，只等他工作转正，

我们就结婚。那年，他刚刚在市里的机关单位实习，表现突出，眼看着就要转正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家被翻出了些旧账，成分审查变得异常严格。他找我的时候，

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晚晚，现在风声很紧，我们两家走得近，我怕会影响到你。

更重要的是，审查组的人觉得我个人关系复杂，不利于培养。”我当时只有十八岁，

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他有麻烦了，急得不行：“那怎么办？卫东哥，我能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折出印痕的申请表。“这是去北大荒的知青垦荒队，

自愿报名。如果你……如果你能主动申请去，一方面是响应国家号召，

是进步的表现；另一方面，也算是我们暂时拉开距离，避避嫌。”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北大荒，那是什么地方？在我们的概念里，那是比西伯利亚还遥远，比冰窖还寒冷的地方。

去了，还能回得来吗？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卫东哥，

我不想去……我怕……”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声音也带了些哽咽：“我知道，

我知道委屈你了。晚晚，你信我，就几个月，最多半年！等我转正，稳定下来，

我马上打报告把你调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到时候，谁也不能再拿我们的事做文章。

”他的怀抱很温暖，语气是那么的诚恳。“你忘了？我娘认了你当干女儿，

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沈途哥也把你当亲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直在外面吃苦？”他提到了沈途。沈途是他家邻居的儿子，父母早亡，

被李家父母当半个儿子养大，算是李卫东的义兄。沈途比李卫东大五岁，是个闷葫芦，

不爱说话，但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和热心肠。李卫东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砸进了我慌乱的心里。是啊，我们是一家人。他怎么会害我呢？“那你……要经常给我写信。

”我抽噎着说。“一定！我一个月给你写四封！不，五封！”他举起手，信誓旦旦。

在站台上，我娘哭得几乎晕厥过去，死死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爹在一旁，一个劲地叹气，

眼圈通红。李卫东的父母也在，他娘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晚晚，

卫东是为了你们的将来。好孩子，就当是去锻炼锻炼，我们等你回来。

”李卫东站在人群后面，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和期许。我含着泪，

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那趟绿皮火车。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我看到李卫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我以为那是一场短暂的告别。却没想到，

那是我和他之间，一场长达七年的，无声的葬礼。2.开往北大荒的火车，

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轰隆隆地走了三天三夜。车厢里挤满了和我一样，

脸上带着迷茫和憧憬的年轻知青。我们唱着歌，聊着天，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当火车终于停下，车门打开，一股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风卷进来的瞬间，

所有人的歌声都哑了。我们到的那天，是十月初。在我的家乡，这还是穿着单衣，

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可在这里，地上已经结了薄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来接我们的是农场的老职工，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脸上是两坨被冻出来的“高原红”。

他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言简意赅地给我们泼了第一盆冷水：“都精神点！这嘎达，

不叫北大荒，叫北大仓！但想把它变成粮仓，就得拿命来换！娇气、懒惰、想家的，趁早哭，

哭完了就给老子憋回去，到了地里，没时间给你们掉眼泪！”现实远比他的话更残酷。

我们住的地方，是临时搭建的大通铺，四面漏风。晚上睡觉，

不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根本挺不过去。吃的更是简单粗暴，

高粱米饭配一勺盐水煮白菜，偶尔能有点土豆，就是改善伙食。

我这个在城里连碗都没洗过的姑娘，第一顿饭就吃吐了。但没人同情你。第二天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我们就得起床下地。秋收，抢收。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我们弯着腰，

用镰刀收割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子。第一天，我的手上就磨满了血泡。晚上回到宿舍，

疼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同宿舍的姑娘们，大多都在偷偷地哭。我想起了李卫东。

我想起了他的承诺。于是，我开始给他写信。在摇曳的煤油灯下，

我把所有的思念、委屈和艰苦，都写在了信纸上。我告诉他这里有多冷，活有多重，

饭有多难吃。但我信的末尾，总会加上一句：“卫东哥，你放心，我能坚持。我等你来接我。

”第一封信，我满怀希望地寄了出去。农场的邮递员一个月才进城一次。

我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他的回信。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和我一起来的知青，

陆陆续续都收到了家信。只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又写了第二封信，

第三封信……我安慰自己，可能是信寄丢了，可能是他工作太忙了。北大荒这么远，

信件往来慢，是正常的。第一年的冬天，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冷的冬天。

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滴水成冰。我们穿着最厚的棉袄，还是冻得浑身发抖。那年冬天，

队里有个上海来的女知青，夜里去上厕所，迷了路，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

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这件事，给了我们所有人巨大的震撼。也就是在那个冬天，

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地方，

发高烧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我迷迷糊糊地躺在炕上，

嘴里不停地喊着“卫东哥…水…”是同宿舍的姐妹们，轮流用雪水给我擦身子，

一口一口地喂我喝热水，才把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病好后，我瘦了整整一圈，

但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我依旧给他写信，但信里的内容，不再是诉苦和抱怨。

我开始写我学会了怎么辨认方向，怎么在雪地里走路不会摔倒，怎么用雪把手搓热。

我告诉他，我已经不是那个娇气的林晚了。我希望他收到信的时候，能为我感到骄傲。

第二年春天，农场里来了新任务——开荒。我们要把一片长满荒草和碱蓬的盐碱地，

改造成良田。这是个磨掉人半条命的活。男知青负责拉犁，女知青就跟在后面，

用手把土坷垃一块块捡起来，扔到地垄外面。我的手，从满是血泡，到长满老茧，

再到老茧磨破，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双像树皮一样粗糙、坚硬的手。

我的皮肤，也被太阳晒得黝黑。我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我知道，

我肯定已经不是李卫东记忆里那个白皙秀气的林晚了。整整两年，我给他写了不下五十封信。

没有一封回信。我所有的希望，就像那些扔出去的土坷垃，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土地，

再也没有了声息。3.第三年春天，我不再写信了。不是不怨，不是不恨，是绝望了。

心死了，也就没那么疼了。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劳动中。我发现，

当身体疲惫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学着老职工的样子，

沉默地干活，拼命地干活。慢慢地，我成了队里最能干的女知青。五十斤一袋的种子，

我能一口气扛上拖拉机。拖拉机坏了，我能跟着老师傅一起修。

队里的老乡们都开始喊我“铁姑娘林晚”。他们不知道，这身“铁”，

是用多少眼泪和绝望淬炼出来的。就在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

像一潭死水般过下去的时候，沈途来了。他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跟着一批“下放”干部一起被送到农场的。他比我记忆里黑了，也瘦了，

但那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样子，一点没变。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很久，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惜。

“晚晚……”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看着他，这个李卫东的义兄，

这个曾经也叫我“妹妹”的人。过去两年被压抑的所有委屈和愤怒，在那一刻，

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没有理他，转身就走。从那天起，我把他当成了空气。

在农场里遇见，我也会绕道走。他没有来纠缠我，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

但他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住的那个大通铺，屋顶一下雨就漏。

有一天我收工回来，发现屋顶上多了几片新的油毡布，漏雨的地方被补得严严实实。

冬天快到了，队里分的柴火总是不够烧。我正发愁，却发现我宿舍门口的柴火垛，

每天都会悄悄地多出来一捆劈好的木柴。有一次，队里的一个二流子喝多了酒，

借着酒劲来骚扰我，对我动手动脚。我抄起一根木棍正要拼命，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拳就把那个二流子打翻在地。是沈途。

他把那个二流子揍得鼻青脸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从头到尾，

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农场领导找他谈话，因为打架，给他记了个大过。

他也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办法把他当成李卫东一样去恨，可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

因为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我，我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4.第四年，

关于李卫东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是新来的一批知青带来的。其中一个女孩，

恰好是市里机关大院的，认识李卫东。那天在食堂吃饭，她和别人闲聊，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你们说李卫东啊？他可厉害了！去年就转正了，

现在已经是科里最年轻的副科长了！”“人家会来事儿呗，

听说他跟咱们赵主任的女儿赵晓燕走得很近。”“什么走得近啊，我听说都快订婚了！

赵晓燕长得漂亮，家里又有背景，李卫东要是娶了她，以后可就平步青云了。”我的手，

捏着手里的窝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原来，他早就转正了。原来，他早就有了新人。

原来，他说的“几个月”，是别人的几个月。他说的“接我回来”，

是要接另一个人走进他平步青云的人生。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

心里那个叫“林晚”的姑娘，最后一点残存的余温，也彻底冷了下去。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跑到农场后面的白桦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沈途找到了我。

他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烤土豆。他把棉袄披在我身上，

把土豆塞进我手里，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依旧一言不发。许久，我才哑着嗓子开口，

问出了那个我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他……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沈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着远方，声音低沉：“我刚来的时候，偷偷给你家和我家都去了信，报你的平安。

我爹回信说，你家里给你写的信，都被卫东拿走了。他说他会统一寄给你。

”“至于他……也许是第一封信，你写得太苦了，他怕了。也许是……他遇到了更好的机会，

不想等了。”沈途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晚晚，是我对不住你。

当初他跟你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应该拦着他的。

我以为……我以为他真的只是让你来避避风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不是东西！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冻得邦邦硬的土地上。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怨恨，

都化作了眼泪，汹涌而出。我趴在膝盖上，哭得撕心裂肺。这是我来到北大荒之后，

第一次放声大哭。沈途没有劝我，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像一座山，

为我挡住了身后的风雪。5.生活，在认清真相后，反而变得简单了。心无所待，

便能勇往直前。我不再去想过去，也不再去幻想未来。我把农场当成了我的家，

把土地当成了我唯一的依靠。第五年的春天，农场响应号召，要成立一个“青年突击队”，

去更北边的黑风口开辟新的分场。黑风口，顾名思义，是风最大的地方，

自然条件比我们这里还要恶劣十倍。没人愿意去。我第一个报了名。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只有沈途，在我交上报名表之后，

也默默地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我看着他：“你不用这样。”他看着我，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你去哪，我去哪。”黑风口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我们住的是自己挖的地窨子，吃的是掺着沙子的黑面馍。最可怕的是寂寞，方圆几十里，

除了我们十几个人，再无旁人。但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快乐。

我们一起伐木，一起盖房，一起开垦出了第一片麦田。秋天，看到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时，

我们十几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年冬天，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北大荒。

我们被困在了黑风口，和总场失去了联系。地窨子里的粮食快要吃完了。一天夜里，

我饿得睡不着，仿佛听到了外面有狼嚎。我壮着胆子，抄起一把铁锹，推开门。门外，

一只饿疯了的野狼，正龇着牙，试图扒开我们存放种子的那个小仓库。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那是我们明年的希望，决不能让它毁了！

我大吼一声，举着铁锹就冲了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和狼搏斗，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劲头，

我竟然真的把那只狼给打跑了。等我拖着发软的腿回到地窨子，

才发现沈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斧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见我没事，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你疯了！你就这么不要命吗！”他第一次对我吼，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柴气息，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这个天寒地冻，与世隔绝的地方，这个男人，是唯一一个会为我的安危而颤抖的人。

暴风雪过去后，沈途向我求了婚。没有花，没有戒指，只有一句朴实到不能再朴实的话。

“晚晚，他不要你了，我要。”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没他会说话，

也没他有前途。我就一个下放的，这辈子可能都得待在这儿了。但我保证，

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只要我活一天，就护你一天。

”我看着他被冻得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

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沉静而坚定的海。我犹豫了整整一年。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再爱上一个人，

是否还能再相信一次承诺。但在第六年的春天，

当我又一次看到他默默地帮我修补被风吹坏的屋顶时，我对自己说，林晚，你还在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