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法证明任何事，除了此刻我正在想你

3月7日 晴我又变了。今早照镜子时，里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手指关节肿大变形。我花了二十分钟才适应这副躯体，慢吞吞地煮咖啡，

动作笨拙得打翻了两个杯子。这种生活我过了二十七年。从有记忆起，每天入睡，

第二天醒来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美的、丑的、高的、矮的、健全的、残疾的。

我见过自己所有的可能性，也学会了不在任何一具身体里停留太久——反正明天就会失去。

所以我从不拍照，不存钱，不交朋友，不恋爱。我租了七个不同城市的房子，

用七个身份生活，像一条在缝隙中穿行的蛇。快节奏是我的保护色，慢下来意味着要感受，

而感受是危险的。但今天不一样。我在便利店买三明治时，看见一个正在挑酸奶的男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翘，手指修长，

正对着冷藏柜里三种不同品牌的无糖酸奶皱眉比较。那一刻，

我的心脏——这具苍老的心脏——突然跳得很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停留，

又落回酸奶上。我却像被雷击中。3月8日 小雨今天我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身高一米八五，有好看的锁骨和过分长的睫毛。我特意去了那家便利店，从早上蹲守到下午。

他没来。我买了七瓶无糖酸奶，坐在窗边的位置喝完。味道很酸，像期待落空时的唾液分泌。

晚上我查了监控——别问我怎么做到的，二十七年的变形生涯让我学会了很多灰色技能。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陈屿。三十岁，住在三条街外的公寓，每天固定买同一款酸奶，

周三和周五会去附近的健身房。我制定了一个计划。3月10日 多云连续三天，

我用不同的身体出现在他生活里。第一天是个穿运动装的女孩，在健身房"偶遇"他，

假装不会用器械，请他指导。他很有耐心，讲解时不敢看我的眼睛，耳朵尖发红。

第二天是个中年男人，在便利店排队时和他聊天气，他说最近总在下雨。我说是啊，

但雨天适合睡觉。他笑了笑，说他也这么觉得。第三天我变回第一天的年轻女孩，

在健身房门口"忘记"带伞。他犹豫了一下，把伞递给我，说反正他住得近。

我问他怎么还伞，他说不用还了。我说，那请你喝杯咖啡吧。他答应了。咖啡店里，

他告诉我他是程序员，做人工智能相关的研究。我说我是自由职业者，做很多杂七杂八的事。

这不算撒谎。他说我的声音很好听。我说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某种深海鱼。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说从来没人这么形容过。3月15日 阴我们在一起了。或者说，

我用"林晚"这个身份和他在一起了。林晚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

用了整整一周——这是我维持同一身份最久的一次。我推掉了所有其他城市的工作，

推掉了所有需要其他身份处理的事务，把自己困在这个年轻女孩的身体里，

像困在一个甜蜜的牢笼。陈屿很好。他会在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突然想见我，

然后开车来我家楼下，我们就在车里坐着，听一整夜雨声。

他会记得我随口提过想吃的每一样东西，在加班的深夜绕路去买。他从不追问我的过去，

也不规划未来，只是安静地存在于每一个当下。这让我感到安全，又感到恐惧。安全是因为，

他爱的似乎是此刻的我，而不需要知道明天我会变成谁。恐惧是因为，我开始想要明天，

想要后天，想要每一个明天都是他。昨晚他睡着了，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是浅棕色的，呼吸很轻，偶尔皱眉，像是在梦里解决什么bug。

我想吻他的眉头，想告诉他我会变成很多人，但此刻我是林晚，此刻我只爱他。

但我什么都没说。3月22日 暴雨我变了。

醒来时我是完全不同的身体——五十多岁的男人，啤酒肚，秃顶，左手有六根手指。

我盯着镜子看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呕吐。不是因为这具身体丑陋。

是因为我约了陈屿今天去海边。我给他打电话，用变声器伪装成林晚的声音，

说家里出了急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我说，不知道。他说："我等你。"挂了电话，我在浴室里哭了很久。

这具陌生的身体流不出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疼。3月23日 中雨今天是个十几岁的女孩，

有青春痘和过于旺盛的荷尔蒙。我逃课去了陈屿的公司楼下，躲在对面咖啡馆的角落里看他。

他看起来瘦了，眼下有青黑，正在和一个同事说话，表情平静。但我知道他，

我知道他在强撑。他习惯用平静掩饰所有情绪，就像用无糖酸奶的酸味掩盖生活的苦。

我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林晚没有离开，林晚就在这里，在这个满脸痘痘的身体里，

在这个苍老的躯体里，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他。但我不能。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冲上去拥抱三十岁男人，只会被当成骚扰，或者更糟。我看着他走进大楼，

消失在玻璃门后。雨下得更大了。4月1日 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我变过三十二种身体。

有几次我差点去找他——当我变成年轻男人的时候，当我变成中年女人的时候。

我甚至在某个深夜用陌生号码给他打过电话，听到他说"喂"的那一刻就挂断了。

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空无一人的沙滩，两把并排的椅子，其中一把空着。

配文是："时间证明不了什么。"我知道他在等我。这让我既幸福又绝望。

今天我是林晚的身体。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见他。但当我站在镜子前，

发现这具身体的眼角多了一道细纹——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他会注意到的。

他会问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而我无法解释。我逃走了。

4月15日 多云我开始记录每一次变形。

不是为了研究规律——二十七年来我从未找到过规律——而是为了记住自己。

我在每个身体的隐蔽位置纹身，用只有我能读懂的符号标记日期和事件。

像某种古老的结绳记事，像候鸟记住迁徙路线。陈屿成了我绳结上最密集的部分。

我见过他十七次。用十三种不同的身体。

有两次他差点认出我——一次是我变成的某个男人走路的姿势和他太像，

他盯着看了很久；一次是我变成的老太太在便利店多看了他一眼，他回头问："我们认识吗？

"我说不认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他道了歉，转身离开。我盯着他的背影，

把指甲掐进掌心。5月1日 晴我决定告诉他真相。今天是林晚的身体，

而且我感觉到这次会持续很久——某种直觉，某种身体深处的安定。

我约他在第一次喝咖啡的地方见面，准备了很长一段话，关于变形，关于时间，

关于为什么我不能承诺明天。但他先开口了。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不问。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我认出来，

那是我的——我在某个身体里丢失的日记本，里面记录了我所有的变形，所有的孤独，

所有的对陈屿的思念。他翻开了某一页。那是我用某个男人的身体写的，

字迹潦草："今天又看见他了。在健身房。他举铁的时候咬嘴唇，和我记忆中一样。

我想告诉他我是谁，但我今天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爱男人？至少不能以我曾经的方式。

"陈屿看着我，眼睛很亮："这是你的字。我对比过，林晚。你写的便签，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欺骗，想说我每天都在爱他，无论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他站起来，俯身吻了我。"我知道，"他在我耳边说，"我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5月2日 暴雨我们谈了一整夜。陈屿说，他研究人工智能，

本质上是在研究"身份"——什么是让一个人成为这个人的核心。所以当林晚第三次出现时，

他开始记录：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说话节奏，同样的在紧张时摸耳垂的小动作。

"你变成男人的那天，"他说，"在便利店和我聊天气。你说'雨天适合睡觉'，

和林晚说的一模一样。我当时就确定了。""你不害怕吗？"我问，"我不稳定，不可预测，

我甚至不能保证明天还是林晚——""时间证明不了什么，"他说，"三年和三天没有区别。

但此刻是真实的。此刻你在这里，我爱你。这就够了。"我想相信他。我想停止奔跑，

想在这个雨夜把自己完整地交出去。但我忘了问：如果明天我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

他还能认出我吗？还能爱吗？5月20日 晴我们在一起十九天了。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最长的连续时光。我用林晚的身体生活，工作，恋爱，

像任何一个普通女孩。陈屿搬来和我一起住，我们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开始教我做饭。我学得不好，经常切到手，或者把盐当成糖。他从不生气，

只是默默收拾残局，然后点外卖。"你以前一个人怎么生活的？"他问。我说："便利店，

外卖，或者不吃。"他皱起眉，那种心疼的表情让我想把自己揉进他怀里。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人们渴望稳定的关系——不是因为害怕孤独，而是因为有人看见你的伤口，

并且想要包扎。但恐惧从未离开。每天醒来，我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身体。手指的长度，

肚脐的形状，镜子里陌生的或熟悉的脸。我变得神经质，在陈屿睡着后偷偷测量自己的骨架，

用手机拍下每一寸皮肤，对比昨天的照片。他发现了。某个深夜，他从背后抱住我，

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找到你。""怎么找？""这里，"他把手放在我胸口，

"你的心跳节奏。我录下来了。每分钟72下，吸气时加快，呼气时放缓。还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