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我的衣裳

一个普通姑娘的反击，从来不是惊天动地，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他们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一腊月里的风从厨房门缝钻进来，带着隔壁炖肉的香味儿。李棉蹲在地上，

把最后一件衣裳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绳子上。手指头冻得通红，

指节那儿裂了两道口子，碰着水就疼。这件衣裳是大姑子张慧昨天穿回来的。

大红的呢子外套，领口袖口镶着一圈人造毛，挺好看的一件衣裳。张慧穿着去参加同学聚会，

回来的时候往床上一扔，人就出去打牌了。今儿早上李棉去收衣裳，

发现那件红呢子外套团在地上，沾了一层的灰。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拿回自己屋里。

洗洗干净，还能穿。“棉儿，吃饭了。”外头传来婆婆的声音。李棉应了一声，

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门出去。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公张建国坐在主位上，

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正拿筷子挑瘦肉吃。婆婆刘桂香坐在他旁边，端着碗扒拉米饭。

大姑子张慧翘着二郎腿坐在另一侧，指甲刚做的，鲜红鲜红的，正拿手机戳戳点点。

丈夫张磊坐在最下首，看见她出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个位置。“妈，

今儿做什么好吃的了？”李棉坐下，往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挺丰盛，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平常日子可没这待遇。“慧儿回来了，

不得做点好的？”刘桂香夹了块鸡肉放进张慧碗里，“慧儿多吃点，在外头工作辛苦了吧？

”张慧“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继续戳手机。李棉没说话，给自己盛了碗米饭，

夹了两筷子白菜。张磊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小声说：“吃块肉。

”李棉摇摇头：“不爱吃。”这话是假的。她爱吃肉，从小就爱吃。

可她知道那碗红烧肉是专给张慧做的，她动一筷子，婆婆的脸色就得变。果然，

张磊那话让刘桂香听见了，抬眼瞟了李棉一眼，嘴角往下拉了拉，到底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张慧忽然开口了。“妈，我那件红呢子外套呢？我晚上还要穿呢。

”刘桂香愣了一下：“不是在你屋里吗？”“没有，我找了一圈没找着。”张慧皱着眉，

“昨儿我回来就脱了放床上，今儿早上就没了。”刘桂香看向李棉：“棉儿，

你收衣裳的时候看见了没？”李棉放下筷子：“看见了，在地上扔着，我捡起来洗了，

晾在院子里。”张慧的脸一下子拉下来。“洗了？谁让你洗的？”李棉看着她，

声音平静：“在地上蹭脏了，不洗怎么穿？

”张慧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摔：“那是我的衣裳！你凭什么动？”李棉没吭声。

张磊赶紧打圆场：“慧慧，棉儿也是好心，帮你洗干净……”“好心？”张慧冷笑一声，

“她那是惦记我那件衣裳！早就想穿了吧？趁我不在家偷偷摸摸拿去穿，穿脏了又给我洗，

装什么好人？”李棉抬起头，看着她。“我没穿。”张慧愣了一下。

“我捡起来的时候就是脏的。”李棉说，“在地上团着，沾了一层的灰。”张慧的脸红了红，

很快又硬起来：“那是我自己掉地上的，关你什么事？你捡什么捡？那是我的衣裳，

我想扔地上就扔地上，用你管？”李棉看着她，没说话。刘桂香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行了，

不就一件衣裳嘛，洗了就洗了，晾干了再穿。慧儿你也是，衣裳别老往地上扔。

”“我扔地上怎么了？我自己的衣裳！”张慧瞪了李棉一眼，“有些人就是眼皮子浅，

看见别人的东西就眼红。”李棉端起碗，继续吃饭。张磊在桌子底下又碰了碰她的腿，

小声说：“别往心里去。”李棉没理他。吃完饭，李棉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冰凉冰凉的，

洗洁精的沫子糊在手上，从裂开的口子往里钻，疼得她直抽气。张磊跟进来，

站在旁边看她洗碗。“棉儿，你别跟慧慧一般见识，她那人就那样，说话没轻没重的。

”李棉没回头。张磊往前凑了凑：“要不我给你买件新衣裳？过年穿，

我攒点钱……”李棉手上顿了顿，回过头看他。张磊的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眼睛亮亮的，

像只摇尾巴的大狗。她忽然就不想生气了。“你那点工资，够买什么的？

”张磊挠挠头：“攒攒就有了嘛。”李棉转回头，继续洗碗。“不用了。”她说，

“我穿自己的衣裳就行。”张磊站在她身后，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

他闷闷地说：“棉儿，我对不住你。”李棉的手顿了顿。“我妈和慧慧那样，

我有时候也不敢替你说太多，说多了她们更来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心里是有你的。”李棉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盆里浮起的油花，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

看着手指上那两道裂开的口子。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有时候，光心里有，不够。

二腊月二十八，张慧要出门相亲。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折腾。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一件件往身上比划，又问刘桂香哪件好看。“这件太素了，

那件去年穿过了……”刘桂香跟着她转，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你那件红的呢？

就那件呢子外套，那个好看。”张慧的脸拉下来：“那件让李棉洗坏了。

”李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洗坏了？她明明洗得干干净净，

晾干叠好，给张慧送到屋里去了。刘桂香从屋里出来，冲她喊：“棉儿，

你洗的那件红衣裳呢？”李棉放下手里的衣裳，进屋把叠好的红呢子外套拿出来。“在这儿。

”张慧接过去，抖开，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这儿，你看这儿。”她指着袖口一处，

“这地方怎么有点发白？”李棉凑过去看。那处确实有点发白，但不是洗的，

是原本就有的——袖口那儿蹭的，穿久了自然磨损。“这是穿旧的。”李棉说。

张慧的脸涨红了：“我穿旧？我才穿几回？肯定是你洗坏的！”李棉看着她，没吭声。

刘桂香在一旁说：“行了行了，不就一点发白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慧儿你先穿上试试，

看看整体效果。”张慧把衣裳往身上一披，对着镜子照了照。刘桂香在旁边夸：“好看好看，

这红的显气色。”张慧的脸色缓和了些，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把衣裳脱下来，往床上一扔。

“算了，穿这个吧。”她挑了一件粉色的毛衣，一条黑裙子，折腾了半天，终于出门了。

李棉站在门口，看着那件红呢子外套又团在床上。她走过去，拿起来，拍了拍，叠好，

放在柜子边上。公公张建国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拿着那件衣裳，皱了皱眉。

“别老动慧慧的东西。”他说，“人家的衣裳，你少碰。”李棉的手顿了顿。

“我给她叠起来。”张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进里屋去了。李棉站在原地，

看着那件叠好的红衣裳。她的衣裳都在柜子里。三件毛衣，两条裤子，一件棉袄。

棉袄是结婚那年买的，穿了三年，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也洗得发白了。

她从来没穿过张慧的衣裳。一次都没有。可她说不清。三腊月二十九，张磊发了年终奖。

两千块。他揣着钱回来，兴冲冲地拉李棉出去逛街。“走，给你买件新衣裳。

”李棉被他拉着，走过两条街，进了一家商场。商场里人挤人，都是置办年货的。

张磊拉着她往女装区走，一家店一家店地看。“这件怎么样？”他指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李棉看了一眼价签——八百九十九。“太贵了。”“试试嘛，试试不要钱。

”李棉被他推进试衣间，穿上那件羽绒服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红色的，挺显白，

版型也好，穿着暖和。张磊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夸：“好看好看，就这件了。

”李棉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不要了。”她把衣裳脱下来，挂回去，

“太贵了。”张磊还想说什么，李棉已经往外面走了。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那家店卖的是打折的过季衣裳，一件棉袄一百多，便宜。“这个就行。

”她挑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试了试，大小正好。张磊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棉儿，你穿那件红的真好看。”李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藏青的。不好看。

颜色老气，版型也一般，穿着像老了十岁。可它便宜。“就这个了。”她说。张磊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说什么，掏钱买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闷闷的。李棉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她更知道，那两千块钱不光要给她买衣裳。还要买年货，要给公婆包红包，

要给张慧买礼物，要准备初一回娘家的东西。都指着那两千块呢。回到家，

刘桂香看见她手里拎的袋子，接过去翻了翻。“就买了一件？磊子不是发了年终奖吗，

怎么不多买两件？”李棉没说话。张磊在一旁说：“棉儿说够了。”刘桂香撇撇嘴，

把袋子还给她。张慧从里屋出来，看见李棉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亮。“买什么了？我看看。

”李棉把袋子递给她。张慧翻出那件藏青棉袄，抖开看了看，嗤地笑了一声。“就这？

这什么年代的衣服了，我妈都不穿这种。”李棉看着她，没吭声。

张磊的脸红了红：“棉儿自己喜欢。”张慧把那件棉袄往袋子里一塞，扔回给李棉。“喜欢？

这种衣裳谁喜欢？人家是舍不得花钱。”她斜着眼看李棉，“我说，你攒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弟的工资全交给你了，你就穿成这样？”李棉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慧慧！”张磊急了，

“你别瞎说，棉儿她……”“行了行了。”张慧摆摆手，回自己屋去了。李棉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张磊凑过来，小声说：“棉儿，你别生气，我回头说她。

”李棉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她，她听吗？”张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棉拎着袋子，

回自己屋去了。四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刘桂香擀皮儿，李棉包，

张慧在旁边坐着看手机，偶尔伸手捏两个，捏得歪歪扭扭的。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张磊在厨房里忙活，炸丸子、炖鱼、炒菜，一个人包圆了。“妈，今年给我包几个钱儿的。

”张慧说。刘桂香笑着应：“行行，给你包几个。”李棉低着头，继续包饺子。

她包得又快又好，褶子捏得匀匀的，一排排摆在盖帘上，看着就喜人。张慧凑过来看了一眼，

撇撇嘴。“妈，你看她包的，比你好。”刘桂香瞪她一眼：“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张慧嘻嘻笑着，又低头看手机去了。饺子包完，李棉起身去厨房帮张磊。厨房里油烟大，

张磊正站在灶前炸丸子，额头上一层汗。“我来吧。”李棉接过他手里的笊篱，

“你去歇会儿。”张磊没走，站在旁边看她。“棉儿，明儿初一回娘家，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棉的手顿了顿。“你不是说要跟你那帮同学聚会吗？”张磊摇摇头：“不去了，

跟你回娘家重要。”李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那些同学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没事。”张磊打断她，“他们什么时候都能见，

你爸妈一年也就见这一回。”李棉没说话，低头继续炸丸子。张磊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棉儿，我攒了点私房钱，不多，两百。你明天拿着，给你爸妈买点东西。

”李棉的手又顿了顿。“你哪来的私房钱？”张磊挠挠头：“平时省下来的，买烟的钱，

有时候不买就攒下来了。”李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知道张磊抽烟，一天一包，

八块钱的那种。攒这两百块，得省多少烟？“你自己留着吧。”她说。

张磊急了：“那怎么行？我攒的就是给你用的。”李棉没再说什么。可那两百块，

她记在心里了。五初一下午，李棉和张磊回娘家。娘家在城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

李棉拎着两盒点心，张磊拎着一箱牛奶，俩人挤在公交车里，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走。

李棉的爸妈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

李棉妈就迎上来，拉着李棉的手往里走。“可算回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李棉爸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磊子来了，坐坐坐。

”张磊把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地坐下，跟岳父岳母说话。李棉跟着她妈进了厨房。

“在婆家怎么样？”李棉妈一边切菜一边问。李棉沉默了一下。“还行。

”李棉妈回头看她一眼。“还行？那就是不咋地。”李棉没吭声。李棉妈叹了口气，

把菜刀放下，拉着她的手看。手伸出来，冻得通红，指节上有两道裂口。

李棉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们让你干活了？”李棉把手抽回来：“妈，我自己愿意干的。

”李棉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回身，继续切菜。“棉儿，妈跟你说过，

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得好不好，一半靠命，一半靠自己。”她顿了顿，

“你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爸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李棉站在她身后，眼眶有点热。

“妈，我没事。”李棉妈没再说什么，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吃饭的时候，李棉妈一个劲儿地给张磊夹菜。“磊子多吃点，瘦了。”张磊受宠若惊，

连连道谢。李棉爸在旁边问：“工作怎么样？顺心不？”张磊点头：“顺心顺心，挺好的。

”李棉爸又问：“棉儿在婆家，你们对她好吧？”张磊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

李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张磊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对棉儿好着呢。

”李棉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棉，没再说什么。吃完饭，李棉妈拉着李棉进里屋说话。

“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样？”李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件红呢子外套的事说了。

李棉妈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那件衣裳，你穿过吗？”李棉摇摇头：“没穿过。

”“那她们凭什么说你惦记？”李棉没说话。李棉妈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棉儿，

妈跟你说，这种人，你越软，她们越欺负你。你得硬起来。”李棉看着她妈。“妈，

我怎么硬？那是人家的家，我说话谁听？”李棉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忍着，

忍到自己能硬起来的那天。”她看着李棉的眼睛，“棉儿，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只要你自己不认命，没人能让你认命。”李棉看着她妈，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

她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把她和她弟拉扯大。有人劝她妈改嫁，说一个人太苦了。她妈摇摇头，

说，我有手有脚，不靠男人也能活。后来她妈真的活出来了。攒钱买了这套房，

供她和她弟念完书，现在退休了，天天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妈，

”李棉轻声说，“我记住了。”六正月十五，元宵节。张慧又出门相亲去了。

这回相的是一个开饭馆的，据说条件不错，有车有房。张慧出门前，又折腾了半天衣裳。

最后还是穿了那件红的呢子外套，虽然袖口有点发白，但整体还是好看的。

李棉在院子里晾衣裳，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出门，心想，这回也许能成。可到了晚上，

张慧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怎么了？”刘桂香迎上去，“没成？

”张慧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摔，一屁股坐下，不说话。刘桂香凑过去，

小心翼翼地：“到底怎么了？那人不行？”“行什么行？”张慧终于开口了，声音尖尖的，

“开个破饭馆，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还好意思挑三拣四的。

说什么我穿的那件衣裳袖口都发白了，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人。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挑我？

”李棉在厨房里洗碗，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刘桂香的声音传过来：“行了行了，

那种人不值当生气。回头妈再给你介绍好的。”“介绍什么介绍？”张慧的声音更高了，

“都怪那件破衣裳！要不是袖口发白了，他能挑出毛病来？”李棉低下头，继续洗碗。

过了一会儿，张慧的声音忽然近了。“李棉！”李棉回过头，看见张慧站在厨房门口，

满脸怒气。“怎么了？”“怎么了？”张慧冲进来，“你还有脸问怎么了？都是你！

要不是你把我的衣裳洗坏了，我今天能让人挑刺吗？”李棉看着她，声音平静：“我没洗坏。

那袖口本来就是穿旧的。”“放屁！”张慧指着她，“你少在这儿狡辩！就是让你洗坏的！

”李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面对她。“那件衣裳，你穿过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慧愣了一下。李棉继续说：“去年秋天做的，到现在穿了小半年。

袖口蹭在桌子上、蹭在包上，能不旧？你自己不爱惜，赖谁？”张慧的脸涨红了。

“你……你敢跟我顶嘴？”李棉看着她，没说话。刘桂香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拉住张慧。

“慧慧慧慧，别生气，别生气。棉儿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