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一张热力图。，城市规划研究院的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东城区的夜景——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主干道的路灯和零星几栋写字楼还亮着。，捏了捏鼻梁。：每天下班前，调出城市各个区域的数据看一眼。人流热力图、交通流量、夜间活跃指数、异常事件报警记录——这些在别人眼里只是冷冰冰的数字，在他眼里，是城市的脉搏。。。，老工业区边缘，地铁二号线东延线的倒数第二站——纺织厂站。.37。
正常的无人车站，深夜应该在0.1以下。0.37意味着那个位置，此刻，有人。
不止一个。
他把图层切换了一下，调出那个区域的摄像头覆盖图。纺织厂站是废弃站，三年前就停止运营了，摄像头早就拆光，什么都看不到。
刘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那站地铁是他妹妹最后出现的地方。
三年前的九月，刘念从单位下班，进站之前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不到五秒，背景音是地铁站的广播声，她说话的声音很正常：“哥，这个地铁站……不对，先不说了，信号不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后来查监控，只看到她进站的背影。再往后，人就消失了。不是从哪个出口出去的，不是在站台等车的，就是——凭空不见了。
警方查了三个月，结案：疑似出走，建议家属继续寻找。
刘戮把她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多遍。妹妹比他小三岁，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不可能是出走。她刚升职，刚谈了男朋友，刚跟他说过想买个房子把他接过去一起住。
她没有理由消失。
但刘戮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是“知道”在证据层面，是“知道”在另一个层面——从妹妹失踪之后，他开始能看见一些东西。
最开始只是恍惚。走在路上，偶尔会觉得某栋楼的颜色不对，某一截人行道上的空气在微微扭曲。他以为是悲伤过度，眼睛出了问题。直到有一天深夜加班，他看见研究院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窗户里，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前看着他。
那个女人站了整整十分钟。
第二天他问保安，对面那栋楼有人吗？保安说，刘工你开玩笑呢，那楼都空了五年了。
刘戮开始记录。
他发现那些“异常”不是随机的。它们集中在某些区域，有规律可循，甚至——可以用数据拟合。他把自已的发现做成了一套算法，偷偷跑在研究院的服务器上，每天晚上看一眼。
这套算法，今晚给了他一个0.37。
刘戮站起身，拿起外套。
他不知道自已去了能干什么。那个站他三年来去过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空荡荡的水泥墙、锈死的铁栅栏、积水的楼梯。什么都没变过。
但0.37不是零。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关掉办公室的灯。
电梯往下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地铁二号线东延线是五年前修到一半停工的项目。当年说要开发老工业区，地卖出去不少，楼盖起来几栋，后来开发商跑路，工程就停了。纺织厂站是那个烂尾工程的一部分——地面出口已经封了，但地下站台还在。
刘戮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施工围挡走了两百米，找到一扇他知道的铁门。
锁是新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上没有灰，锁舌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最近有人进去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摸到第三把，插进去，拧开。
这是妹妹失踪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把能配的钥匙都配了一遍。当时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什么都做了。没想到三年后，还真用上了。
门后面是往下的楼梯，水泥台阶，没有灯。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一步一步往下走。
空气越来越凉，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脚下偶尔踩到积水，啪嗒一声，回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荡很远。
下到第二层，他停住了。
楼梯尽头的通道里，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的白光，微微发蓝，一闪一闪。
刘戮把脚步放轻，贴着墙往下走。
通道尽头是一个转角，光线从转角那边透过来。他把后背贴在墙上，侧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站台上站着五个人。
五个人背对着他，站成一排，面朝轨道，一动不动。
轨道是空的，早就断电了，铁轨上都是锈。但那些人的姿势像是在等车，等一趟永远不会来的末班车。
刘戮没动。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五个背影。
最左边是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制服上印着字，看不清。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第三个是个穿校服的学生，男孩，瘦高个。第四个是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第五个——
刘戮的呼吸停了。
第五个人，穿着他熟悉的那件米色风衣，扎着他熟悉的马尾辫，站姿是他熟悉的那种——稍微有点驼背，总是低着头玩手机。
刘念。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咔的一声。
站台上的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刘戮看见了他们的脸。
保安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女孩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五官，是五官的位置上是空的，光滑的皮肤。学生转过头来的时候，脖子拧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脑袋在后面，身体在前面。
老太太的脸是一张黑色的洞。
只有刘念，是刘念的脸。她的脸清清楚楚，和失踪那天一模一样，嘴角那点浅浅的酒窝都在。
她看着他。
“哥。”她说。
声音很轻，隔着整个站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怎么才来。”
刘戮往前冲出去。
他跑过站台边缘，跑向那五个人。保安、女孩、学生、老太太——他们往后退，退向轨道。只有刘念站在原地没动，伸出一只手，像要抓住他。
“别过来！”他喊，“念念——”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不到一米。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空了。
轨道上空空荡荡，但她踩空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往下沉，一点一点沉进黑暗里，沉进铁轨下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刘戮扑过去，抓了个空。
他趴在站台边缘，往下看。
轨道是空的。铁轨锈着，枕木烂着，碎石子上长着青苔。什么都没有。
“念念！”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回响，没有人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爬起来。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那五个人消失了，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摔灭了，只剩日光灯还一闪一闪。
刘戮靠在柱子上，喘着气。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不是幻觉，不是三年来做了无数次的梦——他看见了她。
她还在。
她在这个站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在某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刘戮把手机掏出来，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才打亮手电筒。
他对着站台四周照了一圈。
除了灰、积水、锈迹，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站台边缘的灰尘上，有一行字。
是用手指划出来的。
很轻，几乎看不清，但他趴下去，凑近了，认出了那笔迹——
“不要一个人来”
那是刘念的字。
刘戮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你看见她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通道的方向。
通道尽头，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黑暗和光交界的地方。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旧书店。来找我。”
刘戮看向屏幕，再抬起头的时候，通道尽头已经空了。
他跑过去，冲到楼梯口。
什么都没有。
只有向上的台阶，和台阶上新鲜的、湿的脚印——那是他自已的。
刘戮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凌晨三点，他把车发动，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他不知道那个短信是谁发的，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年来第一次，他不再是找不到方向地乱撞。
他有一个地方要去。
明天下午三点，旧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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