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楼停靠

十二点过五分，我从保安室里出来，手里攥着手电筒和巡逻打卡器。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按下1楼的键。门关上，轿厢轻微震动了一下，开始下行。

墙上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4，13，12——电梯停了。14楼。门没开。

我盯着那排按键，14楼的按钮暗着，没有亮。我按了几下关门键，没反应。又按1楼，

还是没反应。等了大概十几秒，电梯自己动了。继续下行，一切恢复正常。

我在1楼转了一圈，手电筒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

什么也没有。打卡器在墙上摁出“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回保安室的时候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14楼电梯无故停留，建议检修。

我来这个大厦上班才三个月。晚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每周休一天。活不算累，

就是熬人。大厦总共二十二层，下面是写字楼，上面是公寓，半夜基本没人出入。

我需要做的只是每隔一小时巡逻一次，剩下的时间可以窝在保安室里看监控。

监控屏幕分成十六格，每格显示一个楼层的电梯厅。画面是黑白的，泛着雪花。

我盯着那些画面看了大半夜，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14楼的电梯厅和其他楼层一样，

空空荡荡，只有墙角那盆塑料绿植的叶子微微反着光。一点十五分，我又进电梯了。

这次是从22楼开始往下巡逻。电梯下行到14楼，停了。门开了。外面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电梯厅，那盆塑料绿植，墙角还有一张被人丢弃的广告传单。

我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我等了几秒，按关门键。电梯门合上，

继续下行。回到保安室，我把14楼的监控调出来看了一遍。画面里，我的电梯门打开，

里面亮着灯，我一个人站在轿厢里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我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几秒，

黑白的，有点糊，但能看出来那张脸——眼窝很深，胡子两天没刮，头发乱糟糟的。

挺普通的一个人。我往前倒了几秒，看电梯开门的那一刻。门打开，我站在里面往外看。

外面什么也没有。我把进度条往前拖，再往前拖。凌晨一点十三分，

14楼的电梯厅空无一人。一点十四分，还是空无一人。一点十五分，电梯门打开，

我出现在画面里。我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没什么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凌晨三点，

我又进了电梯。这一趟是从1楼往上。电梯在14楼停下。门打开，外面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探出半个身子，手电筒往走廊里照。光线尽头是安全通道的门，关着。

地上那张广告传单还在，不知道是谁丢的，家政公司的那种小广告。我缩回轿厢，按关门键。

门合上，电梯继续上行。三点四十五分，我从22楼下来，电梯又在14楼停了。

这次我没出去。我就站在轿厢里，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电梯厅。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还是关着，地上的广告传单还在。电梯就这么停着，门开着，

一动不动。我等了大概一分钟，按关门键。没反应。按1楼，没反应。按22楼，没反应。

所有按键都按了一遍，没一个亮的。我掏出对讲机，呼了两声，没人应。这才想起来，

晚班就我一个人。我又等了五分钟。电梯还是不动，门还是开着。我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手电筒照着的地方，那盆塑料绿植的叶子反着光，

那张广告传单在地上，边角微微翘起来。我走出电梯。脚下是地砖，灰白色的，

拖过地以后留下的水渍还没干透。我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往走廊深处晃了晃。

安全通道的门关着，上面贴着“消防通道 严禁堵塞”的红字标牌，油漆有点褪色了。

身后传来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我回头，电梯门已经合拢，楼层显示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14，13，12，11——一路往下，停在1楼。我站在原地，

手电筒的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电梯门上。走廊里很静。大厦的中央空调在夜里会关掉，

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的呼吸声清晰得像有人贴着我耳朵喘气。我走过去，按电梯键。

按键亮了，但电梯没上来。我等了一会儿，再按，还是没反应。我把所有上下键都按了一遍，

没一个亮的。我又掏出对讲机，呼了两声，没人应。我往安全通道走。推开那扇门，

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我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13楼，推门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厅的按键亮着——有人在等电梯。

我又走楼梯往下。12楼，电梯厅的按键亮着。11楼，也亮着。10楼，9楼，

8楼——每一层的按键都亮着，都显示有人在等电梯。我站在7楼的电梯厅里，

看着那块亮着的按键，忽然不太想往下走了。我折回去，走楼梯上到14楼。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空无一人，地上那张广告传单还在。我按下电梯键，这次亮了。

等了大概十几秒，电梯上来，门打开，轿厢里空无一人。我进去，按1楼。电梯下行，

没有在13楼停，没有在12楼停，一路下到1楼，门打开，外面什么也没有。

我回到保安室，把那几张监控画面调出来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14楼的电梯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没人。三点四十八分，门还开着，没人。三点五十分，门关上了。

画面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电梯外面，手电筒照着那盆塑料绿植，

然后往走廊深处走，然后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那盆绿植的位置好像不太对。我往前倒，再倒。三点四十分，绿植在墙角，叶子朝东。

三点四十七分，绿植还在墙角，叶子还是朝东。三点五十分，绿植还在墙角——叶子朝西了。

我揉了揉眼睛，把画面放大，再放大。黑白的，有点糊，但那几片叶子的朝向确实变了。

之前朝东，现在朝西。有人动过那盆绿植。凌晨四点十五分，我又上了14楼。

走廊里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那盆绿植还放在墙角，叶子朝西。我走过去，

站在那盆绿植前面，手电筒往叶片上照。塑料的，落了灰，没什么特别的。

我把那盆绿植往东边转了一下。叶子朝东了。然后我往回走，走到电梯厅里，

站在摄像头正下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镜头。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我按电梯，下去，回到保安室，调出14楼的监控。画面里，我站在电梯厅里，抬头看镜头。

然后我走了，电梯门打开，我进去，门关上。之后画面一动不动，空荡荡的走廊，

墙角那盆绿植，叶子朝东。我盯着那块屏幕，等了一会儿。四点二十三分，

画面里的绿植动了一下。叶子从东边慢慢转到西边，像有人在后面推着它转。

但画面里什么也没有。凌晨五点，我没有再去14楼。我坐在保安室里，

盯着那十六格监控画面。14楼的那一格一直很正常，走廊空空荡荡，绿植一动不动。

五点十五分，我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我抬起头，看着那排监控屏。电梯的楼层显示在跳，

从22楼开始往下，一格一格地跳。21，20，19——停在14楼。画面里，

14楼的电梯门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门就那么开着，开着。大概过了十几秒，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下行，13，12，11——一路到1楼。然后我听见电梯上行的声音。1，2，

3——又是14楼。门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就这么反反复复，电梯在14楼停了七次。

每一次门打开，里面都空无一人。第七次的时候，我看着那块屏幕，

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14楼的电梯厅里，那盆绿植的叶子，正对着电梯门。

我站起来，推开保安室的门，走到大堂。电梯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空无一人。我进去，

按14楼。电梯上行，停在14楼，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那盆绿植在墙角，

叶子正对着我。我走过去，站在那盆绿植前面。手电筒往叶片上照，

还是那几片落灰的塑料叶子，没什么特别的。身后传来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我没回头。

我蹲下来，把那个花盆挪开一点。地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灰白色的地砖，有一道裂缝，

里面嵌着黑黑的污垢。我把花盆放回去，站起来，转身。电梯已经下去了。我站在走廊里，

手电筒的光落在电梯门上。安全通道的门在我身后，关着。整个14楼就我一个人。

我开始往回走。走楼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

我往下走，走到13楼，推门进去。13楼的走廊也空无一人。电梯厅里，

那排按键有一个亮着——有人在等电梯。我走过去，按取消键，没反应。

那个按键就那么亮着，橙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我又走进楼梯间，往下。12楼，

电梯按键也亮着。11楼，也亮着。10楼，9楼，8楼——每一层的按键都亮着，

都在等电梯。我站在8楼的电梯厅里，看着那块亮着的按键。橙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

像心跳。然后我听见电梯上行的声音。从1楼开始，2，3，4——一路往上。

我盯着楼层显示面板，数字一格一格地跳。7，8——电梯停在我这一层。门打开，

里面什么也没有。我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门就那么开着，轿厢里的灯光照在我脚上，

白惨惨的。我等了一会儿，按关门键。门关上，电梯继续上行，9，10，

11——停在14楼。我走进楼梯间，往上走。14楼，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电梯门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那盆绿植在墙角，叶子朝东。我站在那儿，

看着那扇开着的电梯门。手电筒的光落在轿厢里，照出墙壁上的划痕和脚印。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站在轿厢最里面，靠着墙，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裙子。她抬起头，

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我的。“叔叔，你终于看见我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光柱晃过她的脸，又晃过她的裙摆。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抱着那个洋娃娃，看着我。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