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始

林晓芸把最后一盘青椒肉丝端上桌时，手腕隐隐作痛。“老公，开饭了！

”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穿过不大的客厅，撞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又反弹回来。

陈默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书房传来。紧接着是键盘合上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他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林晓芸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开销。

青椒肉丝是她特意去早市买的，比超市便宜两块钱一斤，但肉切得有点厚，火候稍微大了点，

肉丝有些发柴。西红柿炒蛋颜色倒是好看，但鸡蛋放多了，有点咸。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

焯过头了，颜色发暗。汤是紫菜蛋花，算是今天最成功的一道。“怎么又是青椒？

”陈默坐下，看了一眼那盘肉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早市便宜。

”林晓芸给自己盛了碗饭，没抬头，“省下的钱给你买烟了。”陈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再说话，默默地扒饭。六岁的儿子乐乐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拿着勺子，

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饭。“妈妈，我不吃青菜。

”他指着碗里那几根被林晓芸精心挑选出来、切得碎碎的油麦菜。“乐乐，青菜有营养，

吃了才长高。”林晓芸耐着性子哄。“我不吃，我要吃肉！”乐乐把勺子一扔，

饭粒溅到了桌布上。“乐乐！”林晓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许浪费粮食！

”乐乐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陈默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行了，

别逼他了。不爱吃就不吃，饿了自然会吃。”“你就是惯着他！

”林晓芸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每次吃饭都这样，你不教他珍惜粮食，

以后怎么办？”“那也不能硬塞吧？”陈默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孩子有逆反心理，

你不知道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每天累死累活地做饭，还不是为了让他吃好点？

你就知道坐在那儿敲键盘，什么都不管！”“我怎么不管了？我每天加班到那么晚，

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你看看你做的这菜，咸的咸，淡的淡，还不如点外卖呢！

”林晓芸的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肉丝掉回了盘子里。她看着陈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好，好，都是我的错。那你以后别吃我做的饭，点你的外卖去！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抱起还在抽噎的乐乐，冲进了卧室，

“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陈默看着满桌的饭菜，没了胃口。

他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洗碗池里堆着早上没洗的碗，他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油腻的盘子。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味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有些闷热。

陈默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他知道晓芸不容易，每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

还要应付各种琐碎的家务。但他也不轻松，公司最近项目紧，他每天加班，压力很大，

回到家只想安静地吃顿饭，却总是被各种琐事烦扰。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两个人挤在租来的小屋里，虽然没钱，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周末会一起去菜市场，

讨价还价买最新鲜的菜，然后一起在厨房里忙活，虽然做的菜味道一般，但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他们会为了谁洗碗而争抢，最后往往是两个人一起洗，一边洗一边说笑。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概是乐乐出生后吧。生活的重心一下子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两个人的精力都被分散了。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早教班费用，

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他们开始为钱争吵，为谁做家务争吵，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争吵。

陈默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林晓芸坐在床边，

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乐乐。她低着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听到动静，

她抬起头，看到陈默，眼神又变得冷淡。“碗洗了。”陈默轻声说。林晓芸“嗯”了一声，

没说话。陈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着林晓芸，发现她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头发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光泽了。“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话。”林晓芸的眼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要发火。就是……就是觉得累。”“我知道。

”陈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掌心有薄茧，“我都懂。”林晓芸靠在他的肩膀上，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公，我们是不是老了？”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老，

才三十多岁，怎么就老了？”“可是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情。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日子过得像复印纸一样，一张张都一样。

”陈默沉默了。他何尝不是这样觉得。曾经的梦想，曾经的诗和远方，

似乎都已经被这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磨平了棱角。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也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他们变成了丈夫、妻子、父亲、母亲，这些角色，

承载了太多的责任和义务。“也许，”陈默轻声说，“这就是生活吧。

生活本来就是由这些琐碎组成的。激情总会褪去，但感情还在。就像这碗里的饭，虽然平淡，

但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有力气继续走下去。”林晓芸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真的。

”陈默认真地点点头，“而且，你看乐乐，他就是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未来。

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不是也挺有成就感的吗？”林晓芸转头看向熟睡的乐乐，

嘴角微微上扬：“是啊，他今天在幼儿园还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我的。”“画什么了？

”“画了我们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在太阳底下。”陈默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搂住林晓芸的肩膀：“明天……明天我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做饭，一起陪乐乐画画，

好不好？”林晓芸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车水马龙的声音隐隐传来。但对于这个小小的家庭来说，此刻的宁静，就是最珍贵的幸福。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充满了琐碎和争吵，但也充满了理解和包容，充满了平淡中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林晓芸醒来时，陈默已经不在身边了。她走出卧室，

看到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老婆，早安。

牛奶热过了，面包趁热吃。我先去公司了，晚上早点回来。爱你。”林晓芸拿起纸条，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喝了一口牛奶，温热香甜，一直暖到胃里。她走进厨房，

看到水槽里泡着昨晚的锅，旁边放着一块切好的姜。陈默昨晚其实还炖了汤，

只是她当时太生气，没注意到。她拿起姜，放进锅里，开始熬汤。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姜汤的香气。乐乐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早安。”“早安，宝贝。”林晓芸转过身，笑着对他说，“快去洗脸刷牙，妈妈给你做早餐。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母子俩的身上，暖洋洋的。这一天，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林晓芸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生活依旧琐碎，依旧充满了柴米油盐的考验。

但只要心中有爱，有彼此的理解和支撑，这些琐碎，就不再是负担，

而是组成幸福的点点滴滴。就像那盘炒得有些咸的西红柿炒蛋，那碗炖得有些久的姜汤，

虽然不完美，却充满了家的味道。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间烟火。

第二段 晨光里的新开始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姜的辛辣与微甜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像一缕温柔的提醒，唤醒沉睡的记忆。林晓芸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木勺，

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水。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也模糊了时光的边界。

她望着那翻滚的姜片，思绪如潮水般退回到十年前——那个刚搬进这间小公寓的冬天。那时，

她和陈默刚结婚，租来的房子连暖气都不太灵，冬天夜里冷得要裹两床被子。可他们不怕冷。

记得有一个雪夜，陈默加班回来晚了，手里提着一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

他一边跺脚一边笑：“老板请客，多拿了几份。”两人在厨房里用铝锅煮饺子，

水沸了就加点凉水，反反复复三次。饺子皮破了，馅儿露出来，汤也浑了，

但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陈默抱着她坐在沙发上，说：“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

我要每天给你做早餐，煎蛋、热牛奶，还有你最爱的蜂蜜吐司。”那时的他们，眼里有光，

心里有火，连争吵都带着甜味。一次为谁洗碗争执不下，最后干脆一起洗，

一边洗一边互相泼水，像两个孩子。那时的“琐碎”，是爱情的注脚，是生活的调味剂。

可什么时候，那些温柔的日常，变成了日复一日的拉扯与埋怨？她想起昨晚的争吵，

想起自己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陈默收拾碗筷时孤独的侧影。她忽然意识到，不是生活变了，

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方式变了。他们把责任当成了负担，把关心藏在了指责背后，

把爱意埋进了沉默的晚餐里。“妈妈，好香啊。”乐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光着脚丫站在厨房门口，小手揉着眼睛，睡衣领子歪歪地耷拉着。林晓芸回过神，

蹲下身抱住他：“宝贝，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梦见爸爸带我去公园放风筝了。

”乐乐嘟着嘴，“可风筝飞走了，他没抓住。”林晓芸心头一颤。她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柔声道：“那妈妈今天带你看爸爸小时候的照片，好不好？

他也曾是个会追着风筝跑的大男孩呢。”“真的吗？”乐乐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她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她关火，将姜汤倒入瓷碗，

搁在餐桌上晾着。她决定，从今天起，换一种方式说话，换一种方式爱。她拿出手机，

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早安，陈默。姜汤熬好了，给你留了一碗。昨晚对不起，

我不该那样说话。今天下班，我们一起去接乐乐放学，好吗？”**发送后，她盯着屏幕，

心跳微微加快。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主动道歉是什么时候了。以往的对话，

大多是“乐乐作业没写完”“水电费该交了”“你袜子又乱扔”，像一份份待办清单，

冷冰冰地罗列在聊天记录里。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收到。姜汤我回来喝。放学见。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一个简单的黄色圆脸，却让林晓芸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知道，陈默不善言辞，但这个笑脸，是他最真诚的回应。上午，她送乐乐去幼儿园。路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快走，而是牵着他的小手，慢慢走。乐乐指着路边的一只蜗牛，

兴奋地说：“妈妈你看！它背着房子走路！”林晓芸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蜗牛慢悠悠地爬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她说：“是啊，它虽然慢，

但从不放弃前进。”“那它会不会累？”乐乐问。“也许会，但它知道，

每一步都离家更近一点。”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儿子，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到了幼儿园门口，乐乐忽然转身抱住她：“妈妈，我爱你。”林晓芸愣住，

随即紧紧回抱他：“妈妈也爱你，每一天都爱你。”她站在门口，

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进教室的背影，眼眶微热。她忽然明白，所谓“改变”，

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这些微小却坚定的瞬间——一个拥抱，一句“我爱你”，

一次愿意慢下来的脚步。回家后，她没有立刻打扫卫生，而是坐在阳台的小藤椅上，

翻开那本尘封已久的相册。照片泛黄，

清晰地记录着他们走过的岁月：陈默在毕业典礼上穿学士服的青涩模样；他们在海边堆沙堡，

笑得没心没肺；婚礼上，他为她戴上戒指，眼神笃定而温柔。她挑出几张照片，用相框装好，

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她还把乐乐画的那幅“一家三口在太阳下”的画，

郑重地挂在了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中午，

她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鲈鱼、嫩豆腐和一小把香菜。她决定做一道陈默最爱的豆腐炖鱼。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边称鱼一边笑着说：“今天这鱼特别鲜，

我女儿女婿昨天还来买，说回家给孩子补身子。”林晓芸也笑了：“我也是给我老公做的。

”“哎哟，夫妻啊，就得互相惦记。”阿姨麻利地把鱼装好，“我跟我老头子吵了三十年，

现在倒好，他买菜我做饭，谁也离不开谁。”林晓芸点头，心里暖暖的。原来，

幸福不是没有争吵，而是争吵后依然选择留下，依然愿意为对方做一顿热饭。下午，

她提前去幼儿园接乐乐。孩子看见她，惊喜地挥手：“妈妈！你怎么来这么早？

”“因为妈妈想你了呀。”她蹲下抱住他。回家路上，乐乐讲着幼儿园的趣事：小美哭了，

因为她的蜡笔断了；小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老师表扬他今天午睡没踢被子。

林晓芸认真听着，不时回应，不再像以前那样心不在焉地“嗯”“哦”敷衍。到家后，

她让乐乐坐在小凳子上，一起择菜。乐乐笨拙地摘着豆角，时不时问：“妈妈，这样对吗？

”她耐心地教他，还讲起自己小时候帮外婆择菜，被豆角毛刺扎得直甩手的趣事。

母子俩笑作一团。陈默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夕阳透过窗帘洒进来，

母子俩坐在小桌前，一个认真择菜，一个在一旁画画，

桌上摆着刚拍的照片和那幅“太阳下的全家福”。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气，茶几上，

还放着他学生时代的照片。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回来了？

”林晓芸抬头，笑着看他，“洗手吃饭吧，就等你了。”他放下包，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这一句“谢谢”，重若千钧。晚饭时，三人围坐。

陈默喝了一口豆腐鱼汤，眼睛一亮：“这味道……和以前一样。

”林晓芸笑：“我按你教的方法，先煎鱼再加水，小火炖了二十分钟。”“比外卖强多了。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乐乐碗里，“来，尝尝妈妈的手艺。”“妈妈做的最好吃！

”乐乐奶声奶气地说。饭后，三人一起拼乐高。乐乐要搭一座“会飞的城堡”，

林晓芸和陈默蹲在地上，一边看图纸一边帮忙找零件。过程中，乐乐拼错了，急得要哭，

陈默没有责备，而是说：“没关系，爸爸小时候拼变形金刚，拼反了，结果变成了一只螃蟹。

”乐乐破涕为笑：“爸爸是笨螃蟹！”林晓芸看着父子俩，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般柔软。

临睡前，林晓芸给乐乐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三只小熊和一锅粥，

讲的是家人之间如何分享与包容。讲完后，乐乐搂住她的脖子：“妈妈，

明天我们还这样吃饭，好不好？”“好。”她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每一天，我们都这样。

”走出儿童房，陈默正在阳台晾衣服。夜风轻拂，他听见脚步声，回头，

看见林晓芸端着两杯热牛奶走来。“给，暖暖胃。”她递过一杯。他接过，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远处的灯火。“今天……特别好。”他说。“我想通了，

”林晓芸轻声说，“我们不该让生活把我们磨成陌生人。从今天起，

我想每天给你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今天乐乐笑了三次’，也想让你知道，这个家，

有你在，才完整。”陈默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她。

她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乐乐写的：**“爸爸，妈妈说要天天开心，

我们拉钩。”**下面是两个用蜡笔画的小手，勾在一起。

陈默声音微哑：“这是乐乐下午偷偷塞给我的。”林晓芸的眼泪终于落下。他们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