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边。,距离美妆创新峰会开幕还有二十分钟,媒体通道已经排起了长队。初秋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幕墙,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匆忙的阴影。“让让!让让!”,另一只手提着十二厘米高的细跟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狂奔。浅杏色的真丝衬衫下摆从西装裤腰里扯出了一角,耳畔的珍珠耳环随着奔跑剧烈晃动,在颈侧投下细碎的光斑。“早秋底妆黑科技”测评视频,今早闹钟响到第五遍才惊醒。此刻眼下的遮瑕膏已经遮不住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那是嗅到行业头条新闻的本能反应。“听说云璟集团今天要发布全新抗老线!年度最大投资,配方师是从欧莱雅挖来的顶尖团队!入场证!我的入场证呢?”
媒体区一片混乱。宋知意终于在背包夹层里摸到那张烫金的证件,挂上脖子的瞬间就往前冲。峰会日程表显示,云璟的新品发布会安排在九点整,但内部消息说他们的副总裁会提前到场接受几家权威媒体专访。
如果她能挤进那个采访圈,哪怕只是录到三十秒的现场视频——
“电梯!等等!”
她看见了那部直达三层发布厅的VIP电梯,金属门正在缓缓闭合。里面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最外侧的男人伸手按向关门键。
宋知意想都没想,猛地加速。
真丝衬衫的袖口擦过电梯门感应器的瞬间,门重新打开了。她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前扑去,背包里的相机镜头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预想中摔在电梯地面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撞进了一个带着冷冽雪松香气的怀抱。
那气息很特别,前调是清新的柑橘和松针,中调却透出沉稳的檀木和琥珀,像冬日清晨走进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雪松林。面料是某种极细的羊毛混纺,触感细腻却挺括,她的脸颊贴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布料下坚实的手臂线条。
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
“对不起对不起!”宋知意慌忙后退,赤脚踩在地面上,冰凉感让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道歉。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梯顶灯是柔和的暖黄色,均匀地洒在男人身上。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同色系的领带上别着一枚简单的铂金领带夹。肩线平直流畅,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口露出半厘米的白色衬衫,上面缀着哑光黑的袖扣。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张脸。
肤色是冷调的白,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很高,唇形薄而分明。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扬,瞳孔是极深的褐色,在灯光下几乎接近墨黑。此刻那双眼正看着她,平静无波,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是宋知意认识这双眼睛。
十年前,在高中教学楼三层的走廊里,这双眼睛曾带着少年恶作剧得逞的笑意,看着她头发上被偷偷放上的小纸团。
记忆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胶片电影,哗啦啦地闪过——
“宋知意,你的鞋带散了。”
她低头去看的瞬间,他从她身后抽走了她刚写完的数学卷子。
“喂!还给我!”
少年举着卷子倒退着跑,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回头时眼睛弯成月牙。
“追到就还你!”
……
“宋知意,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她放下笔匆匆出去,十分钟后回来,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瓶身上贴着手写纸条:“天热,赏你的。”
字迹张扬潦草。
……
画面最后定格在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着宽大的蓝色校服裙,在操场边和同学合影。隔着攒动的人头,她无意中瞥见篮球架下,少年靠着栏杆,手里转着篮球,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对视的瞬间,他立刻别开了脸。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宋……”
名字卡在喉咙里。
因为男人已经收回了扶在她肩上的手,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方深蓝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刚才扶她时,指尖沾到了她脸颊上微微脱妆的粉底液。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得体,甚至称得上绅士风度。
却让宋知意瞬间清醒。
十年了。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揪女生辫子的少年了。他是贺延舟,云璟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今天这场峰会真正的核心人物。
电梯里的其他人屏住了呼吸。
站在贺延舟斜后方的中年男人额角渗出细汗——他是峰会主办方的负责人,此刻正拼命给宋知意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出去。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镜头盒,退到电梯角落,尽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金属门重新闭合。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楼层指示灯从1跳到2,数字亮起红色的光。
“宋知意。”
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恰好够电梯里每个人都听清。
宋知意背脊一僵。
他念她名字的语调很特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尾音却微微下沉,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搔起细微的痒。
她不得不抬头看他。
贺延舟已经转回了身,面对电梯门的方向。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优越的侧脸,和一丝不苟梳向后方的黑发。发胶用量控制得极好,没有半点油腻感,只留下干净利落的轮廓。
“这么多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抢东西的毛病,还没改?”
宋知意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自已怀里的背包——里面确实装着最新款的美妆产品,但都是品牌方寄来的评测样品,合理合法。
“我不明白贺总的意思。”她听见自已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如果指的是电梯,我很抱歉。但峰会九点开始,媒体需要在八点半前完成入场,现在距离截止时间只剩——”
“十五分钟。”贺延舟接话。
他忽然侧过头,目光完整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太深了,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宋知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想整理头发,指尖却摸到了——
珍珠耳环少了一只。
估计是刚才奔跑时掉了。
“你的时间很宝贵。”贺延舟继续说,视线在她空荡荡的耳垂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别人的时间也是。”
话音落下,电梯“叮”一声抵达三层。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刺眼的会场灯光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排工作人员,见到贺延舟的瞬间齐齐躬身:“贺总。”
贺延舟迈步出去,锃亮的牛津鞋踩在红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跟在他身后的高管团队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
宋知意最后一个走出电梯。
她站在熙攘的发布厅入口,看着贺延舟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后台专用通道。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深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高级面料特有的柔和光泽,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
“知意!这里!”
闺蜜姜媛从媒体区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我刚才看见你撞进贺延舟怀里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宋知意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已手心全是汗。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先别说这个!”姜媛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贺延舟!云璟集团的实际掌权人之一,二十八岁坐上副总裁位置,听说董事会里那些老头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他去年从美国回来,空降到云璟,半年时间就把海外市场业绩拉高了百分之四十——”
“我知道。”宋知意打断她,弯腰穿鞋。
细跟凉鞋的绑带有些复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系了几次都没系好。
“你知道?”姜媛蹲下来帮她,“你怎么会知道?他这种级别的富豪,资料都是保密的……等等。”她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你刚才叫他‘贺总’?你认识他?”
宋知意系好了最后一根绑带,站起身时,脚踝纤细的线条在细带缠绕下显得格外脆弱。
“高中同学。”她言简意赅。
“什么?!”姜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旁边几个媒体的侧目。
宋知意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人往媒体区走。
“小声点!这事别往外说。”
“为什么不说?!”姜媛挣脱开来,兴奋得脸颊发红,“这可是绝佳的资源!老同学诶!你们关系怎么样?熟不熟?能不能拿到云璟新品的独家内测?”
“不熟。”宋知意找到自已的座位,放下背包,拿出相机检查镜头,“高中三年,他整过我大概……十几次吧。”
“整你?”姜媛愣了。
“往我头发上放纸团,藏我作业本,体育课往我水瓶里加盐。”宋知意一边调相机参数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一次是高考前,他在我椅子上涂了胶水,我坐下去的时候裙子被粘住了,撕坏了一条。”
姜媛张大了嘴:“这……这是校园霸凌吧?”
“算不上。”宋知意装上长焦镜头,试了试对焦,“他也没真的伤害过我。就是……小男孩恶作剧那种。”
她说这话时,脑海里却闪过刚才电梯里贺延舟的眼神。
平静,疏离,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和记忆里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少年,判若两人。
“那你刚才跟他打招呼了吗?”姜媛追问。
“没有。”宋知意摇头,“他装作不认识我。”
“装?”
“嗯。”宋知意举起相机,对着舞台试光,“他擦手的动作你看见了吧?碰到我就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
姜媛皱起眉:“这也太……”
“很正常。”宋知意打断她,语气冷静得可怕,“他现在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高中同学?说出来都嫌掉价。”
话音落下,会场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
主持人上台,开始介绍今天峰会的重量级嘉宾。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每个都代表着美妆行业的一个山头。
宋知意调整好录制模式,目光紧紧盯着舞台侧面的入场通道。
她知道贺延舟会从那里出来。
果然,当主持人念出“云璟集团副总裁,贺延舟先生”时,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通道口。
他上台的步伐不疾不徐,追光跟着他移动,在他肩头洒下一圈柔和的光晕。走到舞台中央,他接过话筒,微微颔首示意。
掌声雷动。
宋知意透过取景器看他。
镜头放大了所有细节——他握话筒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喉结在说话时微微滚动,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侧脸对着她的方向时,能看见睫毛在眼睑投下的淡淡阴影。
“感谢各位莅临。”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比在电梯里听见的更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云璟集团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美妆产业的创新升级。今天,我很荣幸在这里发布我们历时三年研发的全新抗老产品线——‘时晷’系列。”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产品短片。
宋知意一边录影一边快速做笔记:主打成分是某种植物干细胞提取物,联合中科院研发的专利技术,定价在国产护肤品的最高梯队……
她的专业本能完全被调动起来,暂时忘记了刚才电梯里的尴尬。
直到贺延舟开始接受现场媒体提问。
“贺总,请问‘时晷’系列为何选择这个时间点发布?是否与近期外资品牌大举进入中国市场有关?”
贺延舟微微侧身,面向提问的媒体:“中国消费者正在变得理性和成熟。他们不再盲目崇拜国际大牌,而是开始关注成分、技术和实际功效。云璟选择现在推出高端线,正是基于对市场的这一判断。”
回答得体,无懈可击。
“贺总,有传言说您个人持有云璟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是否意味着您将成为下一任CEO的有力竞争者?”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
会场安静了一瞬。
贺延舟笑了。
那是宋知意今天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冰面上反射的一点光。
“我今天的身份是云璟的副总裁,负责产品与市场。”他四两拨千斤,“关于集团的人事安排,请关注官方公告。”
巧妙避开了锋芒。
几个问题后,主持人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
就在这时,宋知意看见贺延舟的目光扫过媒体区。
很随意的一瞥,像是在确认现场情况。
但在掠过她这个方向时,停了大概零点五秒。
很短的一瞬间,短到宋知意怀疑是自已眼花了。
然后他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主持人交谈。
发布会按流程进行。一个小时后,所有嘉宾演讲结束,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媒体们蜂拥而上,围着几个大品牌的高管做补充采访。
宋知意目标明确——她需要拿到“时晷”系列的产品资料,以及如果可能,预约到实验室的参观机会。
她挤过人群,朝云璟的展位走去。
展位设计得极具未来感,银色金属框架搭配透光玻璃,产品陈列在悬浮的展示台上。几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云璟员工正在接待访客,态度礼貌而疏离。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换上职业微笑,走向看起来最资深的一位女员工。
“您好,我是美妆博主‘茉莉’,想了解一下‘时晷’系列的——”
“不好意思。”女员工打断她,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产品资料需要提前预约领取。您可以在官网填写申请表,三个工作日内会有专员联系。”
典型的官方说辞。
宋知意并不意外。她准备递上自已的名片,再争取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回过头。
贺延舟正朝展位这边走来。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人,有云璟的高管,也有其他品牌的老总。他边走边听旁边人说话,偶尔点头,侧脸的线条在展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经过宋知意身边时,他脚步没停。
但跟在贺延舟斜后方的一个中年男人——宋知意认出他是电梯里那个主办方负责人——忽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云璟的女员工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员工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重新看向宋知意时,笑容真切了许多:“宋小姐是吗?请稍等,我这就为您准备全套资料。”
说着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厚重的黑色文件夹,以及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时晷”系列的完整产品小样。
宋知意愣住了。
她还没自我介绍,对方怎么知道她姓宋?
“另外,”女员工压低声音,“贺总交代,如果您对技术细节有兴趣,可以预约下周三下午参观我们的研发中心。这是预约单,填好交给我就行。”
一张印着云璟LOGO的预约表被推到宋知意面前。
她拿着表格,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延舟交代的?
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贺延舟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走到了展厅的另一端,正在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握手交谈。侧脸线条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像刚才那个小小的“关照”,只是他随手为之,不值得多看一眼。
宋知意抿了抿唇,在预约表上快速填写信息。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填好表,收好资料,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深灰色的眼镜盒。
绒面材质,角落烫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字母:H。
她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副金丝边眼镜,镜腿纤细优雅,镜片擦得一尘不染。款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商务款,倒像是某个小众设计师的手工制品。
眼镜盒里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宋知意打开。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笔画——一个小人蹲在地上系鞋带,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画风幼稚,线条却流畅。
最重要的是,这个画风她见过。
十年前,她的数学作业本里,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涂鸦。那时她总抱怨作业太难,第二天交作业时,就会在最后一页发现这样的简笔画,旁边写着:“笨蛋,这题应该用余弦定理。”
字迹张扬,和画风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
宋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贺延舟离开的方向。
人已经不见了。
展厅里人来人往,灯光璀璨,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护肤品和野心混杂的气味。
她握着那个眼镜盒,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知意!发什么呆呢!”姜媛跑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这什么?眼镜?你近视了?”
“捡的。”宋知意合上眼镜盒,放进背包夹层,“应该……是贺延舟的。”
姜媛倒吸一口气:“那你赶紧还给他啊!这可是搭话的好机会!”
“怎么还?”宋知意苦笑,“我现在连他助理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去后台找他!他肯定还没走!”
宋知意犹豫了。
她想起电梯里贺延舟擦手的动作,想起他平静疏离的眼神,想起那句“抢东西的毛病还没改”。
他可能根本不想再和她有交集。
这副眼镜,也许是他故意丢下的——就像高中时,他总把她的东西“不小心”拿走,等她着急时再漫不经心地还回来。
“算了。”她最终说,“交给主办方吧,让他们转交。”
“宋知意你傻啊!”姜媛急得跺脚,“这可是——”
话没说完,宋知意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您好。”
“宋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冷静的男声,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我是贺总的助理周屿。贺总刚才遗落了一副眼镜,请问您是否看到了?”
宋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背包:“……是的,在我这里。”
“太好了。”周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贺总现在在VIP休息室,如果您方便,可以现在送过来吗?或者我过去取。”
宋知意看了眼时间:“我送过去吧。在哪里?”
“三楼东侧,休息室A。需要我派人来接您吗?”
“不用,我知道位置。”
挂断电话,姜媛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助理?他助理怎么知道你捡到了?还知道你的电话?!”
宋知意也想知道。
她背着包朝VIP休息区走去,脚步有些沉。
三楼东侧是峰会为顶级嘉宾预留的私密区域,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派油画。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守在休息室门口,见到宋知意,其中一人上前一步。
“宋小姐?请进,贺总在等您。”
门被推开。
休息室很大,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景色。贺延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马甲和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深蓝色的腕表。
没有戴眼镜。
“贺总。”宋知意走进去,从包里取出眼镜盒,放在茶几上,“您的眼镜。”
贺延舟放下文件,目光在眼镜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
“坐。”
很简短的一个字。
宋知意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反而更紧张了。
贺延舟打开眼镜盒,取出眼镜,却没有戴上。他用指尖擦拭着镜片,动作慢条斯理。
“怎么不交给主办方?”他忽然问。
宋知意一怔:“什么?”
“眼镜。”他抬起眼,“按照正常流程,你应该交给失物招领处。”
“您的助理打电话来了。”她如实说。
“所以如果他不打,你就打算让别人转交?”贺延舟戴上眼镜。
金丝镜框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他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
宋知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那样效率更高。贺总的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小事。”贺延舟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觉得这是小事?”
“难道不是吗?”宋知意反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刺,“一副眼镜而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不专业了。
但贺延舟没有生气。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这个姿势让他离她近了一些,宋知意能更清楚地看见镜片后那双眼睛的细节——睫毛很长,眼尾有极淡的纹路,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常年阅读或看屏幕留下的。
“这副眼镜,”他缓缓开口,“是我父亲去世前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宋知意呼吸一滞。
“镜片是他亲手磨的,镜框是他选的。”贺延舟的指尖抚过镜腿,“他做了一辈子光学仪器,临终前说,希望我能看清这个世界,也看清自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传来江上轮船的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宋知意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知道。
但贺延舟已经靠回沙发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所以,谢谢你还回来。”
“不、不客气。”她听见自已干巴巴的声音。
“作为答谢,”贺延舟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下周三研发中心的参观,我会亲自带你。”
名片是厚重的象牙白色卡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贺延舟
云璟集团 副总裁
下面是手机号和邮箱。
宋知意接过名片,指尖碰到卡纸的瞬间,感觉到上面细微的凹凸纹理——是烫银工艺。
“我……”她组织着语言,“今天在电梯里,很抱歉撞到您。还有高中时候,如果当年我有什么地方——”
“宋知意。”贺延舟打断她。
他摘下了眼镜,用刚才那块深蓝色手帕仔细擦拭镜片。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清晰可见——是某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十年前的事,我早就忘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宋知意心上。
“所以,”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三下午两点,别迟到。”
这是送客的意思。
宋知意也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名片:“好的,贺总。”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贺延舟的声音:
“对了。”
她回头。
贺延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江面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侧过脸,声音随着窗外的风飘过来:
“耳环,在电梯旁边的盆栽里。”
门打开又关上。
休息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贺延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宋知意匆匆走出会议中心的身影。她一边走一边低头在背包里翻找什么,然后停下来,从某个小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只遗失的珍珠耳环。
戴上耳环的瞬间,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一个小小的,习惯性的动作。
贺延舟看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印着“尽调报告”四个字。
翻开第一页,是宋知意的照片——不是现在的她,而是高中毕业照。蓝白校服,马尾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资料:
宋知意,28岁,美妆博主“茉莉”,粉丝数842万,自有工作室“知意文化”创始人,年营收预估2000万+,合作品牌包括……
资料详细到她最近三个月发布的每条视频数据,她工作室的财务健康状况,她团队成员背景。
甚至包括她过去三年的感情状况:一段持续两年的恋情,于一年前结束,原因是男方出国。
贺延舟的目光在“感情状况”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拨通电话。
“周屿。”
“贺总。”
“下周三的研发中心参观,把下午的所有安排推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可是下午有董事会的季度汇报……”
“改到周四。”贺延舟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把‘时晷’系列社交媒体推广的比稿名单给我。”
“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入围的共有六家机构,包括宋小姐的工作室。”
“嗯。”贺延舟走到窗边,看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评估标准调整一下。增加‘内容创新性’和‘长期合作潜力’的权重。”
“明白。”周屿顿了顿,“贺总,需要给宋小姐的工作室一些……额外的提示吗?”
“不用。”贺延舟说,“她靠自已能赢。”
挂断电话,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绒面小袋。
倒出来,是一颗珍珠耳环。
和宋知意今天戴的那只是一对。
这是他刚才在电梯边盆栽里找到的,捡起来时,珍珠上还沾着一点泥土。他用手指擦干净,放进口袋。
十年了。
贺延舟握紧那颗珍珠,掌心被圆润的表面硌得微微发疼。
他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从一无所有的少年等到可以掌控资源的位置。
等的就是今天。
等她撞进他怀里,等她需要他,等她终于走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玻璃反射出他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宋知意,这次——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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