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

腐臭与铁锈般的血腥气，如同永不消散的雾霭，浸透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便是“大崩坏”后的第三年，文明崩塌，秩序瓦解，活死人遍布大地，

而残存的人类在这片废土上挣扎求存。唯一的曙光，便是那源自旧时代巅峰科技，

如今已近乎神迹的造物手环。1任青靠在学习基地大楼入口处冰冷斑驳的墙壁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个冰冷的金属手环。这个手环是身份标识，是生命监测仪，

更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保险。梅姐告诉过她们，手环与佩戴者的意识深度绑定，

即使持有者不幸罹难，尸骨无存，只要手环未被彻底摧毁，

组织的“再生枢纽”便能从中提取最后备份的意识数据，耗费巨大能量，

重塑一具保留了全部记忆与能力的躯体。代价是巨大的，过程是痛苦的，但至少，

它给予了所有人一次次重来的机会，

哪怕记忆里会永远带着上一具肉体死亡那一刻的痛苦烙印。三个月了，

距离她和好友林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被梅姐捡到，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三个月前，

她们莫名其妙被投放到这个炼狱中，成为了这个名为希望基地的新人，茫然、恐惧，

除了腕上的手环和一条不知能维系多久的命，一无所有。是梅姐，那个身手矫健如猎豹，

眼神坚定如磐石的女人，向她们伸出了手。锈骨小队，名字听着粗糙，

却寓意着在锈蚀腐朽的世界里，依然挺立的硬骨头——梅姐是这样给她解释的。

小队人数不多，加上梅姐也才五个人，却个个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好手。

任青还记得加入后第一次参与小队休整时的场景。那是在基地某个相对安全的天台，

夕阳的余晖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

绰号铁锤的壮汉正小心擦拭着他的改装步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旧时代小曲，

话不多的侦察兵夜枭安静地待在角落，检查着随身携带的钩索与几枚小巧的烟雾弹，

而医护兼技术员阿吉则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小包受潮的饼干，小心翼翼地分给大家。

狙击手灰潮的动作极快，几乎是阿吉刚拿出饼干，他就已经默默接过去，

三口两口便迅速消灭了自己那份，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保养武器，

只是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梅姐看着这一幕，

冷硬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她没有阻止这略显奢侈的行为，

反而接过阿吉递来的自己那一小份，毫不犹豫地掰了一半，

递给刚刚吃完、目光还下意识瞟向饼干包装纸的灰潮。“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梅姐的语气很平淡，不像关心，更像陈述一个事实。灰潮愣了一下，

飞快地抬眼看了下梅姐，随即有些别扭地接过那半块饼干，低低“嗯”了一声，

这次却吃得慢了许多。“你们别担心，”梅姐的声音在那一刻少了平时的冷硬，

“我们锈骨的规矩，有福同享，有难……一起扛过去。

”她指了指每个人腕间样式统一但略有磨损的手环，“只要这东西还在，

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就算真栽了，爬也能从再生舱里爬回来，继续跟这群行尸走肉耗着。

”那一刻，任青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又坚定的面孔，看着梅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守护，

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除了手环提供的保险外，还有一种叫做同伴的暖意，

如同废墟中顽强钻出的嫩芽，同样珍贵而动人。任青和林悦以新人的身份加入，

学习如何悄无声息地搜寻每一片可能藏有物资的角落，

如何辨别普通丧尸和那些据说残存着些许理智、更加危险的变异体，如何利用环境求生，

以及……最残酷的一课——死亡。“记住，活着，才有输出。”梅姐的话总是简短有力，

“活着，才能等到想等的人回来。”2

再一次重返这栋作为她们“新手村”的学习基地大楼，任青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墙壁上斑驳的弹孔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依旧刺眼，曾经这里是恐惧与未知的象征，如今，

她们是带着经验归来的老师，肩负着引导下一批幸存者的责任。这份认知带来了一丝沉稳，

也混杂着故地重游的复杂情绪。“哔——哔——”短促而尖锐的集合哨声，

倏地打断了任青飘远的思绪。“我们该走啦。”一旁的林悦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出声提醒。

“好，走吧。”任青深吸一口气，从倚靠的断墙上直起身。

她将无意识攥在掌心摩挲了许久有些温热的金属手环，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的内袋深处，

并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袋口是否扣好。她总是不习惯将它戴在手腕上，

那冰冷的触感和显而易见的位置，总让她莫名心慌。带着这份历练后的从容，

甚至还有几分收拾旧物、告别过去的轻松，任青和林悦抱着刚从后勤处领到的补给，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宿舍楼道里。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照进来，

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嘿，任青，

你说我们当初藏在那柜子里的巧克力还在不在？”林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

任青嘴角刚牵起一丝笑意，想要回应这难得的轻松时刻，

一阵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风声的拖沓摩擦声，却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入了她的耳膜。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脸色微变，猛地拉住林悦，示意她噤声。

却还是晚了。或许是压抑太久的神经骤然松弛，

或许是阴影中那只肤色青灰、指甲乌黑腐烂的手臂骤然探出，超出了心理承受极限，

林悦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啊——！

”而这声音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吼——！

”低沉的、混杂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跟随着第一只出现的丧尸，身后跟随的是尸群。

暗处的身影骤然变得清晰，从各个门口、楼梯拐角蜂拥而出。“跑！

”任青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方向，凭着求生本能，

拉着林悦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的楼下冲。但尸潮来得太快了！它们嗅到了人类的味道，

瞬间就堵塞了各层的楼道，像一股污浊的洪水，迅速蔓延。

随着楼外传来接连不断的玻璃破碎声，更多的丧尸被这里的动静吸引，

正从大楼外部疯狂涌入。整栋大楼，在几分钟内彻底沦陷，尖叫、嘶吼、撞击声不绝于耳。

“滋啦……锈骨小队……B点集合！重复，B点集合！”一片混乱中，

对讲机里传来梅姐冷静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一针强心剂，异常令人安心。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前方尸群中猛地爆开一片空隙！梅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

手中那柄熟悉的消防斧划出凌厉的弧线，精准狠辣地劈开挡路的丧尸头颅，黑血飞溅，

为她们硬生生开辟出一小段通路。“跟我来！”她低吼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3然而，

个人的力量在无穷无尽的尸潮面前依然是渺小的。她们奋力向前推进了不到几米，

更多的丧尸从前后夹击过来，再次将前路堵死，后退无门。任青前后左右，

目光所及皆是晃动的、狰狞的身影。她背靠着林悦，甚至能感受到好友身体的剧烈颤抖。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课堂上学到的、听老队员闲聊提及的……一个极端的方法浮现脑海。

“梅姐，数量太多了，硬冲不行……我们只能伪装了！”任青喊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

梅姐回头，她只用了零点几秒扫视眼前令人绝望的局势，瞬间明白了任青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下颌线绷紧，重重点头：“好，动作要快！

”任青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战术刀，刀锋冰冷。她眼神一凛，

猛地将身边一只刚被梅姐劈倒、还在微微抽搐的丧尸拖近。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

迅速而用力地划破丧尸颈部的皮肤和衣物，

暗红近黑的、粘稠的血液带着浓烈的腐烂腥臭瞬间涌出。“林悦！快！”任青低喝，

同时毫不犹豫地将手插入那温热的、令人作呕的血污中，

然后迅速抹在自己的脸、脖子、手臂和衣服前襟等最容易被嗅探到的部位。

林悦即使脸色惨白如纸，但在平常的训练基础和求生的本能下，勉强可以维持冷静照做。

她们互相协作，将还带着尸体余温的、腥臭扑鼻的血液和部分组织碎屑，

尽可能均匀地涂抹在彼此暴露的皮肤和衣物上。

尽管那浓烈到极致的腐臭混杂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如同有形质的怪物般钻入鼻腔，

直冲大脑。直到她们身上也散发出与周围环境几乎无二的死亡气息，

身边躁动的尸群似乎迟疑了，那狂热的攻击性逐渐平息，

转而变成一种茫然的、无目的的推挤。“跟着它们，动作慢，

僵硬点……”梅姐压低声音指示，她自己首先调整了姿态，肩膀微微塌陷，

步伐变得拖沓而不协调，混入了缓缓移动的尸流中。任青和林悦立刻模仿，

努力控制着因恐惧而僵硬的肌肉，学着丧尸那特有的、关节仿佛生了锈的移动方式，

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翼翼地混入了这死亡洪流之中。这方法起初是有效的。

大部分依靠嗅觉和对鲜活生命敏感度的普通丧尸，似乎将她们视为了同类，不再主动攻击。

她们艰难地、缓慢地随着尸流的移动方向，向着大楼出口，也是救援车停靠的方向挪去。

希望，如同阴霾天际透出的一丝微光。

就在她们即将跟随着丧尸大军冲出大楼时——三个男生组成的小队从侧面一条走廊猛冲出来。

他们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斗，身上布满了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这味道如同最强劲的兴奋剂，瞬间让周围的丧尸群陷入了狂暴！

“救、救救我们…”其中一个男生认出了梅姐，眼中燃起希望，颤抖着伸出手。

梅姐几乎是下意识的，或者说，是深植于骨子里的责任感，让她做出了反应。

她脱离了伪装的状态，上前一步，伸手试图接应他们。然而，回应她善意的，

是人性最卑劣的背叛。4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男生，面对身后汹涌扑来的尸群，

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与求生的自私，他们非但没有抓住梅姐的手，反而对视一眼，

默契地同时用力，狠狠地将梅姐推向了身后张牙舞爪的丧尸群！“梅姐！

”任青距离梅姐只有两步之遥，亲眼见到这令人发指的一幕，顿时目眦欲裂。

梅姐被推得一个趔趄，瞬间被三四只丧尸包围。腐臭的手臂抓向她，但她反应极快，

腰肢强行一扭，手中消防斧挥舞，“咔嚓”几声脆响，精准地劈开了最近两只丧尸的头颅。

但更多的丧尸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将她死死缠住。她在搏杀的间隙猛地回头，

染血的脸颊上，那双眼睛看向任青，没有惊恐，只有不容置疑的凌厉和命令——按兵不动！

保存自己！任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看到梅姐陷入险境，

那一瞬间的愤怒和担忧冲垮了理智和命令，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匕首狠狠扎入一只正扑向梅姐侧翼的丧尸眼窝，同时用尽全身力气，

将梅姐从丧尸的撕扯中往回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传来，手臂上一阵刺痛。

任青侧头看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正渗着血珠的抓痕。

还没等她缓过神，那个落在最后的男生，眼神阴鸷地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