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家的还乡

腊月廿九，王家村的土路结着硬霜。我踩着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

踏碎了路面上最后一块冻硬的泥泞。村口那棵被雷劈焦半边的老槐树还在，

树身上我十三岁时用小刀刻的“王远要出头”五个字，

已经被岁月和树皮吞得只剩“出头”两字模糊的轮廓。

司机把车停在村外三公里——这是我的意思。有些路，得自己走回去。“这不是王远博士吗？

”小卖部门口的瘸腿凳子上，王富贵叼着烟卷，斜眼看我，“听说在深圳当大老板了？

咋没开你那豪车进村显摆显摆？”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花白的头顶，

看向村里那些低矮的瓦房。二十年前我离开时是这样，二十年后回来，依然如此。

时间在这里像被冻住了，只有人老了，房子更破了。“富贵叔。”我从大衣内袋摸出烟，

递过去一根。他盯着烟盒上那串外文字母，没接：“抽不惯洋玩意儿。”我笑笑，自己点上，

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练：“年后，村里要拆。”王富贵手里的烟掉了。“你说啥？

”“全村拆迁，原地重建别墅区。”我弹了弹烟灰，“每户一栋，白送。”他像是被冻住了，

半晌，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露出被烟熏黄的后槽牙：“王远，你小子出息了，

学会拿穷人寻开心了是吧？”“初八施工队进场。”我把烟掐灭在树干上，“信不信，随你。

”转身时，听见王富贵在背后喊：“当年你爹死的时候，你跪在村口求人凑棺材钱，

是老子第一个掏的二十块！”我脚步没停。我记得。那年我十六岁，跪了七个小时，

凑了三百四十块钱。王富贵的二十块，是最大的一笔。但我也记得，三个月后，

他逼我娘用我家那三分水田抵债，说那二十块是借的，不是给的。债，总是要还的。

只是还法不同。一、旧账老宅的门锁锈死了，我一脚踹开。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翻滚，

像一场迟来的雪。堂屋正中的八仙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

蛛网在相框上结了层纱。我用手抹开灰尘，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父亲穿着中山装，

严肃；母亲梳着两条麻花辫，腼腆地笑。那是他们唯一的合影，结婚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

花了三块钱。“远娃子？”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三叔公拄着拐杖，身子佝偻得几乎对折。

他今年该有八十四了，村里最长寿的人。“三叔公。”我扶他坐下。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你真要给全村盖别墅？

”“真的。”“每家每户都送？”“都送。”“钱从哪来？”他盯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有种锐利的光，“两个亿，不是两块钱。就算你是大老板，也不能这么糟践钱。

”我沉默了片刻：“三叔公，您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吗？”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肺痨，

没药治，硬生生咳死的。”我替他说了，“死之前，他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最后差三百块钱的住院费。镇医院把他赶出来那天，是我用板车把他拉回来的。

路上他吐了一路的血，到家就没了。”堂屋里安静得可怕。“那三百块钱，

村里二十几户人家，一家出十块二十块，凑得出来。”我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

“但没人凑。王富贵出了二十，要求用田抵。李秀英给了五块，第二天要回去三块。其他人，

有的说家里也没米下锅，有的干脆门都不开。”三叔公的手在颤抖。

“所以你现在回来……”他喃喃道，“不是报恩，是报仇？”我从包里取出那份泛黄的账本，

轻轻放在八仙桌上。“这是当年我爹记的，谁给了多少钱，清清楚楚。”我翻开第一页，

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数字，“我会按这个还。给过的，十倍还。

没给的……”我没说下去。老人长叹一声，像棵被风雪压垮的老树：“冤冤相报何时了。

远娃子，人都死了，你也出息了，放下吧。”“放不下。”我说得平静，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爹咳血的样子，梦见我娘跪在人家门口磕头。三叔公，我不是圣人，

我就是个记仇的俗人。”窗外传来鞭炮声，有人在祭祖。丙午年要来了，马年，

据说是个好年景。“别墅您收着。”我起身，“您当年给了我一百，是全村唯一没要还的。

您那栋，我会建得最大，院子种上您最喜欢的腊梅。”走到门口时，

三叔公在背后说：“你娘临死前，让我给你带句话。”我站住了。“她说，别恨村里人，

大家都不容易。”我笑了，没回头：“我娘心善，随我爹。我不一样。”走出老宅时，

天阴沉下来，要下雪了。二、第一个夜晚村委会的喇叭在晚饭时分响了。“通知，通知！

全体村民注意，今晚七点在村委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再通知一遍……”广播声在村子上空盘旋，惊起一群寒鸦。七点不到，

村委那间漏雨的平房里已经挤满了人。男人抽着烟，女人嗑着瓜子，孩子在地上乱跑。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期待混合的味道。我站在用课桌拼成的主席台后，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很多面孔都老了，但我都认得——当年不开门的赵老四，

说家里没米的孙麻子，还有那个在我娘跪着时泼了一盆洗脚水的陈寡妇。“长话短说。

”我没有用话筒，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了，“王家村要整体改造，建别墅区。

每户一栋，免费。”死寂。然后炸了。“免费？真的假的？！”“王远，你别糊弄人！

”“啥时候建？啥样儿的？”我抬手压下喧哗：“图纸在墙上，自己看。

条件只有一个——”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户口在村里的，按人头分。一户一栋，不许多占。

”我顿了顿，“另外，当年借给我家钱的，按账本记录，十倍返还。没借的，也有基础别墅，

但没有现金返还。”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喜形于色，有人脸色铁青。“凭啥？！

”赵老四跳起来，“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都是王家村的人，凭啥区别对待？

”“就凭这个。”我举起账本，“赵叔，1987年八月十五，我爹找你借十块钱买药，

你说没有。当晚我在你家窗外，听见你媳妇说刚卖了猪，口袋里有三十。

”赵老四的脸涨成猪肝色。“还有孙叔。”我转向缩在角落的孙麻子，“你说家里没米，

但我娘后来在镇上看见你扛着半袋白面进馆子，点了红烧肉。”孙麻子低下头。“陈婶。

”我看着那个已经满头白发的女人，“我娘跪在你家门口时，你泼的那盆洗脚水，是冬天。

”陈寡妇嘴唇哆嗦，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咝咝的响声。“账，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我把账本放回桌上，“愿意的，初八来签协议。不愿意的，可以不参加改造，老房子留着，

我不动。”说完，我走下主席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摩西分开红海。走出村委会时，

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忏悔。

三、深夜来客第一波访客是晚上九点来的。李秀英，当年村里最漂亮的小媳妇，

现在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了。她拎着一篮子鸡蛋，局促地站在我老宅的堂屋里。

“远娃子……不，王总。”她把篮子放在桌上，“自家鸡下的，你尝尝。”“秀英婶有事？

”我没看那篮子鸡蛋。她搓着手，眼神飘忽：“那个……别墅的事，我家能分多大的？

”“按户口，三口人，二百六十平，三层，带院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随即又暗下去：“那……那现金返还……”“你当年给了五块，要回去三块。实给两块，

按十倍，返二十。”我说得没有情绪。“二十块？！”她声音尖起来，“王总，

这……这够干啥的啊？现在二十块买斤肉都不够！”“当年两块，能买十斤肉。”我看着她，

“秀英婶，你当时说，这两块是给我爹买纸钱烧的。我爹没用到，现在我烧还给你。

”她的脸白了。“还有事吗？”我问。她站着不动，突然开始解棉袄的扣子。手指颤抖，

但很坚决。“秀英婶。”我的声音冷下来，“请自重。”“王总，我没办法……”她哭了，

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我家那口子瘫了三年，儿子在城里送外卖，媳妇跟人跑了，

留下个孙子要我带……二十块，真的不够活啊……”棉袄脱了一半，

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这个年纪的女人，身体已经没有任何诱惑力，

只有生活碾压过的痕迹。我从钱包里取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穿上衣服，走吧。

”她愣住。“这钱不是返还款，是我借你的。等你儿子出息了，还我。”我转过身，

“别墅照样给你，好好过日子。”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门开了，

又关上。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点了根烟。

第二个访客是午夜来的。敲门声很轻，但我没睡。打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冻得嘴唇发紫。“王浩？”我认出了他，李秀英的儿子。“王叔。”他叫我叔，

虽然我只比他大十岁，“我妈……是不是来找过你？”“进来吧。”他跺跺脚上的雪，

进来后不敢坐，就站着：“王叔，我妈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您别往心里去。她老糊涂了，

这些年……过得太难了。”“我知道。”我把那两千块钱推过去，“这个你拿着，

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就说是你预支的工资。”王浩盯着那沓钱，眼睛红了：“王叔，

我不能要。我妈……她不该那样。”“拿着。”我硬塞进他手里，“明天来我工地，

缺个监工，一个月四千，管吃住。干得好，加钱。”他抬头看我，

眼泪掉下来：“为什么……王叔，当年我家对不起你……”“是你妈对不起，不是你。

”我拍拍他的肩，“你那时才四岁，懂什么。”他哭出了声，像个孩子。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在这个破旧的老宅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哭得撕心裂肺。为他的母亲，为他的家，

也为这狗日的生活。我等他哭完，倒了杯热水：“回去告诉你妈，别墅好好住，日子好好过。

以前的债，清了。”他鞠了一躬，深鞠躬，然后走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我坐在堂屋里，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我心里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凌晨两点，

第三个访客来了。这次不是敲门，是踹门。四、暴力门被踹开的瞬间，我已经退到墙角。

冲进来三个人，都蒙着面，手里拎着钢管。没说话，直接朝我砸过来。我侧身躲过第一击，

钢管砸在八仙桌上，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第二下冲着我的头来，我抬手架住，

小臂一阵剧痛，骨头应该裂了。但我也抓住了那根钢管。用力一拽，对方踉跄着扑过来，

我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另外两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反抗。

就这一愣的功夫，我已经捡起地上断裂的桌腿，狠狠砸在最近那人的肩胛骨上。喀嚓一声，

很清脆。第三人转身想跑，我掷出桌腿，砸中他的腿弯。他扑倒在门槛上，

我上前踩住他的手腕，钢管脱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喘着气，小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撕开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扯掉三人的面罩。都是生面孔，不是本村的。

“谁雇的？”我问脚下那个。他咬牙不答。我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

最近通话里有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搞定没？”那头的声音很急。

我没说话。“说话啊！照片拍了没？王远那小子……”“王振。”我开口。电话那头死寂。

“雇凶伤人，三年起步。”我看着脚下那人肿起来的脸，“你说，我现在报警，

你爹那两百万还保得住吗？”“王远你他妈……”“别墅你要不要无所谓，但两百万现金，

够你在县城买套房，做点小生意。”我慢慢说，“现在，你选。是继续跟我斗，

还是拿钱走人。”电话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良久，王振的声音传来，

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什么时候到账？”“明天下午。

”“这些人……”“我会处理。”电话挂了。我松开脚，

对地上三人说：“王振给你们多少钱？”“一……一人五千。

”手腕骨折的那个哆哆嗦嗦地说。我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一万五，

扔在地上：“一人五千，医药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我捡起一根钢管，双手一掰。钢管弯了。三人的脸白了。

“滚。”他们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钱都忘了拿。我捡起钱，拍了拍灰，放回钱包。

伤口还在渗血，但我没觉得疼。比起二十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求人借钱葬父的少年，

这点疼算什么。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一地狼藉。我坐在门槛上，

点了今晚的第七根烟。烟雾在月光下升起，像我这些年攒下的、无处安放的魂魄。明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五、葬礼与新生年初三，村里死了个老人。是陈寡妇的婆婆，九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