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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谣游记

沂蒙小鲁 著

悬疑惊悚连载

由唐锦平张成担任主角的悬疑惊书名:《山鬼谣游记本文篇幅节奏不喜欢的书友放心精彩内容:张成,唐锦平,碧萝是作者沂蒙小鲁小说《山鬼谣游记》里面的主人这部作品共计3446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9 12:30:5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构思新颖别致、设置悬念、前后照简短的语句就能渲染出紧张的气内容主要讲述:山鬼谣游记..

主角:唐锦平,张成   更新:2026-02-19 14: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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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惊蛰游学归来,乡关在望。一片青山,唐锦平呆呆看着张成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哪里都比张成强:个子比张成高、身段比张成风流,文采比张成醒目,

就连名字也比张成雅致——锦平,你看,彩锦、平明,云锦、升平,锦色须平章,

都是多么好、多么琅琅上口的词汇。张成呢?喂,卖水大哥都可以叫张成,

亏他还是华城的世家公子呢!唐家、张家,比邻而居,都是高门望族,巧得很,也都是独子。

唐锦平一直以来跟张成友爱,忿恨与嫉妒是什么时候发芽的呢?或许自碧萝出现起。

唐锦平记得碧萝刚进张家,一只小猴子,同美丽完全不沾边的,皮肤是金棕色,

头发毛毛糙糙,嘴唇撅出来,像明媚夏日里最热烈的焦阳。给她穿什么衣服,她都要撕掉,

整个儿一野猴子。她确实是野猴子,山里出来的。那山就是城西百里外的绿罗山。

年方十二的张成怎样从自家床上神鬼不惊地进了绿罗山,到如今都是个谜。当时他重病在床,

一丝两气,眼看奄奄待毙,

家里连纸钱冥衣都给他备好了,一晃眼不见了人,菩萨画像前供的长明烛于此时倾倒,

火舌一卷,把什么冥鬼器物全吞进去了。小小的唐锦平爬在围墙上看那场火,

觉得疏远而刺激。两个老仆妇在下头走过,嘴里念叨:“糟糕了呀,不吉利的呀,

张家小少爷怕是死了呀。

”唐锦平这才意识到:他的玩伴怕是要死了?虽然并不是很懂得死的含义,他忽然间哭起来,

感觉火焰那狂热的红光烫着他的眼角。

小锦平比上次砸坏紫袍玉带端砚台被父亲逮到狠揍了一顿还哭得伤心。如果事件就这样结束,

唐锦平小小的脑袋里,会以为是那蓬火焰带走他朋友了"真的,那样柔软妖烧的物体,

透明舌头卷着什么就把什么都吞进去,吐出片片黑蝴蝶,这样的妖精来此一游,

不带走什么简直是不可能的。可是半天之后,绿罗山脚有山民发现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

像两只小野兽互相取暖。其中一个孩子才五六岁,不知是男是女,竟连衣服都没穿,

只披着两串野藤;另一个好歹大些,瘦弱而文静,着一件天蓝满花襕衫,玉束带,

看着是富贵人家公子,只不过面色不佳,一派病容。那山民也不怎么纯朴,见着两个孩子,

头一个想法是:怎么这么点小的孩子在这荒山野地里,别叫狼叼了他们。

第二个想法便是:领回家、卖给外路人,

能赚一笔呢!第二个想法恍恍惚惚的膨胀把他脑袋撑坏了,

并且把头一个想法也纳为自己坚定的道德基础——他是好人,他关心这两个孩子的安危,

而且他俨然已经从狼嘴里救下了这两个孩子,

于孩子们来说他不就是重生父母了吗?作为父母,

以自由地处置自己的子女吗?把孤苦伶仃、在野地里马上就要死掉的孩子卖给外路人碰运气,

多么好。道理上多么讲得通!他满怀柔情地伸出手,“伯伯带你们走……"乡下土话,

“伯伯”跟“爸爸”的发音是一样的。他叫得心安理得。可是“爸爸”才出口,

他的手就像被毒蛇咬着似的,火辣辣地缩了回来。在两个孩子身后,是一条碗口粗的蟒蛇,

头似簸箕,身上的鳞甲比大拇趾甲还大,贼溜溜泛着金光,血红信子在嘴里咝咝一闪,

圆滚滚的黑眼睛向山民不带感情地一瞪,山民腿就软了。他瘫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传说中的蛇眼。他想,被有毒的蛇眼瞪到,人就变成石头了。我要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你去我家里报信吧。”大些的孩子对他道,“我爹娘找我,一定找得急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和那条蛇一样,盯着山民,眼睛一样圆、一样专注、一眨也不眨的,

就像没长眼皮。

民坐在地上的屁股滚滚都是汗、蹬着草鞋的脚滚滚都是汗、一个多月没洗的头也滚滚都是汗。

他像一只要被蒸熟了的臭虫。大一点的孩子伸手护住小孩子的肩,

“我爹娘会派人把我们一起接回去的。”小孩子眼里泛过一丝笑意,这笑意是竖着的,

在带金丝的瞳仁里,像猫。金丝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阳光开的一个玩笑。小孩子别过脸,

大蛇也蜷起身子、阖上了毒眼。大孩子摘下脖子里的玉递给山民道:“文香街麟子巷,

打头最大的那个有石狮子的门就是我家,你去向我爹娘通报我的消息,把这玉给他,

他们就信了,会给你重谢。”“谢”这个字里有金钱铿锵作响的声音,“重”增加了诱惑力,

山民总算能爬起来了,抖簌簌伸手接过玉,姿势像只被怕打的狗。眼角瞄着大蛇,

只准备大蛇一动,他就扔嘣地撤!他接过了玉,大蛇蠕动了一下,他噌地就往后弹跳出去了,

动作之迅速,像人长了四肢本来就是为了向后弹跳。小孩子把头埋在大孩子怀里,

哈哈笑得直蹬两条腿,腿部肌肉健康而美丽,野藤被踢起来,山民看到她是一个女孩子。

大蛇抬起尾巴,把两个孩子都圈起来。山民想:他们要被吞下去了。午后的山野,

阳光细细密密像筛金子,野蜂在重瓣粉紫色石竹花里嗡嗡嗡地钻进钻出,过了很久很久,

其实也只是一朵花谢的时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大孩子催他:“你还不走?”“走、走…”山民连滚带爬地离去。那百里路,

山民不知是怎么跑下来的。他忘了自己怎么回家牵了小骡子,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狠狠抽打这头平时还挺得他宠爱的牲口。石狮子的大门出现在他面前,

红汪汪的太阳衔在了山口,山民心疼地看着快累得口吐白沫的小骡子,

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疯了似的抽打它赶路。搁在平时,

他可是宁肯自己帮着推车、也舍不得叫它花豁了力气!今天真是叫鬼迷了,从身子到脑袋,

什么都不是他自个儿了!玉佩还硬生生格着他手掌,提醒他还有使命必须完成。

山民茫然地对着太阳看了看它,绿得跟青草酒似的,不用多锐利的眼光都能看出来是好货。

要不……就拿着这玉回去吧,

?不然人家收了玉、不发赏银怎么办呢?或者赏银还没这块玉值钱怎么办呢?他一个乡下人,

不能跟城里的官绅争争。上门给人欺侮,不是犯傻吗?山民已经打算兜骡子回去了,

并且思绪跳跃到:这块玉能换半头骡子不?得找谁出手,

才最不容易挨骗……“这不是我们小少爷的玉吗!”忽响起这么一嗓子,

抱着大扫帚扫地的小厮看见夕阳中的青草酒光,浑身一激灵,扫帚也不要了,就丢地上了,

猴子似的麻利蹿上去,一手拉了缰绳,一手抱住山民的胳膊,嘴也没闲着,拔直喉咙大叫,

"小少爷的玉在这家伙手里啊!是他拐了人,还回来踩盘子呐!"山民惊得没厥过去。

而随着小厮的一嗓子,石狮子门里稀里哗啦,

身强力壮的家丁、粗腰大嗓门的仆妇、甩着白苍苍胡子的老家人、梳着油松松辫子的大丫头,

有家伙的抄家伙、没家伙的拎个绣花剪子捣衣杵,挽着袖儿、拎着裙摆儿,

呼着喊着拉着扯着全冲出来了,张家威严的大门就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石狮子蜷着髦发、歪着脑袋看山民跟他的骡子天旋地转地淹没在张家胳膊腿和唾沫星子里。

此情此景,它很有兴味地推测,怕是再过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看到了。

山民其实本来可以逃过这一场揍,但是他的舌头是很笨拙的,挨了最初的袭击之后就更笨拙。

旁人总想:做贼心虚!倒没全冤了他。这顿生活就跑不了他的了。

披头散发的张夫人呼天抢地地出来问话了,山民挨的揍更狠。

唐宅闲杂人等自告奋勇见义勇为地出来排解了,但并无助于山民的解救。

僚唐老爷一起从衙门赶过来——也亏得他们家住得离衙门近——山里人才得以保留一口气在,

像个破口袋似的、但好歹是活着被人拎了起来,

断断续续说出了那句重要的话:“山脚……绿罗……他说,

爹娘救救……"一行人马顿时呼啸着往绿罗山去了。那个时候,太阳彻底地落了下去,

山石在太阳里昏昏沉沉烘得的暖气又在月亮里一丝丝地丧失,空气已经很有些凉了,

张夫人生怕自己的儿子即使还活着,也已经被冻伤——唉,

成儿还病成那样呢!命怕是保不住了,

毕竟的保不住了!她想砍碎了那山民、给自己儿子抵命。行至山脚,

他们没看见山民口中的大蛇,只看见一团花灿灿的大毛毯子,盖着毛茸茸的两个孩子的头。

张夫人恐怖地叫了一声,她认出来那毛毯子是只野兽,山猫抑或豹子——总之是野兽,

她亲爱的孩子的命保不住了,那头下面——或许已经没有身子了。

肉墩墩的小身子被吃空了呀!她的尖叫声令月亮都抖了一抖、白着脸儿躲进云里去了。

那只豹子耳朵尖儿一闪,不满且不屑地斜了这聒噪人类一眼,无限优雅高傲地站起来,

踮着四只柔软脚爪走开了。受它呵护的两个孩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过来,

头下面有身子——两个小身子依偎在一起。小孩子嘴巴扁了扁,大孩子睡眼惺松地看着众人,

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还环在小孩子肩上。“成儿!”张夫人扑了上去,

百般唏嘘、千般抚爱。她的宝贝儿子一点事也没有,甚至连烧也不再烧。他的病神秘地好了。

“娘,她是碧萝。”小张撑在娘怀里,口齿清楚地说。张夫人忽地哆嗦了一下。

月光照下疏影。淡淡的雾气缭绕在夜山中,是微蓝的,像什么远古怪兽的血。

这血液令人觉得寒冷。“娘,我们带她回去吧,我答应过她的。”小张成又道。

张夫人默默看那小孩子。小小女孩无畏地张着眼睛看她,皮肤美丽似月光下的蜂蜜糖。

小张成说,他答应了她。唐锦平当天晚上知道小朋友没有死、并且比以前更康健地回来了。

他有点害臊:稀里哗啦哭过一场,结果人家好好地回家了,这似乎是挺臊人的,

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至于张成带回来的那小小女孩叽喳喳,说张家以前是有个武师的,

那武师也确实有个小女儿叫碧萝。张成六岁时,碧萝满岁没多久,张夫人抱着儿子回娘家,

武师随车保护,把自己小女儿也带上了,结果路遇山贼,武师奋勇护主,

保张夫人与张成毫发无损,自己女儿却失落在山中,再也没找回来,大约是死了。

张家厚待这位武师,他有了钱,几年后就回乡养老了。

"有谁能在山中这么多年呢?"丫头老婆子们磨尖了舌头、咬着耳朵根,“就算活着,

怎么认得出她呢?她是妖精、山蛸!迷了张家小少爷的心!"唐家因此禁止小锦平去张家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山魑的人家还是躲着些好。唐锦平只躲了一天。其实也不能全怪他,

他并没有特意想违反父母禁令,找张成玩儿什么的,只不过是到后园捉个蛐蛐嘛,

只不过后院的围墙外头就恰好是张宅嘛——对,当中连个小巷子都没有,两家真正一墙之隔。

而碧萝又刚好就跑到了后院来。唐锦平听到那边老妈妈鸡猫子鬼叫:“我说你这孩子!哎呀,

碧萝姑娘!你不能这样!"这称呼不尴不尬:若是把碧萝当丫头,

张宅当了多年差的老妈妈够格直接喊她丫头片子,何必敬称姑娘;若是把她当养女呢,

不管她年纪多小、多么的不懂事,老妈妈都得称呼她小姐。

至于姑娘什么的……像是忽然来投靠的一位穷亲戚,赶又赶不得、留又不情愿,

当下人又使不得、当上宾又抬举不上,两头不着边。

唐锦平悄悄儿从狗洞里探出头去说都只是个洞而已,钻之无妨。要说知道呢,

也知道钻这玩艺儿让大人看见有些不妥,幸好这洞靠张宅那边是有灌木挡着的,

不容易被发现。小锦平早摸得清清楚楚。他探出脑袋去,透过灌木的缝隙,

看见一个女孩子光脚丫子啪啪地跑着,烟湖色衣裳被扯破了,露出一边儿肩膀,

肩膀皮肤是金棕色的,与她的脸蛋一样。她的脸,俊秀、结实、绷得紧紧的,

眉毛那么浓、眼睛那么冷酷、鼻子翘得那么桀骜、嘴巴撅得像朵花骨朵儿,

连下巴都尖得荒唐,她全身都不规矩、不合适,头发又硬又粗又乱地披着,

一只可怜的小珠掠子挂在上面,已经被扯坏了。

本来应该还有钗子、或者簪子吧?反正也被她扯掉了。她并且还在继续撕扯身上的衣服,

同时跳跃着躲避老妈子的追捕,敏捷得像只羚羊。真是个小疯婆子!唐锦平吃惊得张大嘴巴。

可是·……打动他心的,是什么?花匠用了十年时间才栽培成功的出尘兰花,

不曾给过他这种感觉;东边最有名的戏角儿台柱子唱一出最拿手的戏,

也没有把这样的感觉注入他心里。这么久以来,金石、书画、古琴、碗莲、诗三百思无邪,

一切的一切,他按照大人的心意学习、欣赏,赞叹着美啊、雅啊,或者批评俗气、杂乱,

经常也能赞叹和批评在点子上。没有人认为他的心是死的,他也从来不认为。可是,

如果从前不是死的,那现在这种萌动的、鲜灵的、长舒一口气、惊奇地张开眼帘的,

算是什么感觉呢?难道不是活过来、醒过来,

像沙漠第一次涌出清泉、种子第一次遇见春天吗?这个野猴子、这个小疯婆子,

这个根本没意识到他在这里的家伙,

她有什么资格成为他的清泉和春天呢?唐锦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还在把衣服往下扯,

非扯光了不舒服似的。太没教养、太不像话了!唐锦平心里的良知受到惊吓,

但另一部分什么地方却酥酥麻麻地慌张喜悦。很多年后他问自己:唐锦平,你这么下作,

看到小女孩子撕衣服你开心?他责备自己一遍又一遍,一遍遍都委屈地回答自己:没有,

好像真的没有,诲淫诲盗什么的……真的没有。一定要形容的话,

最多像是一棵野草放肆地生长、两只狐狸在雪地里奔跑——打了委婉的比方,仍然是禽兽,

或者更糟,野草什么的,禽兽都不如。唐锦平很哀戚。张宅老妈妈还要哀戚,

追碧萝追得腰都快断了,真想由她去吧,

是这是张宅啊!张宅能让一姑娘光着屁股吗?哪怕她才六岁!老妈妈毕竟把碧萝逼在墙角了。

碧萝弓起背,如一只小兽,趾爪紧张,喉管里咝咝出声。老妈妈一时倒也不敢冲上去,

两人僵持着,却听有人叫:“碧萝。”张成换了一身青灰长衫,像个小大人,还是瘦,

脸上还是隐隐的病容,但眼神是关切、温和的,向碧萝遥遥伸出手,碧萝就安静了,

迷惘看着他,仍然有随时打算抽身逃跑的意思,但至少是安静了。张成含笑道:“碧萝,

到我这儿来。”老妈子立刻尖声道:“少爷,您当心她的牙和爪子!”“是指甲,不是爪子。

”张成从容而坚定地纠正她,继续对碧萝道,“到我这儿来。”碧萝走进他的怀抱。

绕过老妈子,老妈子只是个障碍物,有点儿讨厌的障碍物,她不在碧萝的眼睛里。

唐锦平觉得自己如果当时从狗洞里钻出来,进入她的视野里,也仍然不会在她的眼睛里。

晚了,从一开始就晚了。碧萝一门心思地打量着张成、研究着张成,

带着她幼兽一般的警惕、小心地接近着张成。她的心眼只有那么一点点小,再也分不给别人。

张成抚摸着她的头发,慢慢把她的乱发理得顺了一些,又替她把衣裳拉整齐些,

从老妈子手里接过绣花袄子给她披上。“嗯嗯!”碧萝不悦地哼出鼻音,扯着外套,

“不舒……服。”口齿不清,“舒”发得像“呜”,有一种动人的稚气。“以后会好的。

”张成不跟她生气,只用很轻的力道不断地坚持着,“一开始可能是有点不舒服的,

习惯了就好了。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碧萝把衣服抓下半尺、张成给她拉回三寸,

过一息看她抓着头发顾不上衣服了,又拉回两寸,碧萝顾此失彼,

总之知道有个东西要披在身上、有个东西要插在头发里是注定的了,

幸好鞋子踢开了暂时不用穿回去,也算反抗有了点成效。

猛听见张成说什么“每个人”,她奇怪抬头,“每一个,都?”“是,"张成肯定地点头,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唐锦平腿股上忽然挨了一下拍打,回头,十八岁的大丫头对着他笑,

手指头羞羞脸,“你趴这儿做什么?”张成忙“嘘”了一声。大丫头也听见了对墙的声音,

拉他起来,压低嗓门道:“快回去,换了这身脏衣裳。给老爷夫人见着,

还有场气好生呢!"唐锦平便拉着她的手回去。天气是有些热了,大丫头袖口露出一段手腕,

又白又圆润,透着甜甜的脂粉香,她的那双腿,是成年大姑娘的腿了,

裹在竹青色梅花镶边撤脚裤子里,膝盖之下倒也罢了,膝盖之上紧绷绷的。唐锦平觑着,

假意装作脚滑了,往她身上一倾,撞着了又软又有弹性的腿,鼻子都埋在里面,

倒没有想象中的香,有股子说不清的味儿。他心跳得要出了腔子。大丫头急着扶住唐锦平,

不虞有它,埋怨道:“怎不好好看路?瞧,

脸都涨得通红!这一头的汗!”抖开帕子给他擦拭。唐锦平躲开了。还是不一样的。

心跳跟心跳还是不一样。他想念那只扯脱衣服乱跑的小野猴子。可是爹娘拘得他越发的紧了。

禁足令实行了足有半个月。泥土被一场场暮春的雨下透了,跟它上面的植物一起迈入初夏,

散发出成熟酥软的气息,葡萄藤上探出了青葱指尖般可爱的嫩果。

张家老远请来武师老婆来相看过张成带回来的野孩子,老婆还记得亲生女儿的一些特征,说,

真是我那碧萝。可碧萝认不得她,一点也不认得,像只陌生的小狼那么警惕地盯着她,

武师老婆也罢了,说,当初就当她是死了的,如蒙不弃,给张家留着作丫头吧。

张夫人不答应,说你家武师忠义,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把你们当下人看,

怎么反把你们的女儿拿来当丫头呢?再说,这次成儿病好,

恐怕也有她的功劳——她有福相哪!流落深山这么多年,牲畜也没害了她,

可不是大福气?给我做个干女儿吧,只要你们舍得。武师老婆千恩万谢,

外头却难免有议论:一个野孩子,谁知道是福是邪呢?也敢收为女儿?!又有传言说,

当初张成病重将死,张夫人按娘家风俗给他张罗冥婚,弄了个八字来,

就是当初落在山里的武师女儿,也没问人家父母的同意,就给纸人画影的扎上了,给火一烧,

这冥婚算成了,而今碧萝小姑娘来得蹊跷,怕是来带张少爷走的呢!谣言若一个个的都去辩,

那是辩不过的。张宅请了邻城最有名的半仙来瞧碧萝有没有邪气,听说这半仙真有门道,

一般的小鬼小妖,连他的衣角都不敢挨。碧萝可不怕,光光的眼睛对着半仙直瞅,

倒是半仙别过脸去,避到一边,连连摇手,“不敢看她,

她比我仙气还重呢!”如此众人信服,碧萝小姑娘不是妖魔鬼怪,是仙家来给张家赐福的。

何况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向体弱多病的张成不但没病死、倒是一天比一天健旺,

邪妖缠上能有这功效?那也不叫邪妖了!于是众议渐渐平息。

张老爷又很有深意地到处说:“流言止于智者。”唐老爷想想,自己是智者,

并且自己也爱沾点仙气,就把儿子的禁足令解了,唐张两家依旧来往。

唐锦平跟放开链子的小猴子一般,吱溜就窜到张家去了。找张成玩儿,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渴望着看见碧萝。碧萝已经懂事得多了,衣裳好·歹穿在了身上,

头发也总算梳了个总角,但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的沐猴而冠,

连养熟了的叭儿狗都比她像人样,唐锦平就难免笑话她。她把眼珠子一剜,冷冷的,

像利牙在他心上咬一口,被咬了一口他还是舍不得不欺负她。她恼得狠了,

就跟他扭打成一团。她打起架来,在女孩子里面真算厉害的。她要能用上她的牙,

唐锦平都对付不了她。但张成严禁她咬人,就像养了条凶狗的狗主人,严厉地勒住了狗嘴。

是的,她就是一只狼,被张成驯化成狗了。

唐锦平伤心地看着她一天天、一年年的温柔大方、亭亭玉立。如今唐锦平和张成都已弱冠,

出处游学,师友都赞赏,夸他们是芝兰玉树,唐锦平表面上笑嘻嘻的,内心却不以为然。

张成不配跟他并列吗?不,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嫉妒,这嫉妒从孩提时就已经咬着他的心了。

你喜欢一个人,他的缺点都可爱;你嫉妒他,他的存在全是错。张成个子中等,

唐锦平嫌他太矮;张成肩膀宽阔,唐锦平嫌他太肥壮;张成沉静寡言,

唐锦平嫌他太乏味;张成体贴温和,唐锦平嫌他太没劲,总之怎样都不顺眼。

但唐锦平仍然跟张成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因为即使嫉妒迷了他的眼睛,

唐锦平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张成都不够资格做他的朋友,那整个华城里,

就没有别人够资格了。另外,如果不跟张成做朋友,碧萝就更不理他了。

如今她已经是个挺俊的大姑娘,皮肤还是黑,像是阳光一开始就太亲密地亲吻过她,

这份甜蜜的馈赠永生都褪不去,可是她的五官有多么美呢,再挑剔的女人都不能否认。

蛾子触须一样神气的弯弯的眉毛,眼睛那么大那么黑,两泓幽泉,睫毛粗得是要人命的。

她的鼻尖还是翘得高傲、嘴唇还是撅着不正派的样子,下嘴唇那儿一个肉乎乎的窝,

让她的神情柔和了,生气都像是娇嗔,至于那下巴,是有多么尖俏呢,

简直请人用两个指头捏上去。张成偏就一个指头都没动过她。他爱她、保护她、教导她,

这么多年,如果对于他们有过什么流言,看到他投给她的目光,那些流言也都沉寂了。

关切而坦荡,这样的目光没什么可供人嚼舌根的。张成是君子,

而唐锦平就是那个反义词:小人。小人同张成游学数月有余,取路回乡,行经深山,

竟突然起了邪念:如果……世上没有张成,多么好呢?山溪在低矮密林间流淌,

偶尔给阳光照透、闪出透明透亮的莹彩,仿佛那里流淌的是什么神秘的生命,

风都为它放轻脚步,所有植物释放出它们的香味,有的山石白得像没化的雪,

有的则黑得像片沼泽。这里、那里,总有歌唱声,不是鸟就是虫子,

总之都像什么神秘的生灵躲起来微笑并且歌唱。张成忽停住脚步,

问他:“你听见有人在叫唤吗?”“什么?”唐锦平皱起眉。在这样的环境里问这样的话,

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幸好替他们当向导的山民有点耳背,赶着他的老骡子,头也没回,不然,

倘若听见张成说的话犯忌讳,恼起来,不带他们走了,一鞭子自己奔回去,

剩两位公子在这儿可怎么办?其实大部分旅人都是不往这里走的,宁肯往官道上多绕点路。

这座绿罗山,最近几年神神叨叨的不太平哪……对,这座就是绿罗山,唐锦平想,

碧萝来的地方。他多希望那天,把碧萝带回家来的是他。

“你没有听见吗?”张成仍然坚持问,

“好像在叫‘哥哥’……碧萝的声音?"两人带的书僮都倒吸一口冷气。唐锦平侧耳,

只听见鹧鸪在鸣叫。“她在说,"张成入神地分辨,

“行不得也哥哥?"“啊?”老山民转过头来了,“谁?谁说行不得?-”“啊,

我!”唐锦平只好拉着张成的手臂打圆场,“我是他哥哥,我说有个瘪三的话啊,信不得。

他听错了!"老山民这才释然,犹絮絮叨叨道:“进了山,

一切说话要小心的啊!年轻人……唉年轻人说话不知轻重。

山姆姆是好相与的吗?犯他老人家忌的,

都不能提啊……"“那他老人家有什么忌?”张成持着敬意问。老山民惊异地瞟了他一眼,

“忌!忌是好说的吗?说出来……唉呀神佛菩萨恕罪!说出来,

不就是犯了?"唐锦平对这没意义的对话很不耐烦,咳嗽了一声,

意思是闭了嘴速速赶路吧!后头跟的两个书僮也是一个意思。尤其是张成带的书僮,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更多内幕,恐惧之色犹甚,几乎要哭出来了。

张成偏还要问下去:“然则你们怎样知道,

操蛇之神有什么忌讳呢?”“操……蛇?”老山民直翻白眼,听不懂典籍里封给山神的雅称。

“就是山神。”唐锦平聊充翻译。这尊号大讳被两个毛头小子念来念去,

显然也犯忌!老山民就瞪起眼睛了,

瞪完眼睛之后觉着跟俩一看就读过书的公子哥儿讲大道理,肯定落于下风,得举个例子,

叫他们一听就起敬起畏,自然而然嘴上把门了!主意拿定,他就开始讲古:“从前哪,

这山脚下,就是从我们村顺着水过两条坳,爬高了能看得见的,金马村,住了个飞老儿,

贪财。祖宗说了,贪财是不行的……"唐锦平对这种陈词滥调不感兴趣。张成固然风度优良,

洗耳恭听,但实在也很难洗得太倾心。两个书僮则干脆挖起耳朵来。

老山民感觉到了自己的讲演效果不好,便换个方式进攻,

指着那骡子道:“这骡子还是飞老儿当年骑的呢!唉,

现在他坟上草都黄了几茬喽!”这一说,配了森森密叶间凉水般簌簌细吹的山风,

倒有那么点儿衰微刻骨的意思,听者齐齐肃然。老山民压低了嗓子:“他疯了很久啦。

缘起就是有一年,山那边有个顶有钱、顶有地位的小公子,不知怎么跑进山里来了,

贵人哪!山姆姆就派兵遣将保护他,可那飞老儿呢,不识相,还想搅点钱,

言语中冲犯了贵人啦,也冲犯了山姆姆,回头,他就瞎了哑了,疯个几年就死了,你看,

山姆姆神威是好冲犯的吗?”唐锦平手还按在张成胳臂上,觉得这条手臂忽然变得冰一样冷。

他放低了声音问:“那贵人,小公子,是哪家的?"“张,"老山民斩钉截铁,

“特富贵的!咦,你们不是往那边去吗?肯定听说过,麟子巷张家——"他还想说,

山姆姆遣的神将,就是那个张家认作义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是绿罗山戳在张小公子身上的一个印记,有她在,他就能活着,

可活到末了也说不定……谁知道呢?山神虽沾着个“神”字,还是距离妖魔鬼府更近些,

与它沾染多了,最终恐怕是要折人间的福寿的。自从那小姑娘离山去了张家,

绿罗山里气候一年比一年反常,夏天筛雹子冬天打雷什么的不提,

许多植物还莫名其妙大片大片的说死就死,一些野兽满山满叫乱窜、胡乱伤人……唉,

不能提。大伙儿心知肚明,肯定也是忌讳,不能提!忽的什么声音,是从山腹里传来,

仿佛风吹过凶器发出呜鸣——一定是风,不然能这样浩大?一定是凶器,

不然能这样荒狠?声音才发出就很快停息,停得突兀,像个醉汉一头栽倒在地上,

可是很快又有新的醉汉出现,浩大荒狠,前仆后继。阳光还在照,照得闷厉,

哪里咔啦啦的碎裂声?像是被太阳的热度灼裂、又像被醉汉踏碎。

这脚步可是向他们这边列阵而来了!老山民眉目落色。山姆姆发怒了!糟了,他刚才讲古,

是不是也犯了忌讳?他肚子里转的那些个念头,会不会也触怒了山姆姆?张成一个摇晃,

好像要跳进旁边刺蓬里,书僮忙抱住他,唐锦平也叫了声:“张成!”老山民听真了。

张……张家的小公子成?沾灵的、御魅的、不祥的,回这座山来了,

这山要跟他有个了断了!闲杂人等挨在旁边是要遭连累的呀!山这么大,这么广博而有力,

随便抖几块石头下来,就能把人砸成肉饼了,这连累是好吃的吗?老山民招呼都顾不得打,

甩鞭子、拉绳子,扯着老骡子一路风的转头往来路逃难。在老骡子模糊的记忆里,

只有很多年前那个旧主人曾经这么拉它跑过,那主人手里一块绿石头,

透着光似盛春青草芽溅出来的汁液,醇美得叫它想哭,因为那颜色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再以后,就只有酷热、衰败、寒冷,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才露芽就又过去了。那年,

主人带着它跑完了路,踩着斜阳带它回家,

喃:“小气!白挨了一顿打……真小气呐!不能让他们这么开心是不是?我瞧见她小蚌壳了,

嘿这野孩子……怎么着,我就是瞧见了呀!回头看他们怎么办吧,要是俩都是他们家孩子,

都大富大贵,我就跟他们讲,得再给我钱,不然我得说出来·……是不是?什么污七八糟的,

嘿,我能说回钱来呢——"骡子停了脚。愚蠢的人类!他们会说话、会穿布片、会使用工具,

那抵什么呢?连危险到眼前都嗅不出来!它主人哼哼唧唧着,

危险的气息可是越来越浓了!什么大物——骡子叫不出名字,

总之一下子就能撕裂它喉管的活物,已经卯住这个点儿了!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那厉物的趾爪尖牙——或者管它是什么武器,总之是厉物狩猎的武器,已经把这儿全围住了。

骡子四条腿钉在地里,耳朵神经质的震颤。

往哪逃呢?还能往哪儿逃?主人拉它、叱骂它、扯它、狠下心来抽它、踢它腿。

跟那厉物比起来算什么?像一只草芥虫,做着无用的蹦。骡子膀胱一麻,尿液顺着腿流下来。

“咦这畜生!怎么搞的?”主人疑惑地拍着它的肚腹。它腿一软,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主人实在没辙了,背着手,丢下它,自己往前走几步。空气里似乎有绷得很紧的细微的丝,

被一步踢断。他忽然感觉到了,像开了天眼,侵袭了骡子的恐怖也侵袭了他,

他没有办法再走、眼球没有办法转动,他的四肢都太长了、没有办法剁下来一截一截藏妥贴。

他脆弱得像个婴儿。一个黑红相间的毛团子蹿过来,像风吹起的草团,笔直扑向他,冲倒他,

仿佛他是比一根烂草还要微贱松垮的东西,一刮也就刮倒了。那毛物儿停都没有停一下,

自己过去了。威胁过去了。骡子松口气,晃了晃耳朵,没事;动了动脖子,没事;就站起来,

走到主人身边,用嘴去碰他。他在自己的屎尿中筛糠,捂着脸,血从手掌下流出来。他瞎了,

并且丢了嘴唇与舌头,并且还疯了。他永远也没办法从张家赚钱了。若干年后,

老骡子放开蹄子在闷热的山道上奔跑时,主人坟墓上的草芽在它眼前一闪而过。

它们同其他地方的草芽,并没有什么分别。山腹里像咆哮一般的怪声已经停止了,

山野一片死寂,俩书僮腿脚筛糠,很有意思随老山民而去,唐锦平抓着头发呆——喂,

搞什么?见了鬼吗?渐渐地有鹧鸪,亦或斑鸠,天晓得是哪一种,总之什么鸟儿,

放开嗓子继续咕咕叫起来,这次连唐锦平听着都像“哥哥”了,并且是“来啊,

!”张成声音很低很低地对唐锦平问道:“你听见了吗?”唐锦平后脖子炸出一层白毛细汗,

"听见个屁!鸟叫嘛,你以为是什么?碧萝?碧萝在这儿,

你还要跳过去见她?"张成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那意思应该是“你说得对,

我听岔了”,可神情满不是那回事。好像他有什么理由,是唐锦平所不知道的,

这理由充分得足以叫碧萝躲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像鸟儿一样叫哥哥,而他非要去救她。

可他对着的方向,草木卷曲蔓长似女妖的头发,开着稀落的淡红色花,

它们掩着的是极深的山坳呢!慢慢爬下去,对张成、唐锦平这种公子哥儿来说已经够难,

真要跳下去,简直等于找死。看张成的神色,还真是想跳下去。“回去吧!快点。

”唐锦平拉他,“这山里有猛兽呢!没人护送,我们自己走?开玩笑!快回去吧,多出点钱,

再雇些人——"“是你说要走这条路的。”张成的声音与平常不同,像阴天溅起来的泥水,

说不清折磨还是埋怨。对啊,是唐锦平想早点回家,懒得绕路,坚持要走比较危险的山道。

那又怎么样?难道说他就眼睁睁能看着朋友被怪鸟叫声迷了,往山坳里找死——哎呀,

找死!唐锦平打个激灵。“你绕别的路走,”张成很沉稳地命令他的书僮,

“看看家里小姐情况,万一有什么,即刻多派些人进山。”那书僮愣着,

唐锦平往自己书僮背上也拍了一巴掌,“你也去,

豁着钱多雇些人来——甭管什么,反正过来帮忙总没错。”俩书僮听真了,是这么个主意,

一起脆声应诺而去。这边,张成一步迈进刺藤丛,这藤下头倒是实地,他看准了。

有刺的蔓生植物以它们特有的弹性与韧性狠狠打击他,抗议他践踏它们的枝叶,

张成疼得皱着眉,但没放弃,半弯下腰仔细观察哪里可以下到山坳底。他只是想去见碧萝,

并不想找死。可“死”字在唐锦平脑海里嗡嗡地响。从踏入这座山起,

神秘的生灵躲着嘲笑、歌唱,凉水般的山风在密林间流淌,他心里就浮现出的模糊杀念,

逐渐凝固成形。都说杀机无形,可它发酵得这么浓厚,像有嘴,可以咬他的心;有手,

可以推他。即使书僮很听话立刻去找人,而且找得够顺利,

也不会很快回来的吧?唐锦平不顾衣冠,趟过刺丛到张成身边去,

一身狼狈、气喘吁吁问他:“回去吗?”张成摇头,且道:“帮我看看吧,

这边是不是比那边容易下去?虽然陡一点,但有小树,

我可以抓着树干——你在上边看着我吧?"是他自己选择的,这就不怪唐锦平了。

经常有人说什么:“我恨他,但没恨到杀他的地步。”假的!你不喜欢一个人,

当然希望他消失,“杀”是简单最彻底一种手段。你不愿意采用,

只是怕后果吧?官府执械、午夜梦回。要是没这些,

谁会介意杀人呢?瞧这清泉般阳光照耀在嫩绿的刺藤上,嫩绿的只是上层的新叶,下头,

棕色、灰色、黑褐色的老干旧根,几百几千年也有了,跟它们周围高高矮矮的邻居一样,

新嫩的,就闪闪发光,老辣的,就盘根错节,再明澈的阳光都照不透,

这里几百几千年都不会有人踏透,于是好像跟人界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

没有交集便没有后果,只有欲望与解脱。张成抓住野树枝干稳住身子,低着头,

全部心神放在那陡坡上,给自己找个妥帖的落脚点。唐锦平手伸过去,

只要推一下……张成就再也不用担心落脚点了。

鹧鸪在对岸叫:哥哥哥哥!只要推一下……行不得也哥哥!唐锦平猛一激灵,缩回手。

他怎么会觉得这儿跟人间无关的呢?分明是——他还没想出分明是什么,脚下摇动了,

张成踏着的山石也在摇动,是他们站立的整块地面摇动。这块地面,

像镶在大山上的一块小皮屑。大山伸了懒腰,它随之披靡。飞扬的尘灰令太阳都苍白。

明明该是固体的地面,却像液体的水一样流泻。大树同脆弱的草茎一样被淹没。

唐锦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生。他只记得他是在飞逃,但脚下却踩不到支撑点;他想呼吸,

但空气却浊得似放馊了的米汤。他的记忆有一段是窒息而空缺的。

第2章春分在这个可怕的午后,百里之外的华城,同其他时候也没什么区别,碧萝在刺绣,

针尖捺下,牵着绵长的绿丝线,“咝咝”地拉过去,看着妥贴了,返转来,再捺一针。

观音玉脂瓶上的杨柳叶子,每天只绣一片,到今日,瓶口已经绿叶成荫,

合起来就是张成离开的日子,她掐着手指头又数了一遍,快回来了吧。她知道他是游学去的,

但是弄不懂念书为什么一定要到远处去,本城里大大小小的书院,

莫非还不够吗?唐锦平拍着手笑她,“阿萝,你不懂,没到名山大川游历过,

算得什么长见识呢?"碧萝摇摇头。她不喜欢唐锦平,能躲还是躲着的好,人家只当她害臊,

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喜欢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如果她是一座洁白的城市,

他就是她的排污系统,外人看不见的,只她自己心里有数,那种肮脏腐烂的气息,如果放纵,

就会吞没她洁白的外衣。她躲他像躲一只污鬼。忽然污鬼的臭味在鼻腔里爆裂开,

针尖扎进手指,鲜血涌出,她不能挣扎、不能动,嘴唇剧颤,似乎在叫:“哥哥哥哥,

行不得也哥哥!”她口里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空气闷寂得能憋死人,连窗外的蝉,

都一树一树被压哑下去。就是这一刻绿罗山伸了个懒腰,华城地面都连带有轻微的震颤,

极轻微,谁都以为自己只是眼花了一下,而灵敏的鸟儿都已振翅高飞,狗夹着尾巴哀嚎,

碧萝叫出了声音:“出事了!成哥哥出事了!”“小姐?”丫环春衣跑过来掩她的嘴,

“别担心!前两天少爷寄信回来给老爷夫人,还说一切都好!”碧萝默然。

张成是张家的独苗少爷,她这个小姐算什么呢?一样锦绣丛里养着,可与真正儿女到底不同。

下人待她,是有些微妙的区别的,

她已经聪明到足够分辨这些区别了……都是成哥哥教导得好。连刺绣都是他教给她的。他说,

小萝,这可以帮助你静心。好吧,碧萝默默低头看绿色丝线,依然连绵不绝。

辰哥哥命线未绝。刚刚,污鬼也许没下手,是她多虑了?春衣仍然紧张地盯着她,

生怕她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但她只是坐了下去,忍耐的、和平的,带着她刺伤的手指,

继续绣她的净瓶观音像。夏日的风吹乱窗外槐叶,白缎子上多了一抹殷红色,除此之外,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唐锦平吃惊地看着自己手撑着的土地,它又安静了,

连个小土粒都不动一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把视线抬起来一些,是的,

植物全部东倒西歪,有的根都丑陋地裸露在外面,但根上的某几片叶子,仍然碧绿生青,

连灰渣都没溅上一点,好像它们还是跟一个时辰前一样好好地活着,

好像它们的根并没有被拔起来。植物是多么迟钝的物种啊,连死亡都来得这样慢,

动物呢?唐锦平浑身战栗。一些小虫子在翻起来的新土地里忙碌而昏乱的疯蹿。

一簇毛皮就半埋在他的视野里,不知是什么动物,反正不是张成。

“张成”这两个字又刺痛了他的脑袋,他可以把脖子仰得再高一点了,看他来的方向,

那片山壁削落了一片皮,露出丑陋的黄拉拉苦哈哈颜色——但对深山来说到底只是皮肉伤,

无伤大雅的——谁知道那边刚张了个口子,土石植被一片狼藉,

把张成连血带肉都吞下去了?华城的名门望族啊!儒雅公子,

正当青春啊!唐锦平眼中钉、肉中刺,不敢下手拔除的人哪!.跟片杂草似的,

说吞也就吞下去了?叮铃铃骡铃声来,

一个女子的声音问:"并不是很轻松吧?"似银子的琴弦在阳光中拨响悦耳之余,

满满是同情。唐锦平转身,瞠目:“什么?!”他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眉如烟、发如云,甚至打扮都是顶顶雅致的,青玉簪、素罗衫,流丝束腰、春月裁裙,

若将她比作一枝兰花,再苛刻的赏花人都剔不出一丝错处来。如果一定要嫌的话,

她的肤色太白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净白,好像阳光可以照透她,而她化为飞烟,蹑空而去。

“什……么?”唐锦平把这两个字的问话重复了一遍,看看她、看看她来的方向。

那就是山崩的方向。泥石淹没了一切,没有路。即使有路,

新泥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人畜的足迹。“什么什么?”女子掩嘴笑,“我说,这山崩得真吓人,

您逃出来,一定很不轻松吧?"“呃……你从哪里来?”唐锦平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而且几乎立刻觉得,自己会得到类似“从何处来”这样充满玄机、可什么都不说明的答案。

这女子不是精怪,也是神仙,怎么会告诉他从哪里来呢?“妾身从南边那山口来,

”那女子竟然很详尽地指示他,“就是查庄旁边那条进山的路,进来想找一味药的,

实在是托大了,明明听说山里野兽凶,想着青天白日的也出不了什么事,雇了个向导,

便进山来。不料山摇地动,向导不知去向,剩妾身一个慌不择路,万幸未被飞石落土波及,

逃至这边,却见公子,料您也是难中逃生,不知猜对了吗?”娓娓而来,清楚明白,

唯一不明白的,她这身形容可不像逃难出来,倒像是二月天西子湖畔静女信步玩景。

唐锦平又瞥了瞥山崩方向的一片狼藉,虽然有些地方乱七八糟遮住了看不太清——不过,

那边有路?女子神情一派自然,像不知道唐锦平怀疑她,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净白手指抚着骡子耳朵,"公子是一个人?"唐锦平心下刺痛,同时也注意到,

那黑皮玩意儿耳后有一双似角的突起,嘴有点尖,尾巴长得似瀑布,

天晓得算什么,反正不是骡子。“看来您是有同伴的啊。”女子手指垂了下来,浩叹,

“他运气不佳?”何止不佳,

简直就是连皮带骨被山给吞了!而幸存者若再跟这女子纠缠下去,也未必怎样讨好。

唐锦平心下已有七分信她是妖,眼见得天光渐暗,更觉心虚气怯,

退一步道:“小可须找人来救朋友,就此别过。”匆匆逃离。女子拍了拍那黑毛畜牲的脑袋,

手势似奏乐,畜牲点头晃脑的,拔蹄就离开了她。她自己则追上唐锦平,

脆声道:“公子稍待!日斜山深,贱妾孤弱女子,实在不便,请附公子骥尾,

盼得见人烟为幸。愿公子首肯!”孤弱女子?!她看起来是很弱没有错,

底气却比唐锦平还足呢!至于孤……黑毛畜牲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林中。

唐锦平吃惊地问:“你怎么把脚力放走了?""妾身才脱山难,心胆犹怯,又因向持长斋,

笃信因果,想着得免大难,总要有所相谢,

就把那可怜的小东西放了——公子尊姓?"唐锦平脑子还没转过来,

舌头已经自己回答道:“鄙姓唐。”下一句话也只好自己跟着溜出来了,

"敢问娘子如何称呼?”女子倒愣一愣,仿佛没想过这个问题的必然性,举目四望,

见暮霭初升,叹道:“乡关何足道,得失浮世烟。则贱妾草姓为浮,上辱公子清听了。

"唐锦平想不出姓浮的会是什么妖精,又板不起脸来赶她,只好就做了旅伴。

幸而他们进山并不深,不消多久已可见山村灯火,也幸而浮娘子不管是什么来历,

倒没对他动粗,反而一路陪他寒喧,言谈比凡间女子都来得娴雅高致。等到走出山来,

唐锦平已只有三分疑她是妖,另外七分,倒转成钦慕了。灯油颇贵,

那些山民入夜原是舍不得点灯的,无非灶里烘些余火,收拾了睡觉。那边山崩,

书僮又跑出来求救,他们便不敢睡,都点了松明子,眺山看动静,

忙着收拾些救人、亦或逃难用得着的物色,唐锦平与浮娘子出得山来,

两个先行的书僮惊惶惶地扑上来,原来见了山摇地动,小主子生死未卜,怕得不敢回府报信。

山民们极口赞叹他们福大命大,奉水奉汤,倒不收钱。及至唐锦平说要进山救人,

他们就不愿意了,说山体初动,不知什么时候还要闹腾,此时进去,被第二波压住,

多生几条腿都不够跑的!再则天黑不便、野兽又多,还是等天明再做计较的好。

另有句话没明着说出来:你家朋友要真给山压住,挖也晚了,何必着急。

唐锦平一边着自己书僮走大道回华城搬救兵,一边同山民们苦陈一路出来,并未见任何野兽,

山腹也安静,再未有异响异动,应无危险,何况救人如救火,

万一有生机呢?怎忍断绝!又许下重赏,几个年轻小伙子这才壮着胆,答应进山看一眼,

但说好了,真要动土寻人,无论如何要等天明了、巫师问过山神才好决断的。

行吧!唐锦平其实心里已经信了那些山民说的:大山埋人有什么办法,要是心里实在过不去,

多留阵子,慢慢挖,估计最后能挖出尸骸就不错了。但话虽如此说,

总须先尽人事、再听天命,今晚之行还是省不下来。咣咣啷啷正要走呢,

却有人看见张成出山了。这人诨名“渣脏”,发育良好,虎背熊腰。大凡身体长得快的人,

脑子总是跟不上趟,他确实是偏“傻”一点的那种人,自己也清楚自己的缺陷,

不爱跟人说话,总躲着别人。大山初动时,他就是蹲在村口玉米地边儿上看见了,

没有急着跑回去报信,反而感觉到异样的快意,咧着嘴“呵呵”笑起来,后来看见山又静了,

他觉得无聊,且在无聊中慢慢渗出寒意,他想转身躲回家去,唐锦平和浮娘子出了山。

他看见他们,好像是两个影子从幽冥一扇门里慢慢透出来似的。而后张成出来,

也给他这样的感觉。

唐锦平他们喜出望外热烈地迎接张成、活络的山民们里里外外忙着张罗安慰款待时,

渣脏就远远的躲到了角落里,像躲着鬼。他的态度并没影响到唐锦平,

唐锦平从不注意比自己下等的人。但是渐渐地,唐锦平脸上也挂上了渣脏一样的犹疑和动摇,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动摇都是为张成而起。山里消失又回来的张成仿佛有点变了,

表面倒跟从前一样镇定、镇定得稍微有点迟钝的样子,脸色略为憔悴,

总的来说毫发无损——连唐锦平都有好几处擦伤呢!并且后脖颈老疼,不知哪里扭到了,

可他的精神还是健全的,而张成,恰恰相反,尽管皮囊良好,

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咯嘣”一下扭坏了似的,

折断了什么东西、又释放出了什么东西。唐锦平无法控制地想起有一年冬天,

一个铅盆里满满的灰,他抓了一把,没想到里面有炭火,亮得像恶毒的猫儿眼,

立刻烫坏了他的手指。他把它丢到地上,大声嚎哭,它摔碎了,每片碎屑都火红透璀,

在他嚎哭声中快活的闪烁,苦黄的大水泡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在他手指头上长出来,

辣嘶嘶地疼。他恨得又给了那炭火一脚,它碎成好多星星,每一星都仍然兴兴冲冲眨着烧着。

再后来它当然熄成了灰,但唐锦平的记忆里,总觉得它一直在红着似的,

极度不友好、毫不在乎别人的心意,

一门心思亮着它自己的星光——现在它就在张成的眼睛里。唐锦平躲在旁边,

窥视张成眼底的星光。他掩饰得很好,接过山民的手巾擦脸,

说声多谢;暂且脱下脏污的衣裳换上山民能弄到的最好长衫,满口劳驾;山民捧上乡下菜,

肯定不合他的口味,他仍然含笑举箸。可是他的这个笑,还有一切动作,都是有点断裂的,

好像一排很流畅的画儿,当中忽然抽掉了几幅,虽然还是很快就接上去了。

小书僮是一点也不觉得少爷有什么不对劲,最多当他受惊吓之余有点迟钝,

但唐锦平看得出来,这不是迟钝的问题。你如果也嫉妒一个人十多年,

你也会熟悉他比熟悉一个爱人更甚。“您真是很关心您的朋友。”背后含笑的声音。

唐锦平跳起来,回头,是浮娘子。还能有谁?“我以为你已经睡了,”他笨拙道,

猛然意识到这仓猝的口吻太过亲昵,赶紧再换一句表达,“对不住,

在下以为浮娘子一日疲惫,应已就寝。”“没关系的,”她笑道,“妾身各地飘泊采药久了,

礼仪老是没法儿讲究,公子觉得怎样轻松,就怎样说话都好。

”唐锦平嘟囔了一句“不敢得罪”之类的话,她坦然答道:“没关系,妾身很难被得罪。

”她倒是肚量大,唐锦平可觉得焦躁。他还要窥探草屋里的张成出了什么毛病呢!这个女人,

不顾根深、不顾廉耻,缠着他说话,他——“妾身就不打扰公子们清谈了。

”浮娘子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立刻识相欠身。唐锦平再往窗子里张望,屋里的张成却不见了。

他再回头,浮娘子也不见了。唐锦平伸着脖子找浮娘子,背后却传来脚步踏碎草梗的声音,

“喀啦啦”,像骨头碎掉似的。唐锦平一个激灵,猛转过身,张成跟他打招呼,

老实巴交地眨着眼,仿佛对他的一惊一乍很困惑。唐锦平觉得自己像陷进一个廉价的噩梦里,

中招简直好笑,但偏生软绵绵地挣不出来。张成建议这就启程,仍打绿罗山走,

可以快些到家,这实在是唐锦平才提得出来的疯狂主张。而山崩之后,

连唐锦平本人都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去了,

料来山里人也一个都不敢作这要命的向导、陪护的。张成却用他特有的顽固与粘缠,

不理会唐锦平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坚持道:“我见到那边有条路,可以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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