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与停留的信

一梅雨季节刚过，南城的空气里还飘着潮湿的水汽。林砚辞拖着行李箱，

站在一栋爬满青藤的老居民楼下，抬头望着斑驳的墙皮和褪色的窗沿，

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是他外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是他童年所有温柔记忆的归宿。三个月前，外婆安详离世，留下这栋老房子，

还有一屋子无人问津的旧物。父母工作繁忙，抽不出时间整理遗物，

便把这件事交给了刚大学毕业、暂时待业的林砚辞。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整理，

却没想到，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时，一段被时光尘封了近三十年的故事，正静静等着他揭开。

房子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外婆在世时的样子，木质的沙发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

茶几上放着外婆常用的搪瓷茶杯，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茶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

扬起细小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纸张和淡淡檀香混合的味道，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林砚辞放下行李箱，先简单收拾了客厅，

随后便走向最里面的小房间。那是外婆的书房，也是他小时候最爱待的地方。小时候，

每到暑假，他就会来外婆家，坐在书房的小凳子上，听外婆讲书里的故事，

看外婆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字。那时候他不懂，外婆写的是什么，

只觉得那些工整的字迹，好看得像一幅画。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个深棕色的老式书柜，

柜门是玻璃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书，有老旧的文学名著，有泛黄的杂志，

还有一些线装的旧书。书柜旁边是一张木质书桌，桌面上铺着玻璃板，

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外婆年轻时候的模样，穿着素雅的旗袍，眉眼温柔，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一张是外婆和一位陌生男子的合影，男子穿着中山装，身姿挺拔，

眉眼清朗，站在外婆身边，两人都笑得格外温和。林砚辞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

记忆里从未听外婆提起过这位男子，父母也从未说过。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位男子是谁？

和外婆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合影，被外婆小心翼翼地压在书桌玻璃板下？

他没有多想，先开始整理书柜里的书。大部分书都保存得很好，只是书页有些泛黄，

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林砚辞一本一本拿出来，擦拭干净，再重新码好。

当他拿到书柜最底层的一本硬壳笔记本时，手指顿住了。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深褐色的，

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淡淡的、用铅笔勾勒的梅花图案。

林砚辞轻轻翻开，里面是外婆工整的字迹，从娟秀的小楷，到略微有些颤抖的行书，

记录了几十年的时光。这是外婆的日记。林砚辞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知道，

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礼貌的，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外婆。可好奇心像一根细小的藤蔓，

在心里疯狂生长，驱使着他往下翻。他想知道，外婆温柔的一生里，

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心事；想知道，那张合影里的男子，究竟是谁。日记从1960年开始，

记录了外婆少女时的懵懂，青年时的欢喜，中年时的安稳，晚年时的淡然。

林砚辞慢慢翻阅着，仿佛跟着外婆走过了漫长的一生。直到翻到1965年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呼吸也随之凝滞。二1965年，夏，晴。今天在文化馆遇见了他，

他叫沈知年，是从北京来南城支教的老师。他站在书架前看书，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连侧脸都格外好看。我不小心碰掉了他手里的书，他抬头对我笑，说没关系，

声音温和得像初夏的风。1965年，夏，多云。今天又在文化馆见到了沈知年，

他借了一本《唐诗宋词选》，我也借了同样的书。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起讨论诗里的意境，他懂的好多，说起诗词时，眼睛里有光。我偷偷看他，心跳得好快。

1965年，秋，雨。沈知年送了我一支钢笔，墨绿色的笔杆，写起字来很顺滑。他说，

看我喜欢写字，希望我能一直写下去。我把钢笔藏在枕头下，晚上拿出来看了好久，

舍不得用。雨下了一整天，可我心里，却是晴天。一行行温柔的字迹，

记录着外婆少女时最纯粹的心动。林砚辞终于知道，那张合影里的男子，叫沈知年，

是外婆年轻时喜欢的人。他继续往下翻，想知道后来的故事，可日记里的文字，

却渐渐染上了淡淡的忧伤。1966年，春，风。父母知道了我和沈知年来往，不同意，

说他是外地来的，家境普通，将来没有保障。我和父母吵了一架，躲在房间里哭。

沈知年来找我，隔着院墙，他说，等他稳定下来，一定会来求娶我。我信他，

哪怕所有人都反对。1966年，冬，雪。沈知年要回北京了，家里出了事，必须回去。

他走的那天，下着大雪，我去车站送他，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让我等他，最多一年，

他一定会回来接我。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追着火车跑了好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雪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和我的心一样。从那之后，日记里关于沈知年的文字，越来越少，

大多是“今天没有收到他的信”“不知道他在北京好不好”“我还在等他”。漫长的等待，

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扎着外婆的心。1967年，冬，阴。一年了，他没有回来，

也没有一封书信。父母不停给我安排相亲，逼着我嫁人。我不肯，可身边的人都在说，

他不会回来了，或许早就忘了我。我不信，可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在熄灭。1968年，春，

暖。我嫁给了你外公，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不是不爱，只是等累了，也不想再让父母担心。

婚礼很简单，没有红妆，没有鞭炮，只有几个亲人。那天，我把沈知年送我的钢笔，

锁进了抽屉里，也把那份心动，藏进了心底最深处。日记到这里，关于沈知年的名字，

再也没有出现过。外婆的日子，归于平淡，记录的都是柴米油盐，是外公的体贴，

是孩子的出生，是生活里的琐碎温暖。林砚辞看着那些文字，心里酸酸的。他一直以为，

外婆和外公的婚姻，是相濡以沫的爱情，却不知道，外婆的心底，

藏着这样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与等待。他合上日记本，目光再次落在书桌玻璃板下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外婆，笑靥如花，身边的沈知年，眉眼温柔。那是外婆最好的年纪，

也是一段最纯粹的欢喜，只是最终，败给了时光和距离。林砚辞轻轻叹了口气，

继续整理书桌。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小木盒。木盒是枣红色的，

雕刻着简单的花纹，锁是老式的铜锁，已经生锈。他找了很久，才在抽屉的角落里，

找到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打开木盒的那一刻，林砚辞愣住了。里面没有金银首饰，

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沓厚厚的信件，用一根红色的丝线捆着，信件的信封已经泛黄，

有些边角甚至已经破损。除此之外，还有那支墨绿色的钢笔，笔尖依旧光亮，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上面是沈知年的字迹，笔锋硬朗，却带着温柔。

林砚辞拿起那沓信件，数了数，一共三十六封，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外婆的名字，

寄信人地址，都是北京，寄信人署名，都是沈知年。可这些信，没有一封被拆开过，

信封上的封口，依旧完好无损。林砚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不是沈知年没有写信，不是他忘了外婆，而是外婆，从未拆开过这些信。

三林砚辞颤抖着双手，解开红色的丝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寄信日期是1966年冬，

也就是沈知年离开南城的第一个月。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拆开了信封。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沈知年温柔的文字。“阿晚：见字如面。

火车离开南城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你的身影。大雪纷飞，

我知道你一定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南城，让你独自等待。

家里的事很棘手，父亲病重，需要人照顾，我暂时无法回来。你放心，等父亲病情稳定，

我立刻回南城，兑现我的承诺，娶你为妻。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我担心，

不要和父母争吵，等我回来。永远念你的知年。”第二封，1967年春。

“阿晚：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我依旧无法脱身。每天夜里，我都会想起你，

想起我们在文化馆一起看书的日子，想起你笑起来的模样。你送我的手帕，我一直带在身边，

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听说南城的春天很美，海棠花开了吧？你最喜欢海棠花，

等我回去，陪你一起去看海棠花，好不好？我知道等待很辛苦，可请你再等等我，很快，

我就能回去了。知年。”第三封，1967年夏。“阿晚：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父亲的病情加重，我必须留在北京照顾。我给你写了很多信，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

是不是路途遥远，信件丢失了？我每天都在盼着回去，盼着见到你。你一定要等我，

千万不要放弃。知年。”一封又一封，林砚辞默默读着，眼眶渐渐湿润。

沈知年从未忘记过外婆，他在北京，一边照顾病重的父亲，一边日夜思念着南城的姑娘，

一封封信，写满了牵挂与承诺，写满了等待与期盼。而这些饱含深情的信件，跨越千山万水，

抵达南城，却被外婆原封不动地锁进了木盒里，从未拆开，从未读过。

林砚辞拿起最后一封信，寄信日期是1968年春，也就是外婆嫁给外公的那一年。

“阿晚：我听说，你要嫁人了。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里。我知道，是我不好，

我让你等了太久，让你失望了。父亲刚刚离世，我守着灵堂，看着窗外的月亮，

想起的全是你。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等待太苦，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你嫁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会好好照顾你，给你安稳的生活。这支钢笔，

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念想。祝你一生平安，喜乐无忧。从此，

山高水远，各自安好。知年。”信的末尾，有一滴淡淡的泪痕，晕开了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