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疯道士南城旧巷

第十一章 出门即错，脚下无真我守了楼整七日。香不断，铃不鸣，符不卷，墙不动。

一切静得过分，静得像我前半生所有的惶惑，全被昨夜一声铃响，彻底摁死在香灰里。

可我越静，越觉得世界在挪位置。不是楼，不是屋，不是这方寸小间。是门外的路，

窗外的天，视线能触及的所有远处，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错——再归位时，

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第八日清晨，我不得不出门。米空，油尽，香只剩最后三炷。

再不出门，我不用等墙里的东西吞我，先饿死在这真假夹缝里。我把青铜铃系在腰上，

贴身藏着。旧册子揣进怀里，符纸叠好塞进口袋。开门前，我对着墙，轻轻一拜。不是拜神，

是拜我即将离开的、唯一还算“真”的囚笼。门一开，风进来。只一瞬间，我眼前炸成重影。

楼道是两层，楼梯是两层，阳光是两层，连飘在空中的灰尘，都是一前一后两道。

一层贴着我熟悉的旧楼，一层泡在模糊的灰里，两层叠在一起，不打架，不融合，

就那么错开半寸。我脚刚迈出去，踩空了。不是踩空台阶，是踩穿了一层现实。脚底软一瞬，

硬一瞬，凉一瞬，烫一瞬。像一脚踩在人间，一脚踩在灰里，两只脚各活各的，互不通知，

互不承认。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动一步，就是错。错一步，就回不了头。

楼道里的邻居擦肩而过，买菜的阿姨，上学的孩子，上班的男人。他们脸很清晰，笑很正常，

声音很人间，可在我眼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拖着半透明的尾影。影不随人动，人不随影行。

人往楼下走，影往楼上飘。人活在白天，影活在黄昏。我听见他们说话，又听不清内容。

声音像隔着水，隔着墙，隔着一层我捅不破的膜。他们看我的眼神，很怪，

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我也觉得。我不该出门。一出门，

我就成了现实里最扎眼的破绽。青铜铃在腰腹间轻轻一震，不响，只一震。

像在提醒我：别认，别信，别盯着看。我低头，不看脸，不看影，不看错开的楼道。

只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挪下楼。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要轻微晃一下。每一次呼吸，

空气都要扭曲一下。每一次眨眼，世界都要重新组装一下。我终于明白。我守得住一栋楼，

守不住一座城。我定得住一堵墙，定不住脚下的路。我压得住一场疯，

压不住睁眼就错位的命。出楼门的刹那，阳光砸在脸上。我眼前彻底白了一瞬，

再看清时——楼还是那栋楼，可身后的门牌号换了。749变成了479，字迹扭曲，

像用血写的。我猛地回头。门牌号又正常了。749，褪色，陈旧，稳稳当当。是我看错了。

还是它在我回头的前一瞬，偷偷改了回去。我站在旧楼门口，抬头看天。天空是蓝的，

云是白的，太阳是亮的。可我总觉得，这天是贴在天上的皮，一撕就开，

一撕就露出底下无边无际的灰。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腰上的青铜铃，又一震。

我突然笑了，笑得无声，笑得肩膀轻抖。原来最疯的不是看见诡，不是听见影，

不是墙在呼吸。是你明明知道世界错了，却只能跟着它一起假装没错。

是你明明脚踩两层现实，却必须选一层，装作只活在这里。第十二章 巷口有香，

非人非烟南城的巷，是歪的。我从前不觉得，今天一踏进来，就知道——它从来没直过。

巷身左扭一下，右拐一下，不是规划乱，是现实在巷子里打了褶。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

走进去，就像走进被揉皱再摊平的纸。我要去的小店，在巷最深处。卖香，卖纸，卖黄钱，

卖一点人间烟火气。店主是个老人，我从前常去，话少，手稳，香烧得耐，从不问我来路。

可今天，巷口先拦住我。不是人，不是物，是一缕香。不是我烧的那种香，

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从巷口砖缝里飘出来，不升不散，就在半空绕圈，像一根线，

牵着人往巷里走。烟味很怪。不是香，不是臭，不是人间任何一种味道。一闻，脑子就空，

空得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去。进去就真了。我停在巷口，脚像被钉住。腰上青铜铃，

烫得开始疼。我眼前的巷子，再次重影。一层是白天的旧巷，阳光斑驳，墙皮脱落。

一层是灰的，雾的，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满地纸絮在飘。两层巷子，在我眼前来回切。

一秒亮，一秒暗，一秒真，一秒假。快得我抓不住，快得我神智要被切成碎片。我不敢进，

也不敢退。退，我断香断粮，守不住楼。进，我可能直接踏进那片灰里，再也走不出来。

就在这时，巷深处，有人影动了一下。很淡，很薄，很像纸。身形一尺来高，飘在半空，

不进不退，正对我。是它。它不在楼里等了，它追到巷口来了。它不吓我，不逼我，不敲门。

它只在我断粮的日子，堵在我必经的路上，给我铺一条只能往前走的错路。我喉间发紧，

舌尖尝到血腥味。我咬着舌尖，用疼稳住神智。疼是真的。至少疼是真的。可下一秒，

我连疼都分不清了。舌尖的疼，一半在嘴里，一半在虚无里，一半属于我，

一半属于另一个“我”。我终于懂了。当你连疼痛都能劈成两半时，

你就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自己是真的。风卷着那缕异香，扑到我脸上。我脑子一空，

脚自己动了。一步，一步，踏进巷口。一脚踏进，身后的路瞬间消失。没有楼，没有街，

没有阳光，没有人间。只有巷子，只有灰雾，只有满地纸絮。我回头，已经没有回头路。

青铜铃在腰上，疯狂发烫，却始终不响。它在憋，在忍，在等我彻底落进局里，

再给我最后一声定音。我往前走，踩着纸絮，沙沙作响。声音不是从脚下传来，

是从脑子里传来。一步一响，一响一碎，碎的是我最后一点固执的清醒。巷深处，那道纸影，

缓缓转身，飘向深处。像在引路。像在领一只猎物，回巢。我跟着走。不自愿，也不反抗。

我已经分不清，是我在走，还是巷子把我吞进去，慢慢往深处送。墙在我身边后退，

不是我动，是墙在退。砖缝里的异香，越来越浓。我开始记不起自己是谁，要去哪，

要做什么。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名字：刘道乾。连这个名字，都像别人的。我突然开口，

声音轻飘飘的，不像自己：“路是假的，我是真的？”“我是假的，路是真的？

”前面的纸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可我脑子里，

响起一句极轻、极冷、极像我自己的声音：你和路，都是缝里的东西。不分真假，

只分谁先烂。第十三章 香铺无人，镜中有我巷子走到头，就是香铺。门开着，帘挂着，

香味飘着。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无人。柜台后空着，板凳凉着，茶壶冷着，

没有店主，没有路人，没有任何活气。只有满架的香，一捆一捆，一排一排，静静立着，

像一排排等着上香的牌位。我站在门口，不敢进。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在呼吸。

一捆香一呼，一捆香一吸，满屋子香，一起呼吸，节奏整齐，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在铺子里跳。咚——咚——咚——和我的心跳，慢慢重合。我分不清，是香在跳，

还是我在跳。是铺子在跳，还是整个世界，在跟着跳。我抬脚，进了铺子。门在我身后，

自己关上。没有风，没有碰，悄无声息，像合上一口棺材。屋里光线暗下来，

香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走到柜台前，看见桌上放着一面小铜镜。铜锈斑驳，镜面模糊，

是店主常年用的那面。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只一眼，我浑身血液，彻底冻僵。镜里有我。

又不是我。镜中人穿着我的衣，长着我的脸，站着我的姿势，连眼神里的疯癫都一模一样。

可他没有站在柜台前。他站在墙里。半个身子嵌在砖缝里，半个身子露在外，脸上挂着笑，

不是我的笑，是纸人的笑。他看着镜外的我，轻轻抬起手，对着我，招了一下。我猛地后退，

撞在香架上。香捆哗哗落下，砸在地上，却没有声音。所有声音，都被吞了。我再看镜子。

镜里是我，正常的我，站在柜台前，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墙里的人，消失了。是幻觉。

又是幻觉。可我指尖，已经沾了砖灰。冰冷，粗糙，来自墙里的灰。我低头，

看见地上散落的香。不是黄香，不是线香，是白纸卷成的香，上面用朱砂点着眼，一捆一捆，

满地都是。是纸人香。我猛地抬头，看向满架香。所有香，都变成了白纸香，朱砂眼，

密密麻麻，一屋子的眼，一起看着我。我脑子“嗡”一声，彻底空白。这里不是香铺。

是香冢。是埋香的地方，是埋影子的地方，是埋我这样的人的地方。腰上青铜铃，

终于忍不住，轻轻一震。叮——一声细响，穿破死寂。满屋子白纸香，瞬间变回黄香。

镜中人恢复正常，墙里无人，地上香捆整齐，铺子安静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

都是我被香味熏出来的癔症。我扶着柜台，大口喘气，冷汗从额角往下淌，流进嘴里，

咸得发苦。我拿起一捆黄香，手指发抖。我不敢多拿，不敢多留，放下零钱，转身就走。

门一开，外面阳光刺眼。巷子还是巷子，街还是街，楼还是楼。一切正常。我逃一样，

冲出巷子。直到站在旧楼楼下，我才敢回头。巷口安安静静，砖缝里无异香，空中无纸影，

深处无诡香铺。像一场梦。可我怀里，抱着实实在在的黄香。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零钱。

腰上，青铜铃依旧发烫。我低头，看着香。突然笑了，笑得疯疯癫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用真钱，买了假香。我走假路，回了真楼。我在假里求真，在真里藏假。到最后，

我连自己买的香，都不敢烧。第十四章 半路灯错，影不归身我没立刻回楼。怀里的香，

像抱着一捆刺，扎得我心神不宁。我总觉得，香里藏着东西，铺子里漏出来的东西，

巷子裹进来的东西。我坐在楼对面的石阶上，晒太阳。阳光很暖，晒在身上，却暖不透骨头。

骨头里是凉的，是巷子里的凉，是镜中的凉，是墙里的凉。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很正常，很真实，很人间。可在我眼里，他们每个人的影子，都错了。影子比人快半拍，

或是慢半拍，人往左，影往右，人停，影不停。像每个人身上，都拴着一个不听话的自己。

我看着看着，眼前的路灯，突然亮了。大白天，阳光正好，路灯毫无征兆，亮了。昏黄的光，

在白天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只睁着的眼。我眼前，再次开始无规律切换现实。一秒白天，

一秒黄昏，一秒人间，一秒灰雾。快得我控制不住，快得我意识开始断裂。

我看不见完整的世界了。我看见的是碎片。一块真，一块假，一块醒，一块疯，一块生，

一块死。碎片在我眼前拼来拼去，拼不出完整，只拼出疯狂。路灯的光，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不见了。地上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只有路灯昏黄，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