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途大明内宫三十年

嘉靖三十五年，冬。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把顺天府的街巷堵得严严实实，

枯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破草屋的屋顶上，

发出细碎又冰冷的声响。我蜷缩在草堆里，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袄，

冻得牙齿打颤，怀里紧紧揣着半块硬邦邦的麦饼，那是我今天唯一的口粮。爹蹲在草屋门口，

手里攥着一根烟袋，烟锅子早已凉透，却还是一遍遍地往嘴里塞，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娘坐在我身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粗糙的手搓着我的手，试图给我一点暖意，

声音哽咽：“狗剩，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我叫狗剩，那年才十二岁。

放在寻常人家，本该是跟着爹下地、跟着先生识字的年纪，可我家穷，穷得叮当响。

前几个月，爹得了风寒，没钱抓药，拖了半个多月，身子骨彻底垮了，再也干不了重活。

家里的几亩薄田被地主收了去，娘靠着缝补浆洗挣的那几个钱，连一家三口的温饱都填不满，

更别说给爹治病。昨天，宫里来的太监李公公路过我们村，说是宫里要招一批小太监，

只要肯去，不仅能给家里一笔安家费，往后若是出息了，还能拉家里一把。爹当时就动了心，

拉着李公公的衣角，问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骗人的，才红着眼眶回了家。

我知道爹在想什么。对于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入宫当太监，或许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唯一能让爹活下去、让这个家不至于彻底散掉的办法。可我也怕，我听说过，

净身是九死一生的事，好多孩子净身之后，要么感染发炎死了，要么熬不过去那股疼，

没几天就没了气。就算活下来，也要在宫里当牛做马，看人脸色，一辈子抬不起头，

连个后人都留不下。“狗剩，”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决绝，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爹没本事，养不起你和你娘，也治不好自己的病。入宫当太监，

虽然苦，虽然委屈，但至少能活下去，至少能给家里留条活路。你……你愿意去吗？

”我抬起头，看着爹满头的白发和憔悴的脸，看着娘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爹，娘，我愿意去。

只要能让你们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娘哭得更凶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

我就会消失不见。爹别过脸，抹了抹眼角的泪，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李公公留下的一小块银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娘：“这是定金，

李公公说明天来接狗剩，剩下的银子，等狗剩入宫安顿好了，再送来。你拿着这银子，

先给我抓点药，再买点粮食，好好过日子。”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躺在冰冷的草堆里，

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着自己即将面临的一切，心里又怕又乱。我想起了村里的小伙伴，

想起了田埂上的野草，想起了娘做的热腾腾的小米粥，那些曾经无比寻常的日子，

此刻却变得无比珍贵，也无比遥远。我知道，从明天起，那个叫狗剩的农家孩子，

就彻底死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不男不女、在宫里苟延残喘的太监。第二天一早，

雪停了，天放晴了，可空气却更加寒冷。李公公果然来了，穿着一身青色的太监服饰，

面色阴鸷，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走吧，

别耽误了时辰，宫里的规矩大，来晚了，仔洗你的皮。”娘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眼泪一直没停，把我送到村口，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爹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不停地朝我挥手，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才缓缓蹲下身子，肩膀不住地颤抖。

我跟着李公公，坐上了一辆简陋的马车，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驶去。马车颠簸得厉害，一路上，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我只知道，我没有回头路了。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时分，才抵达紫禁城的午门外。远远望去，紫禁城高大雄伟，红墙黄瓦，

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严，也格外冰冷。城门两旁，站着身着铠甲的士兵，神色威严，

目光锐利，让人不寒而栗。李公公领着我，绕过午门，从侧门进入宫中。宫里的路错综复杂，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建筑，可这里的一草一木，

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太监和宫女，个个低着头，神色恭敬，

走路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出什么麻烦。我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里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些简陋的医疗器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李公公把我领进屋里，

对屋里一个穿着黑衣、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太监说：“刘师傅，这孩子是新来的，麻烦你了。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张木板床：“躺上去。

”我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迟迟不敢躺上去。李公公在一旁不耐烦地呵斥：“磨蹭什么？

入宫当太监，这一步是躲不过去的！赶紧躺上去，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让你们全家饿死！”我想起了爹娘，想起了家里的困境，咬了咬牙，缓缓走到木板床边，

躺了上去。刘师傅走了过来，把我的手脚绑在木板床上，又拿出一块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粗糙，带着一股寒意，还有一丝血腥味。“忍着点，疼过这一阵，

就好了。”刘师傅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冷漠。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仿佛有一把刀，硬生生地割掉了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那种疼，深入骨髓，撕心裂肺，

我忍不住大喊起来，声音嘶哑，却被刘师傅用一块布堵住了嘴。我拼命地挣扎，

可手脚被绑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疼痛席卷全身，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

浸湿了蒙眼的黑布。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才渐渐缓解，可我却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仿佛要死去一般。刘师傅解开了绑在我身上的绳子，拿掉了蒙眼的黑布和堵嘴的布，

又在我伤口的地方敷上了一些草药，用布条包扎好。“好好躺着养伤，七天之内，不能下床，

不能碰水，若是伤口感染了，神仙也救不了你。”刘师傅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李公公走了进来，看了我一眼，语气依旧冷淡：“狗剩这个名字，在宫里不能再用了，

从今往后，你就叫小禄子吧。好好养伤，伤好了，就去浣衣局当差，记住，宫里的规矩大，

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禄子。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一片悲凉。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狗剩，

只有小禄子，一个在宫里苟延残喘的小太监。接下来的七天，我躺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伤口的疼痛时不时地袭来，疼得我浑身发抖。每天，

都会有一个小太监给我送一碗稀粥和一点草药，我只能勉强喝一点，维持着生命。我不敢哭，

不敢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为了爹娘，也为了自己。七天之后，我的伤口渐渐愈合了，虽然还有一丝隐隐的疼痛，

但已经能下床走路了。李公公来接我，领着我去了浣衣局。浣衣局是宫里最底层的机构之一，

专门负责清洗宫里的衣物，这里的太监和宫女，都是宫里最卑微的人，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受的是最多的气。浣衣局的管事是王嬷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宫女，面色刻薄，脾气暴躁，

平日里最喜欢打骂手下的太监和宫女。李公公把我交给王嬷嬷，简单交代了几句，

就转身走了。王嬷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刻薄：“新来的小太监？看着倒是瘦弱，

能不能干重活？浣衣局可不养闲人，若是干不好，就给我滚出去，饿死街头！

”我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回嬷嬷的话，奴才能干，奴才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哼，算你识相。”王嬷嬷冷哼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堆堆积如山的衣物，“去，

把这些衣服都洗干净，天黑之前，必须洗完，若是洗不完，仔洗你的皮！”我点了点头，

连忙拿起洗衣板和肥皂，走到河边，开始洗衣服。河水冰冷刺骨，刚把手伸进去，

就冻得通红，伤口也隐隐作痛。那些衣物又多又脏，上面沾满了油污和污渍，很难清洗，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搓洗，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了红肉，

碰到冰冷的河水，疼得钻心。旁边还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也在默默地洗衣服，

个个都面色憔悴，不敢说话。有一个小太监，比我还小，大概只有十岁左右，

因为搓洗得慢了一点，就被王嬷嬷看见了，王嬷嬷走过去，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骂道：“你个废物！磨磨蹭蹭的，是不是不想干了？”那个小太监被打得摔倒在地上，

嘴角流出血来，却不敢哭，只能连忙爬起来，低着头，更加拼命地搓洗衣服。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一阵害怕，也更加明白，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在这里，没有人情，没有温暖，

只有规矩，只有打骂，只有弱肉强食。那天，我从中午一直洗到天黑，

终于把那些衣服都洗干净了。我的双手冻得僵硬，磨出了很多水泡，浑身疲惫不堪，

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王嬷嬷检查了一遍，见衣服洗得还算干净，

才冷哼一声：“还算有点用，下去休息吧，明天一早，继续来干活。”我连忙谢过王嬷嬷，

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浣衣局太监的住处。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面摆着四张木板床，

挤着八个小太监，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我找了一个空床位，躺了上去，

很快就睡着了。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或许是因为太累了，或许是因为，

我终于暂时活下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在浣衣局的苦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

去河边洗衣服，洗到天黑，才能休息。有时候，衣物太多，甚至要洗到深夜，

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王嬷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打骂我们，轻则耳光，重则棍棒相加，

我们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丝毫反抗。我身边的小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的因为受不了苦，偷偷跑了出去，结果被抓回来，打死在了午门外；有的因为伤口感染，

没能活下来；有的因为不小心做错了一点小事，被赶出了宫，从此下落不明。

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少说话，多做事，生怕自己做错一点小事，

就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件贵妃的衣服洗破了一个小洞。

那件衣服是用上等的丝绸做的，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价值连城。我吓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这件事若是被王嬷嬷知道了，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我抱着那件衣服，躲在河边的角落里，偷偷地哭。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老太监走了过来。

那个老太监穿着一身灰色的太监服饰，头发花白，面色温和，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刻薄，

和宫里其他的太监不一样。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问道：“孩子，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我抬起头，看着他，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像王嬷嬷一样，骂我，

打我，可他却没有。他接过那件衣服，看了看那个小洞，轻声说：“无妨，这个小洞，

我能帮你补好，只要补得仔细一点，没有人会发现的。”我惊喜交加，连忙跪在地上，

给她磕了几个头：“多谢公公，多谢公公，奴才感激不尽，

奴才以后一定报答公公的大恩大德！”“起来吧，孩子，”老太监扶起我，语气温和，

“在宫里，谁都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只是，你要记住，以后做事，

一定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再如此马虎了。宫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来之不易，

更何况是贵妃的衣物，若是出了差错，可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我点了点头，

连忙说：“奴才记住了，奴才以后一定小心谨慎，再也不敢马虎了。”老太监笑了笑，

从怀里掏出一根针和一缕丝线，坐在河边，小心翼翼地给我补那件衣服。他的手很巧，

补得很仔细，不一会儿，那个小洞就被补好了，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好了，

你拿去吧，”老太监把衣服递给我，“赶紧送回去，别让王嬷嬷发现了异常。

”我连忙接过衣服，再次谢过老太监，抱着衣服，匆匆回到了浣衣局。王嬷嬷检查的时候，

果然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冷哼一声，就让我把衣服送了出去。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知道，若不是那个老太监，我这次肯定必死无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太监姓陈，

大家都叫他陈公公，是宫里的老太监了，曾经在司礼监当差，因为得罪了宫里的权贵，

才被贬到了浣衣局，负责看管衣物。陈公公为人温和，心地善良，在浣衣局里，

经常帮助我们这些小太监和宫女，大家都很敬重他。从那以后，我就经常找陈公公说话，

陈公公也很喜欢我，经常给我讲宫里的规矩，讲宫里的趣事，讲那些权贵之间的纷争。

他告诉我，宫里就像一个大染缸，鱼龙混杂，人心叵测，想要在这里活下去，

不仅要小心谨慎，还要学会隐忍，学会变通，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也不可轻易相信别人。

陈公公还教我识字，教我读书，教我写毛笔字。他说，在宫里，若是不识字，

一辈子只能干最底层的活，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只有识了字，懂了道理，才能有机会往上爬，

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我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干完活，就趁着休息的时间，

跟着陈公公识字、读书、写字。陈公公教得很认真，我也学得很努力，没过多久，

我就认识了很多字，也能写一手还算工整的毛笔字了。有时候，

陈公公还会给我讲一些历史故事，讲一些忠臣义士的事迹，告诉我，就算是太监，

也可以有骨气，也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不一定非要趋炎附势，苟延残喘。

在陈公公的帮助和教导下，我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也变得更加聪明、更加谨慎。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懦弱，不知所措，而是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变通，

学会了如何在宫里生存。我知道，陈公公是我在宫里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辜负陈公公的期望，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将来有机会，

报答陈公公的大恩大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浣衣局已经待了三年。这三年里，

我干得很卖力，也很小心，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王嬷嬷虽然依旧刻薄，

但也很少再打骂我了。我跟着陈公公，识了很多字，读了很多书，也懂得了很多道理，

整个人都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瘦弱、懵懂、胆小的农家孩子了。嘉靖三十八年，春。

宫里传来消息，说明世宗要挑选一批识字的小太监，调到司礼监当差。

司礼监是宫里最有权势的机构之一，负责掌管宫中的礼仪、刑法、奏章等事宜，

能进入司礼监当差，是很多太监梦寐以求的事情，也是摆脱底层、往上爬的最好机会。

陈公公得知消息后，连忙找到了我，笑着说：“小禄子，机会来了。你识字，又聪明，

又谨慎，这次挑选，你一定要去试一试，若是能进入司礼监，将来就有出头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