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娇难逃侯门他爱到自戕！

我数过——三十七道铜钉，钉进窗框木纹里，像三十七枚锈蚀的棺钉。门是整块黑檀，

门缝用蜂蜡封死，连风都挤不进来。透气窗原在北墙高处，如今焊着细密铁丝网，

网眼比绣花针尖还窄。我踮脚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铁丝，指甲盖就裂开一道血口，

血珠顺着网眼滴下去，在青砖上洇成一朵歪斜的梅。我叫温晚。不，我早就不叫这个了。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绣楼里一截会喘气的丝线，一具能穿针引线的活傀儡。我生来哑，

喉管里没声带，只有两片枯叶似的软肉，风一吹就颤，却发不出半点响。

接生婆剪断脐带时就摇头：“这孩子，命里没声，怕是连哭都哭不响。

”可他们不知道——我哭得最响的时候，是被抬进这座朱红绣楼那夜。

抬我的是四个穿玄色短打的壮汉，肩上垫着厚棉，却还是被我挣扎得踉跄。

我咬破自己左手小指，血顺着腕骨往下淌，在青石阶上拖出七寸长的红痕。他们嫌脏，

用麻布蘸井水擦，水一沾血就泛粉，像打翻的胭脂膏。贺烬就站在绣楼檐下。没打伞，

也没披氅。他穿着一身鸦青常服，衣料垂坠如墨，袖口却沾着一点干涸的褐——是血，

还是药汁？我那时不知道。只记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瓷器，先验货，

再估价，最后落锁。他走过来，靴底踩过我指缝里淌出的血。我没叫。喉咙里只有咕噜声，

像被掐住脖子的雀。他蹲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猛地掐住我左腕内侧。

那里有道淡青色的旧疤，是十岁那年被烫伤的。他指腹粗粝，茧子刮着皮肉，像砂纸磨骨。

“再逃，”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我就挑断你手筋。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柄乌木柄绣剪，刃口泛着幽蓝冷光，就贴在我腕脉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点凉意正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冻得它一缩一缩。“你是哑的，

正好。”他拇指擦过我下唇，力道重得几乎要擦破皮，“不用再说要走的话。

”他把我按在绣架上。那架是紫檀的，高六尺，宽三尺，四角雕着盘螭，螭口衔着金铃。

可铃铛是哑的——里面塞了棉絮，连风都摇不响。我被迫伏在架前，后颈衣领被他扯开一寸，

露出肩胛骨尖。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白杭绸，展开，平铺于架上。绸面光洁如新雪，

映得我手背青筋都泛蓝。“绣‘长乐未央’。”他说，“四百针。错一针，我剜你一目。

”他松开我，转身出去。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沉闷如棺盖闭合。

我抖着手去摸绣绷——绷子是铁的，冰得刺骨。针线匣子就搁在架侧小屉里，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八种色线，最底下压着一卷羊皮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字：“温氏女，

年二十，哑，擅双面异色绣。靖安侯亲敕，永锢绣楼，违者，诛三族。

”我盯着“永锢”二字，喉头猛地一缩，胃里翻起酸水。我低头呕，却只呕出几口清水，

混着血丝，滴在杭绸上，晕开一小片淡红。我抬手，用指甲狠狠抠住绣架底板的木缝。

木刺扎进指腹，很深。血涌出来，一滴，两滴，

三滴……滴在“长乐未央”的“乐”字起笔处。我数着：一、二、三……十七、十八。

十八滴血，刚好够绣完一个“乐”字的勾挑。我开始绣。针尖扎进绸面，

发出极轻的“噗”一声，像活物咽气。血混着丝线，绣出来的字，是暗红的。

————2.第七日，我绣完了第一幅《长乐未央》。贺烬来验看。他没碰绸子，

只用指尖悬空三寸，缓缓掠过字面。我跪在绣架旁，垂着眼，

盯着他靴尖——那上面沾着一点泥，是昨夜雨后踩过青苔留下的。他忽然开口：“线太紧。

”我一颤。他俯身，拾起我搁在架上的绣针，针尖朝下，

轻轻一挑——绸面“嘶啦”裂开一道细口，正劈开“未”字中间一竖。“重绣。”他说完，

转身走了。门关上，我瘫坐在地，手指抖得握不住针。可就在那裂口边缘，

我看见了——绸子底下，垫着一层极薄的油纸。油纸边缘卷起，露出底下木板一道细缝。

我趴过去，用舌尖舔湿手指，慢慢探进去。缝里有东西。是半截断掉的绣线，靛青色，

捻得极紧，还带着旧日汗渍的微咸。我把它抠出来，藏进舌底。接下来三日，我假装绣错，

频频剪断丝线。断线越积越多，我趁他午睡时，把所有断线偷偷捻成一股——不，是两股。

一股粗，一股细。粗的拧成绳，细的搓成索，索头打个活扣，扣在窗棱铁丝网上。

第十一日寅时，我醒了。绣楼没窗，只有高处一道气孔，拇指粗，蒙着油纸。我咬破舌尖，

把血抹在油纸上，等它干透变脆。然后用断针尖一点点扎孔，扎了整整两个时辰，

扎出十七个针眼，连成一线。油纸破了。风灌进来，带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我踩上绣架，

踮脚，伸手——指尖终于够到铁丝网。我将细索扣进网眼，打紧，试了三次，索子没断。

我爬上去，膝盖跪在窗台，泥灰蹭进裙褶。我低头看自己手——十指全是裂口，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丝线碎屑。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跪在泥里，

把一块绣了歪斜蝴蝶的帕子，塞进一个少年手里。他穿着破旧青衫，左眼蒙着黑布，

右眼却亮得惊人。他接过帕子，没说话，只用拇指摩挲了三下帕角，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我那时想：他眼睛坏了，心却亮。可如今，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翻上窗台，脚踩铁丝网，身子悬空。底下是三丈高的青砖地，摔下去，骨头会碎成齑粉。

我闭眼，松手。细索绷直，我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像一盏将熄的灯。

就在这时——“咔哒。”门开了。我没回头。可那声音我认得。是贺烬腰间玉珏相撞的声，

他从不佩玉，只挂一枚旧铜铃，铃舌被磨平了，响起来是闷的，“咚”一声，像心停跳。

他没走近。我听见他转身，走向墙边。墙上挂着一条蟒鞭——黑檀鞭柄，

鞭身是九股牛筋绞成，浸过盐水与桐油，抽在人身上，皮开肉绽，血是黑的。“啪！

”第一鞭。我听见皮肉撕裂声，短促，闷。我没动。“啪！”第二鞭。我听见他喉结滚动，

咽下一口血。“啪！”第三鞭。我脚下一滑，细索猛地一颤，铁丝网“吱呀”呻吟。

我死死抠住网眼，指甲翻裂，血涌出来。“你逃一寸，”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鞭自己一下。”我听见他喘息，短而急，像破风箱。然后是衣料摩擦声，

他竟解开了外袍。“你是哑的，心却狠。”他咳了一声，血沫溅在青砖上，“看着我死，

你才甘心？”我猛地回头。他背对着我，赤着上身。脊背宽厚，肌肉绷紧如弓弦，

可上面纵横交错着十七道新鞭痕——全是旧伤叠着新伤，皮翻肉绽，血珠正一颗颗渗出来，

沿着脊沟往下淌，在腰窝积成一小洼暗红。他没回头，却像背后长眼。“数到三。”他说，

“一。”我松手。细索崩断。我从三丈高处直直坠下，后背撞上绣架，木架散架，金铃乱响，

我滚在地上，满口血腥。我蜷着，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能叫，不能哭，

不能发出一点活人的声。可眼泪还是涌出来，滚烫，砸在青砖上，蒸腾起一缕白气。

贺烬走过来，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断索。他把它绕在自己手腕上，一圈，两圈，

三圈……越绕越紧，青筋暴起。“温晚。”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的心，比绣线还细，比针尖还冷。”他松开索，转身出去。门锁落下的刹那，

我听见他靠在门外，剧烈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呕出来。我爬过去，把脸贴在门缝上。

缝里漏进一线光，照见他靴尖——那点泥，还在。可靴子在抖。——————3.我病了。

高烧三日，浑身滚烫，却冷得打颤。贺烬没请大夫，只让个哑婆送来一碗黑药，

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喝下去，胃里像有刀在搅。第四日清晨，我醒了。烧退了，

可喉咙更哑了，连吞咽都疼。我摸自己脖子——喉结处肿起一块硬 lump，

像埋了颗石子。我不能再等。我开始记时辰。送膳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叫阿沅。

她端着食盒进来，头垂得极低，发髻歪斜，耳后有颗红痣。她放下碗碟，

手指在青砖上无意识划着什么——我眯眼看，是“二”字。她走后，我掀开饭碗。

底下压着一张纸。我抖着手展开——是半张黄裱纸，边角焦黑，像是从符纸上撕下来的。

上面用炭条写着：“阿沅，认得你。我娘在城西豆腐坊。若你信我，三日后亥时，

后墙槐树下，有绳梯。”我没动。我把纸折好，塞进鞋底夹层。第五日，阿沅来时，

我故意打翻汤碗。滚烫的汤泼在她手背上，她“嘶”一声缩手，

我立刻去抓她手腕——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平整，是刀削的。我盯着她断指，

慢慢松开手。她眼睫颤了颤，转身去拿抹布。擦地时，她背对着我，腰弯下去，

露出后颈一道淡青胎记，形如半枚月牙。我记住了。第六日，我绣“长乐未央”第二幅。

绣到“央”字最后一笔，我故意抽错一根金线。贺烬来验看时，我跪着，把绣绷捧过头顶，

手指微不可察地抖着。他目光扫过我指尖——那里还沾着昨夜咬破的血痂。他没说话，

只伸手，用拇指擦去我指尖血迹。他指腹有茧，刮得我生疼。“错得巧。”他说，

“再错一次，我剁你一指。”我垂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第七日亥时，我听见了。

先是三声猫叫，短促，像被掐住脖子。接着是槐树枯枝“咔嚓”一折，

然后是绳梯垂落的窸窣声。我扑到后窗——那里焊着铁丝网，可网眼正对槐树。我撕开裙摆，

把半张黄裱纸塞进网眼，又用断针在纸上扎出三个小孔，排成三角。阿沅在树下仰头。

我看见她笑了。那笑很轻，像风吹过蛛网。我转身，

扑向绣架旁那只青瓷痰盂——里面盛着我昨夜咳出的血痰。我伸手进去，捞出一团黏稠暗红，

用指尖在青砖上飞快写下：“救我。”两个字，血淋淋，未干。我听见阿沅翻墙进来的声音，

轻得像猫。她站在我身后，没说话。我缓缓转身。她手里没拿绳梯，只攥着一截麻绳。

她跪下了。不是朝我，是朝门口。贺烬就站在门边。他穿着素白中衣，

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氅衣，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铃——正是他腰间那枚。铃舌不知被谁卸了，

空壳在指间转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阿沅把麻绳递过去，额头抵地：“侯爷，

她写了。”贺烬没接。他缓步进来，靴底踩过我写的“救我”二字，血字被踩得模糊，

像两团将熄的炭。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张黄裱纸，对着窗外月光看。“豆腐坊？

”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她娘，三年前就埋在豆腐坊后院井里了。”阿沅没抬头，

肩膀却抖了一下。贺烬把纸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他伸手，

不是打我，不是掐我，而是轻轻托起我下巴。我被迫抬头，对上他眼睛。那里面没有怒，

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黑得能吸走所有光。“这侯府，”他拇指擦过我下唇，

力道重得几乎要擦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帮你。”他松开我，起身，

对阿沅道：“赏。”阿沅磕了个头，退了出去。门关上。贺烬没走。他走到绣架前，

拿起我绣的那幅《长乐未央》，抖开。绸面上，“长乐未央”四字端正工整，

可就在“未”字右下角，我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只极小的蝴蝶——翅膀歪斜，触角断了一根。

他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绣架上。

紫檀木架“咔”一声裂开一道缝，金铃齐响，震得我耳膜嗡鸣。他转身，走向门口。

“从今日起，”他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绣楼，封窗。

”我听见他吩咐门外守卫：“铁板，封死所有气孔。油纸，糊三层。再焊铁丝网，网眼，

比绣花针尖还细。”门合上。最后一丝光，被掐灭了。——————4.黑暗，是活的。

它会爬。从墙角，从梁上，从门缝底下，一寸寸漫上来，舔我的脚踝，缠我的腰，

最后勒住我脖子。我数着日子。用指甲在青砖上刻痕。一道，两道，三道……刻到第七道时，

我摸到了砖缝里一点异样。是硬的，圆的，像颗小石子。我抠出来——是一枚铜钱，

边缘磨得极薄，上面铸着“永昌”二字。永昌是先帝年号，距今已十七年。我舔了舔铜钱，

舌尖尝到一点锈味，还有一点极淡的甜。是血。我把它藏进舌底，像藏一枚毒牙。第八日，

贺烬没来。第九日，也没来。第十日，我听见了。是极轻的呻吟，从门外传来，断断续续，

像破旧风箱在拉。我爬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呃……啊……”是贺烬。

他声音哑得不成调，像砂纸磨着骨头。接着是重物倒地声，“砰”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