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香火

暮春的山间，野花开得烂漫。那是一种毫无节制、近乎奢侈的烂漫——粉白的山杏坠满枝头，

紫红的杜鹃燃遍坡谷，金黄的野迎春像打翻的颜料泼洒在青翠草甸上。

蜜蜂的嗡鸣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笼罩着整面山坡，连空气都是甜的，黏稠得化不开。

玄尘道长骑在青牛背上，慢悠悠地穿过这片花海。他今日没唱歌，只是眯着眼，

任暖洋洋的春风吹拂着道袍，袍袖鼓荡如一片闲云。座下的青牛也似乎被这春意熏得慵懒，

四蹄迈得愈发缓慢，时不时还停下来，伸出舌头卷几口路边的嫩草。草汁染绿了它的嘴角，

它便满足地打个响鼻，晃一晃耳朵，赶走想落在脸上的蜜蜂。“牛儿，你倒是自在。

”玄尘拍了拍青牛粗壮的脖颈，指节叩在厚实的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再这般吃下去，

天黑前可就翻不过前面那道岭了。”青牛回过头，用一只温润的大眼瞥了主人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有三分无奈、七分不以为然。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烘烘的草腥气，

也不知是应承还是抗议，总算加快了脚步——虽然所谓的加快，也不过是从漫步变成了散步。

翻过山岭，日头已微微偏西。玄尘远远望见山坳里升起一缕炊烟，烟柱细细的，

被风吹得歪斜，在黛青色的山影衬托下显得格外柔软。炊烟旁隐约露出几角灰瓦，错落有致，

是个不大的村落。他正想着是否要去讨碗水喝——走了大半日，

喉间确实有些发干——目光却被村外山脚下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吸引了去。那庙实在不大，

也就一间屋子大小，灰墙黑瓦，瓦楞上长着几丛瓦松，开着细碎的黄花，看着有些年头了。

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如盖，洒下一片浓荫，

荫凉里落满了细碎的槐花，白白的，像一层薄雪。让玄尘驻目的是，

那庙门口竟排着队——七八个村民，有老有少，有的拎着篮子，有的抱着布包，

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意思。

”玄尘轻拍牛颈，脚尖在牛腹上轻轻一磕，“走，瞧瞧去。”青牛驮着他下了山坡，

往那小庙走去。走近了才看清，庙门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朱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字：山神庙。门口排队的人见他骑着牛过来，

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道士骑牛而不骑马，衣裳半旧却干净整洁，面容清瘦，

颌下三缕长须，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但没人出声，只是往两边让了让，

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玄尘下了牛背，将青牛拴在老槐树下，那牛立刻埋头去舔地上的槐花，

舌头一卷就是一片。他自己走到队尾，向前面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人拱了拱手：“老居士，

贫道这厢有礼了。敢问这山神庙里供奉的是哪路神仙？怎的这般热闹？”老妇人回过头，

见是个清瘦的道人，态度和善，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浑浊，便也笑着回礼，

露出一口稀稀落落的牙齿：“道长是外乡人吧？这供的是咱们这儿的山神爷，灵验着呢！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敬畏的光，脸上的皱纹都深刻了几分，“这几个月，山神爷显圣了！

凡是诚心来上香许愿的，只要心诚，回去准能应验！前村的王老六，求雨，第三天就下了，

那雨不大不小，正好润透了地皮，又不冲庄稼；后沟的张寡妇，求儿子病好，没出半个月，

那孩子就能下地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东头刘家的母牛，难产，

牛犊子腿都出来一只了，就是生不下，急得刘老头连夜来上香，第二天一早，母子平安！

”老妇人越说越激动，篮子都晃了起来，露出里面几个雪白的馒头，馒头上还点着红点，

鲜艳得像刚从年画上摘下来的。玄尘挑了挑眉，面露讶色：“哦？竟有这等灵验？

那贫道更要进去拜拜了。”队伍虽长，移动得却不慢。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玄尘便踏进了山神庙的门槛。庙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

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寻常的线香，

而是混杂了供果的甜香、蜡烛的油香，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冷冰冰的腥甜，

像是深山老林里潮湿的苔藓气息。正中的神台上，端坐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青面环眼，

手持开山斧，威风凛凛，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木讷——泥塑的神像，再威风也只是泥塑的。

神像前的供桌上，

摆满了各色供品——白面馒头、时令果子、核桃、红枣、甚至还有一块腊肉，用红纸垫着，

肥瘦相间，看着十分丰盛。然而玄尘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神像上，也没有落在供品上，

而是落在供桌下方的一个角落。那里，盘着一条蛇。那蛇约莫手臂粗细，通体青黑，

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每一片都像是打磨过的墨玉。它一动不动地盘着，

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只有信子偶尔吞吐，鲜红的分叉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像一小簇火焰。

一双竖瞳在昏暗中闪着幽绿的光，定定地望着神像，对进进出出的人视若无睹，

仿佛这些带着敬畏与祈盼而来的村民，不过是来来去去的影子。玄尘盯着那蛇看了片刻，

嘴角微微勾起。他没吭声，只从袖中摸出三文铜钱，投入供桌旁的功德箱，铜钱落下，

发出三声清脆的响。然后他转身出了庙门。出了庙，他没急着走，而是又走到老槐树下，

靠在青牛身上，闭目养神起来。青牛还在舔地上的槐花，舔一会儿，就抬起头来反刍，

嘴角挂满白色的唾沫，神态安详得像个得道的高僧。日头渐渐西斜，来上香的村民陆续散去。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天边已经烧起了绚丽的晚霞。那霞光从山背后漫上来，先是橘黄，

再是绯红，最后变成浓烈的紫，一层一层地染透了西天。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飞过，

投入远处的山林，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越来越远。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关上了。

玄尘睁开眼，拍了拍青牛：“牛儿，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借宿一宿。”他走到庙门前，

轻轻叩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叩了三下。依旧无声。“山君，”玄尘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进去，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开门吧。

贫道没有恶意，只是想讨杯茶喝。”静默。很长很长的静默。

久到玄尘以为里面那位不会回应了，久到西天的晚霞开始褪色，变成沉沉的灰蓝。然后，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准确地说，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清目秀，

唇红齿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不是女子那种阴柔，

而是深山古潭里倒映的月光那种阴柔，冷冷的，幽幽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发凉。

他警惕地盯着玄尘，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谁？天快黑了，怎么还不走？”“云游道士，

路过宝地，想借贵宝地歇息一晚。”玄尘笑眯眯地说，那笑容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顺便，

想跟山君聊聊。”那年轻男子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下意识想关门，

双手抵在门板上用力一推——门扇却纹丝不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

任他如何使劲，也关不上分毫。“别怕。”玄尘温声道，那声音像春风吹过冰面，

温柔却有力，“贫道若是来降妖的，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真的只是聊聊。

”年轻男子犹豫片刻，眼神在玄尘脸上逡巡了许久，终于松开了门。玄尘迈步进去，

青牛也挤了进来，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庙里显得有些拥挤。那年轻男子见状，脸色又是一变，

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这……这牛……”“哦，它也是妖。

”玄尘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贫道收服的，如今跟着我修行。

你们可以认识认识。”青牛瞥了那年轻男子一眼，懒洋洋地卧在了地上，

硕大的牛眼里分明写着“别烦我”三个字。它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肚子一起一伏，像一个会呼吸的磨盘。

年轻男子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他叹了口气，身形一晃，

化作一条青黑色的蛇，盘在了供桌下。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再盯着神像，而是盯着玄尘，

竖瞳中满是戒备和探究，那眼神复杂得很——有警惕，有困惑，

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它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你……你不收我？”蛇开口了，

声音就是那年轻男子的嗓音，只是更加清冷一些，像山涧里的溪水。“收你作甚？

”玄尘在供桌旁盘腿坐下，拂尘横放在膝上，“你虽然窃取了山神庙的香火，但并未害人，

反而保佑了这一方百姓风调雨顺、病痛痊愈。功过相抵，贫道为何要收你？”蛇愣了一下，

竖瞳中的戒备变成了惊讶。半晌，它才道：“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玄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竟隐隐有光华流转，

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倒映着星光：“贫道这双眼睛，还看得出些门道。这庙里的香火愿力，

十有八九都被你吸了去。但你吸了愿力，也办了实事——那些村民所求，你一一应验，

这便是你的功德。”蛇沉默了。庙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火苗跳动的声音，

能听见青牛粗重的呼吸，能听见庙外夜虫开始鸣叫。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活的。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