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往回家

1 云南到东北，摩托开回家腊月廿七，云南勐腊。午后的日头还带着热带独有的燥热，

空气里飘着橡胶林与尘土混合的味道，可工地上已经空了大半。外出务工的人，

心早就被春运的浪潮勾回了千里之外的家。板房门口，两个高大的东北汉子蹲在地上，

一人一部屏幕都裂了纹的智能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眉头越锁越紧。

左边那个叫许成名，三十二岁，吉林长春人。身材敦实，肩宽背厚，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

皮肤黝黑发亮，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自带一股让人踏实的豪爽劲儿。

在云南干了**年路桥，从最底层的小工熬到带班，手上全是老茧，

腰上也落下了一到阴雨天就发酸的毛病。右边的是赵鹏，比他小两岁，同村发小，

一起出来打拼，比亲兄弟还亲。赵鹏性格更外向，嘴皮子溜，爱说爱笑，可真遇上事，

半点不含糊，敢冲敢上。两人在工地上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早就成了彼此在异乡最稳的依靠。“又没票？”赵鹏脖子伸得老长，往许成名手机屏幕上瞅。

许成名指尖一顿，把手机往地上一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甭说高铁、卧铺，

连站票都抢光了。咱们这地方偏，大巴车早就停了，中转都转不明白。

今年……难不成真要在这儿过年？”一提到“过年”两个字，两个汉子都沉默了。

在外打工的人，一年到头，图的不就是过年那几天团圆吗？许成名家里有媳妇，

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还有身体不算硬朗的爹妈。去年因为工期赶得紧，没能回去，

视频里，儿子抱着手机不肯撒手，哭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老娘在一旁偷偷抹眼泪。那画面，

他一想就心口发酸。赵鹏更甚，媳妇去年刚生了二胎，是个闺女，他至今还只在视频里见过。

每次通话，媳妇嘴上不说想他，可结尾总要来一句：“孩子等着你回来抱呢，

家里饺子都包好了。”“回家过年，那是咱东北人的根，咋能不回？”赵鹏猛地一拍大腿，

眼睛忽然亮了，“成名，要不咱……骑摩托回去！”许成名愣了足足三秒，

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小子疯了？云南到吉林，横穿大半个中国，好几千里地，骑摩托？

你不要命了？”“咋就疯了？”赵鹏不服气，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光，

“我昨晚上翻了半宿地图，走国道、省道，不赶夜路，白天开，晚上歇，一天撑死几百里地。

顶多十天半个月，咱肯定能蹭到家门口！”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想家：“咱妈去年就念叨，今年无论如何要回家吃顿杀猪菜。

我媳妇也天天发消息，问我啥时候回去。咱出来干一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图啥？

不就图过年那几天，一家人围在炕上热热乎乎的吗？”许成名低下头，

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是啊，图啥。不就图那一口热饭，那一声问候，

那一句“你可算回来了”。票买不着，路再远，还能远过想家的心？他抬头，看向赵鹏。

四目相对，两个汉子眼里，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归心似箭。许成名狠狠一点头，

声音沉而有力：“行。骑就骑！不就是几千里地吗？咱东北汉子，啥苦没吃过？啥罪没受过？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准时出发！”一句话，定下了这场横跨中国的返乡远征。

两人说干就干，一刻都不耽误。先把工地上那辆半旧的跨骑摩托推了出来。

这车跟着他们风里来雨里去，跑工地、拉材料、逛集市，早就伤痕累累，却依旧皮实抗造。

两人蹲在地上，拆外壳、换机油、检查轮胎、紧链条、补漏洞，能修的修，能补的补，

一直忙到天黑。又去镇上的小卖部，

一口气采购了一大堆东西：压缩饼干、方便面、矿泉水、榨菜，塞满了一麻袋。

厚棉袄、护膝、防风手套、围脖，全挑最结实的买。烟也备了两条，

都是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路上冷，累了，困了，点上一根，能顶大用。

车把上左右各绑一个行李卷，

车尾用粗麻绳死死捆上给家里带的云南特产：普洱茶、小粒咖啡、芒果干、菠萝干，

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都堆出了一个小山头。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两人穿上最厚的棉袄，扎紧裤脚，戴好头盔、护膝、手套，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许成名跨上摩托，握住车把，回头看了一眼赵鹏。赵鹏一拍他肩膀，

咧嘴一笑，嗓门洪亮：“走？”许成名油门轻轻一拧，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走！”“嗡——”车轮卷起路边的尘土，两个东北汉子，一辆旧摩托，

一头扎进了苍茫的晨雾里，朝着正北方向，一路北上。云南的山，多、陡、险。

刚开始路段还算平坦，越往山里走，弯道越多，雾气越重。冷风顺着头盔缝隙往里钻，

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双手握着车把，不出半小时，就冻得发麻。许成名腰板挺直，

目光稳稳盯着前方，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来：“坐稳了啊鹏子！咱这不是骑摩托，咱这是远征！

从西南到东北，咱爷们儿，自己开回家！”赵鹏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抱住许成名的腰，

迎着风哈哈大笑：“远征！咱这是东北汉子，北归远征！啥也挡不住咱回家！

”摩托车在山路上盘旋而上，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热带风光，眼前是一层接一层的青山云海。

离家还远，可心，早就已经在路上了。一开始，两人还有说有笑，聊老家的事，

聊工地上的趣闻，聊孩子长多高了。可开了几个小时之后，笑声渐渐少了，

只剩下摩托车发动机稳定的声响，和风吹过耳边的呼啸。腰酸，背痛，腿发麻，

屁股像是粘在了座位上。可没人喊累。累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停下，伸伸胳膊踢踢腿，

喝两口凉水，啃半块干巴巴的饼干，点上一根烟，抽两口，立马又满血复活。“咱这一趟，

回去能吹一辈子。”赵鹏吸了口烟，望着连绵的群山，“俩东北老爷们，从云南赶回吉林，

牛逼！”许成名笑了：“等孩子长大了，咱就跟他说，你爹当年，骑着摩托，

横穿大半个中国，就为回家过年。”烟头上的火星在冷风里明明灭灭，

映着两个汉子坚毅的侧脸。路还长，可他们不怕。因为路的尽头，是家。

2 江边救下轻生姑娘离开勐腊第三天，两人进入贵州境内。天公不作美，

从一早就下起了毛毛细雨，山路湿滑，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

摩托车开得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时不时打滑，看得人心惊肉跳。

许成名双手死死握住车把，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半分松懈。雨水打湿了头盔，

视线一片模糊，他只能每隔几分钟就抬手擦一下面罩。下午三点多，

山路沿着一条大江蜿蜒而行。江面宽阔，水流湍急，雨水落在水面上，

溅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就在这时，许成名忽然猛地捏紧刹车。摩托车“吱”一声，

停在了路边。“咋了成名？”赵鹏吓了一跳，连忙问。许成名没有说话，抬下巴，

往江边护栏的方向一指。雨雾之中，护栏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披头散发，浑身湿透，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身子摇摇欲坠，一只脚已经悬空，只要稍微一不稳，

就会直接坠入滚滚江水之中。赵鹏脸色瞬间一变。“是要轻生！”话音未落，

赵鹏已经直接从后座跳了下去，连伞都没顾上打，冒着冰冷的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边冲。

许成名紧随其后，两人顾不上泥泞，顾不上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姑娘！

别想不开！”许成名大喊一声，声音穿透雨幕，传了出去。姑娘身子猛地一颤，缓缓回过头。

一张年轻的脸上，布满泪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掉。眼神空洞，绝望，

没有一丝生气，看得人心头发紧。她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又缓缓转了回去，

望着浑浊翻滚的江水，声音沙哑，

带着无尽的疲惫：“你们别管我……我活不下去了……”“啥活不下去的？”赵鹏慢慢靠近，

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刺激到她，“姑娘，你才多大啊？人生才刚开始，多大点坎儿，

值得把命搭上？你要是真跳下去，你爹妈咋办？他们不得心疼死？”一提到“爹妈”两个字，

姑娘肩膀猛地一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痛苦，在空旷的江边，

听得人格外心酸。许成名和赵鹏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是在外打拼的人，

最懂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等姑娘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许成名才开口，

声音沉稳，带着东北汉子独有的踏实：“姑娘，有啥事，你跟我们说。我们俩是东北的，

打工回家，路过这儿。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不管多难的事，说出来，总能想出办法。

”姑娘抽泣着，断断续续，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她叫小柳，今年刚二十出头，

从贵州偏远山区出来打工。在电子厂辛辛苦苦熬了一年多，省吃俭用，攒了几万块钱，

准备过年回家，给身患重病的爹妈治病。可谁知道，前不久认识的一个“男朋友”，

花言巧语骗走了她所有的积蓄，然后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拉黑，微信删除，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钱没了，工作也因为请假找人心烦意乱丢了，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想到家里等着钱救命的爹妈，想到自己一年多的辛苦全部白费，她一时想不开，才跑到江边，

想一死了之。“我真的撑不住了……”小柳哭得浑身发抖，“我没脸回家，

我对不起我爹妈……”许成名和赵鹏听完，心里都不是滋味。同样是外出谋生，

同样是为了家，他们太懂这种绝望了。“姑娘，钱没了，可以再挣。

”许成名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语气诚恳，“可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你爹妈养你这么大，

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你要是真没了，他们活着还有啥盼头？”“就是！

”赵鹏连忙接话，“咱人好好的，比啥都强。钱没了，咱明年再挣，活儿没了，咱再找。

多大点事儿？谁这辈子还没摔过几个跟头？我跟你说，我年轻时欠了一屁股债，

天天被人追着要，东躲西藏，不也挺过来了？”“只要人活着，就有盼头，就有希望。

你今年才二十岁，往后好日子多着呢！”雨越下越大，浇得三人浑身湿透，冷风一吹，

刺骨的冷。可许成名和赵鹏就那样站在雨里，没有躲，没有闪，一句一句，耐心地劝着。

没有大道理，没有空话套话，全是最实在、最掏心窝子的话。小柳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都快流干了，眼神里的绝望，才一点点散去，慢慢有了一丝光亮。赵鹏看准时机，

轻轻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温柔：“下来吧，姑娘。地上凉，风大。有啥事，

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小柳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被赵鹏从护栏上扶了下来。

双脚一落地，她腿一软，差点直接摔倒在地。许成名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

“大哥……”小柳哽咽着，看着眼前两个浑身湿透、却一脸真诚的东北汉子，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谢啥。”许成名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互相帮衬一把，应该的。咱东北人，看见这事不管，

那还是人吗？”两人带着小柳，一路搀扶，走到附近小镇上的一家小旅馆。许成名出钱，

给她开了一间干净的房间，又去旁边的小吃店，买了热汤、热饭、热菜，端到她面前。

“先吃点热的，暖暖身子。”赵鹏把筷子递到她手里，“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

才有劲往前走。”小柳捧着热乎乎的碗，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等她吃完，

许成名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包。里面，

是他这一年多辛辛苦苦攒下的路费，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几百块钱，

又让赵鹏也拿了几百，一起塞到小柳手里。“姑娘，这点钱你拿着。”许成名语气认真，

“先买点生活用品，再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好好回家过年，陪陪爹妈。钱的事，别往心里去，

以后慢慢挣。”小柳捧着钱，手都在发抖，说什么都不肯要：“大哥，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你们回家也需要路费……”“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赵鹏假装板起脸，“咱爷们儿出门，

还能饿着自己？还能回不了家？你放心，我们俩有的是办法。你一个姑娘家，身上没钱，

寸步难行。”“记住，以后不管遇到啥事，都别再干傻事了。啥都没有命重要，

啥都没有家重要。”小柳看着两人，再也忍不住，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两位大哥，你们的恩情，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快别整这客套的。”许成名笑了笑，“好好回家过年，比啥都强。

以后好好生活，比啥都强。”安顿好小柳，两人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很简陋，

两张硬板床，一床薄被子。两人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出水来，搭在床边晾干。赵鹏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咱这一路，还没到家呢，先救了一条命。值。

”许成名点点头，声音沉稳：“咱东北人，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了良心。良心正，腰杆才硬。

看见不管，咱这一辈子，睡觉都不踏实。”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空拨开云层，

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摩托车停在旅馆门口，车灯在夜色里，安静而坚定。北往的路，

还很长很长。可这一路，因为多了一点善意，多了一点温暖，不再只有寒冷与疲惫。

3 帮母子找到亲人离开贵州，进入湖南境内。气温稍微高了一点，雨停了，风也小了，

路面干燥平坦，摩托车开起来顺畅多了。路边的村庄、城镇，渐渐有了年味。

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福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集市上人头攒动，

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匆匆赶路回家的人。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许成名和赵鹏心里，

也越发想家。这天中午，两人在国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歇脚，准备吃口热饭，

再继续赶路。刚点完两个家常菜，两碗米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们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对母子。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

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脸色蜡黄，眼神慌张，四处张望，看起来又累、又怕、又无助。

她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冻得鼻子通红，小脸皲裂，紧紧抱着妈妈的腿，

小声地、委屈地嘟囔：“妈，我饿……我想吃东西……”女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又咽了回去，只能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眼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许成名和赵鹏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在外打工的人，最看不得老人孩子受委屈，

最看不得一家人遭难。“大姐，”许成名先开口，声音温和，“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女人吓了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上下打量着他们，

没敢说话。赵鹏见状，连忙收起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露出一个和气又老实的笑：“大姐，

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俩是在云南打工的东北人，现在骑车回家过年。

看你们娘俩挺不容易的，要是不嫌弃，进来吃口热的？”也许是两人眼神实在太真诚，

太实在，没有一点恶意。女人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点了点头，牵着孩子，

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饭馆。许成名立刻给他们拉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

又转头冲着老板喊：“老板，再加两副碗筷，再加两个热菜，多放点肉！”“哎，好嘞！

”老板爽快地应了一声。小男孩早就饿坏了，一坐上桌，捧着碗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