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熄之城

1 余烬发电站的控制室已经没有门了。门框歪斜地挂着一截铁皮，风从电缆孔里穿过去，

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曾经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只剩下空壳，圆形表盘被拆走，

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地面铺着一层细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响。

宋知微把一块旧木板靠在墙边，用炭笔在上面画出一个简单的杠杆。她的字比从前小了一些，

横竖之间留出更多空白。几个孩子围在她身旁，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小蒸汽机在缓慢运转，节奏稳定而低沉。那是这片城区唯一还在持续发声的机器。

“老师，”最小的那个抬起头，“电是什么？”宋知微停了一下。炭笔在木板上悬着，

没有落下。她想起很多年前，这里曾亮着白色的灯。控制室的玻璃窗会在夜里反光，

整座城市像铺开的一张光网。人们在灯下开会、争论、签字。

她那时还会在课堂上讲电流的方向，讲磁场的线圈，讲公式如何把看不见的东西变得清楚。

现在这些词大多被收进了箱子。“电，”她慢慢开口，“是一种让很多东西一起运转的方式。

”孩子点了点头，没有完全理解，却也没有再追问。他们更熟悉的是蒸汽的声音，

是轮轴的摩擦，是煤烟在冬天的味道。风再次穿过电缆孔，发出轻微的呼声。控制室外，

林序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冒着白气的烟囱。烟气不高，只在屋顶上方散开。他没有走进来，

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稳定。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很快又归于安静。城市没有灯。但仍有东西在转。

2 灯灭会议室的投影停在一条向上的曲线上。蓝色的折线延伸到屏幕边缘，

箭头还没来得及画上去。林序抬起手，准备解释“冗余”这个词时，空调的嗡鸣声忽然断了。

灯灭得很干脆。一瞬间，会议室里只剩下几部来不及熄屏的手机亮着，

把围桌的人照得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咳了一声，又很快压住。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被放大，

像是在提醒每个人这不是普通的跳闸。“备用电源。”主位那边低声说。秘书已经拨出电话。

屏幕上转动的圆圈没有停下。林序清了清嗓子：“各位别急，工程师在处理，

备用系统很快会上线。”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太多把握。备用电源通常在十秒内启动，

应急灯会先亮起，然后是走廊，再是电梯。他等了一会儿。天花板没有任何反应。

一分钟过去。黑暗稳定地停在房间里。秘书抬头看向主位，摇了摇头：“控制中心没人接。

”主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再打。”林序低头看手机。内部工作群没有更新。

工程部的号码显示正在呼叫，却始终无人应答。这不太对。他起身走到窗边，

把百叶帘掀开一条缝。窗外没有亮起任何灯。对面的写字楼是黑的。街口的商场是黑的。

连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也没有亮起。夜色像被提前推了上来，整座城区同时沉了下去。

林序放下百叶帘，手指停在窗框上。如果只是本栋大楼的故障，外面不该这么安静。

“多久了？”主位问。林序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他说出口时，自己先愣了一下。

备用电源不可能三分钟还没有反应。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手机的光慢慢暗下去，

有人把亮度调高，白光刺得人眯起眼。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急刹的声音，又迅速消失。

林序重新拨通工程部值班室的电话。这一次，提示音直接变成了“无法接通”。

3 控制室第二章续 控制室林序没有再解释。

他对主位点了一下头：“我去控制室看看。”走廊里同样漆黑。应急灯没有亮起，

只能靠几部手机的光勉强照路。楼梯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已经开始往下走。

电梯停在半层，门没有完全闭合。控制室在一楼侧翼。门是开着的。

值班工程师站在配电柜前，额头上全是汗。手机被他咬在嘴里，双手正试图合上某个开关。

“什么情况？”林序问。“主变压器跳闸。”工程师含糊地回答，“但不是过载。

”他用力把开关推上去。配电柜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啪”，随即归于寂静。灯没有亮。

工程师盯着仪表盘，皱起眉。“电压不对。”“哪里不对？”“没有输入。

”林序看向另一块屏幕。监控系统本该显示外部电网数据，现在只剩下一片黑。

“联系调度中心了吗？”“打不通。”工程师把手机取下来，看了一眼信号栏。

“网络也断断续续。”控制室里只剩下设备散热后残留的热气。

几台备用蓄电池没有启动的迹象，红色指示灯始终暗着。“应急发电机呢？”“刚试过，

没响应。”“没油？”“油够。”工程师的语气开始变得不确定。林序走到总配电示意图前。

原本密密麻麻的线路指示灯全部熄灭。整个板面像一张失去神经的地图。

如果只是本栋大楼的故障，外部供电线路至少会显示有输入信号。现在没有。林序拿出手机，

拨打市电网调度中心。电话响了两声，直接中断。他又拨了一次。“无法接通。

”工程师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上游出问题了？”林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

控制室的窗户正对着一条主干道。平时这个时间，车流会连成一线，

现在只有零星几辆车停在路中央，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远处高架桥上，没有一盏路灯。

整条城市主轴，黑得干净。林序慢慢放下手机。“不是我们楼的问题。”他说。

工程师抬头看他。“是整片城区。”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响，

很快又消失。工程师吞了口唾沫：“那……多久能恢复？”林序看着那块失去信号的配电板。

“通常十分钟内。”他停了一下。“但现在已经超过五分钟了。”控制室的风扇完全停止，

空气开始变得闷热。有人在门口探头进来，问发生了什么。没人回答。

林序第一次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这是电网级故障，他们手里没有备件。也没有权限。

他转身走回走廊。会议室那边已经传来争论声。黑暗还在。而且没有任何要退去的迹象。

4 失序的信号第二章续 失序的信号林序回到会议室时，争论已经开始。

有人建议暂时散会，有人坚持等备用电源恢复。手机屏幕的光在桌面上晃动，

投出不规则的影子。就在这时，秘书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广播恢复了。”她低声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秘书把音量调大。扬声器里先是杂音，

保持…冷静……太阳活动异常……电力系统受到影响……正在组织抢修……”声音忽高忽低，

像是被什么干扰着。“太阳活动？”有人重复了一遍。播报还没说完，信号再次断开，

只剩下一片电流般的沙沙声。秘书皱着眉刷新页面。没有新的内容。林序拿出手机，

试图打开内部工作系统。页面停在加载界面。信号栏从两格跳到一格，又忽然变成空白。

“市局群里有消息吗？”主位问。“没有。”“省里的呢？”“也没有。”短短几分钟内，

原本层层相连的通讯链条像被抽走了一截。有人尝试拨打家里的电话。 有人拨打下属单位。

有人不断重拨调度中心。“无法接通。” “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网络异常。

”会议室里的光开始变暗。手机电量在持续下降。有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长长的喇叭声。不是一辆车。像是几辆车同时失去控制，又很快归于沉寂。

林序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百叶帘。远处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完全熄灭。几辆车停在路中央，

司机探出头来四处张望。没有人指挥。一辆公交车斜停在转弯处。整条路没有一点人工光源。

城市像被抽掉了电流，只剩下轮廓。“这不只是我们。”林序说。没人反驳。

主位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林序，你去应急办公室。”他顿了顿。“把库存数据调出来。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静止。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明白。如果只是停电，

不需要库存。如果要查库存——说明有人已经在假设，电不会马上回来。林序点头。“明白。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楼下已经传来人群的声音。黑暗没有退。它开始扩散。

5 课本控制室外的台阶已经被磨平。林序没有进去。他站在远处，看着孩子们围在木板前。

蒸汽机的声音从工坊那边缓慢传来，像某种低频的呼吸。宋知微收起炭笔，把木板靠在墙上。

孩子们还在讨论“让很多东西一起运转”是什么意思。“是像蒸汽机那样吗？”有人问。

“有点像。”她说。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本旧教材。封面已经发白，边角卷起。她翻到中间，

纸页明显比其他地方厚——那几页曾经被撕下，又重新夹回去。“这里讲过。”她说。

孩子们凑近。页面上有一张线圈示意图，标着箭头和符号。几条公式横在纸面上，

像一段没人再会读的语言。“这些还要学吗？”一个孩子问。宋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顾原正蹲在地上修一只轴承。铁屑落在脚边，他用一块布慢慢擦拭。

听到“线圈”两个字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林序走近几步。“今天风大。”他说。“嗯。

”宋知微点头。她把那本教材合上，没有继续往下讲。“先把杠杆学好。

”孩子们散开去练习。风从电缆孔穿过，带起几页纸。林序弯腰捡起，

看到上面印着“电磁感应”几个字。他把纸递回去。“还留着？”“总要留一点。

”宋知微说。林序没有再问。远处的蒸汽机发出一阵短促的抖动，又恢复了节奏。

烟气在屋顶上方缓慢散开，升得不高。顾原站起身，拿着修好的轴承走过来。“再试一次。

”他说。林序看着他，没有反对。孩子们已经围了过去。轴承被装进简易的机架里。

顾原推了一下转轮，蒸汽推动活塞，轮轴转动起来。铜线绕在铁芯上，轻微摩擦。

一个小灯泡被接在末端。轮轴越转越快。灯丝微微发红。然后熄灭。没有人惊呼。

顾原低头检查接线。孩子们只是看着。“电是什么？”那个最小的孩子又问了一遍。这一次，

宋知微没有回答。林序看着那只暗下去的灯泡。他想起那天会议室里的黑暗。那时他们以为，

只要等一会儿就会恢复。他现在知道，有些等待不会结束。风再次穿过控制室。城市没有灯。

但有人还在尝试。6 库存应急办公室比会议室更暗。备用照明没有启动，

只能靠几支手电在桌面上来回移动。资料柜被拉开，抽屉里是厚厚的库存清单。

林序把手电固定在桌边，翻开最近一季度的物资统计。冷链仓储。燃料储备。

应急发电机油量。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电网调度中心联系上了吗？”有人问。“没有。

”“省里？”“没有。”没有人再追问。

一名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走进来：“医院那边说备用电源也没启动。

”空气里出现短暂的静默。“柴油呢？”林序问。“油在，但系统启动不了。”“手动？

”“试过。”林序没有再说话。他在库存表上画了一个圈。冷链食品。如果电力无法恢复，

冷链只能维持不到两天。两天之后，大部分储存的肉类和药品都会失效。“粮仓呢？

”主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常温粮食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有人回答。“多久？

”没有人立刻回答。林序心里有一个数字，但他没有马上说出口。他又翻了一页，

把燃料库存和人口基数对了一遍。“按当前储量，三周。”他说。“三周什么？

”“三周基础供应。”房间里有人低声吸气。“假设电力无法恢复。”这句话落下之后，

没有人再说话。有人提议等上级通知。有人说太阳活动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有人翻出旧的应急预案，试图找到对应条目。林序盯着清单。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太阳活动。

但如果电力系统级故障超过一天，问题就不再是技术。是分配。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学校负责人冲进来：“学校那边，家长在聚集。”“为什么？”“有人说电不会回来了。

”谣言总是比广播更快。林序合上库存表。“先稳住学校。”“怎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