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迷案录·灵武余烬2

密令之争西市火灾的焦糊气尚未彻底散尽，

人间逼迫的风却已率先灌满了灵武城西北隅那座崭新、却显逼仄的“六承列轩”。

此处原为朔方军一处存放杂物的库廨，如今被匆匆辟为皇帝行在的中书外省别院。

当值的堂吏引灯也省，只在甬道两侧点了松明，火光跃动，

在灰白的土墙上投出巨大而扭曲的暗影。夜风穿过未及修缮的窗棂缝隙，带起呜呜的回响，

与远处军营刁斗声混作一片，更衬出院内的岑寂与清冷。堂上，

那只充当御案的旧长条梨木案后，唐肃宗李亨已经枯坐了近两个时辰。

案头堆积的文书分作两摞。左手一摞厚实，多是河东、河西、陇右诸镇将吏贺表，

以及关中溃散官员辗转投效的请罪书，言辞恭谨，读来却如嚼蜡。右手一摞轻薄，

但更耗人心神。最上是一份来自河北的、语焉不详的军报，言史思明军似有回撤范阳迹象。

其次是李泌半个时辰前刚刚呈上的《彭原对策》节略，粗麻纸面上，那“先固根本，

次图进取，不宜急攻，当使贼势分而力竭”几行朱批，墨迹未干，灼人眼目。再次，

便是今日午后，由内侍监李辅国悄然递入的一小卷素帛，

帛上是沈忘言整理、归纳的长安三人组潜伏两月以来，关于敌伪内部的第一批连贯情报摘要。

肃宗的手指，在这三份文书上方悬停，最终落在那素帛之上。他再一次展开它。字迹凝练，

不带感情，却比任何煌煌奏章更直击要害：“安禄山沉疴难治，

洛阳与范阳史思明裂痕渐著，长安伪吏各怀观望，其势虽张，其根已摇。

”末尾附有一个小小的疑问，笔锋谨慎：“然察其隙，需有手眼在彼。‘无月’虽立，

根须尚浅。今欲探骊珠，当先示何旨？”示何旨。这不仅仅是战术询问，

更是对一个仓促建立、远隔千里的隐秘分支，首次尝试行使主动指挥权的试探。这试探背后，

是新皇帝急于证明自己、掌控全局的焦虑，也是其权力核心圈越来越尖锐的战略分歧。

太子时期的旧人，以李泌为核心，隐隐形成“缓图派”。

他们依据残唐衰弱、叛军锋锐的客观现实，力主先稳定灵武，联结回纥、吐蕃以为外援，

同时遣军深入河北、河东，扰叛军腹地，分其兵势，待其内乱自耗，再徐图两京。此策沉稳，

却远水难解近渴。而随驾西来的近臣、宦官，以及部分急于建功以固新朝之本的将领，

则簇拥成“急攻派”。其核心推动者，正是日益显赫的李辅国。

他们无法忍受皇帝偏居塞上一隅的窘迫，更深惧蜀中太上皇的存在，

及其身边可能聚集的旧日政治资源。唯有速克长安，重返太极宫，

肃宗的正统与威权方能真正稳固。在他们看来，李泌之策迂阔耗时，恐失人心，

更可能让另立中央的冒险付诸东流。两派分歧，在借兵回纥一事上已擦出火星，此刻，

在对长安潜伏力量的使用上，更是针锋相对。急攻派望眼欲穿，

亟盼长安能送来源源不断的敌军布防、内应名单，甚至幻想着城中陡然生变，

开门献城；缓图派则忧心潜伏草创，根基未稳，任何冒进指令，都可能暴露网络，

将数月心血与志士性命毁于一旦。肃宗的指尖在素帛边缘反复摩挲，留下汗渍的微痕。

他知道，第一道发往敌后的密令，其内容、其分寸，将成为他战略倾向的风向标，

也将决定那三个埋名于深渊之下的旧日伙伴的命运。“传沈忘言。”他终于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沙哑而疲惫。值夜的小黄门无声退下。不多时，

沈忘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襕衫，趋步而入，在御案前十步处伏身行礼。

松明火光在他低垂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平静无波的神情。“卿所录敌情，朕已细览。

”肃宗没有让他起身，目光落在奏报上，仿佛自言自语，“安贼病笃，伪朝内讧，

此诚天助我也。然时机稍纵即逝，不可空待。”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忘言，“朕欲令彼等，

有所作为。”沈忘言心头一凛，保持俯身姿势：“陛下圣断。然长安百眼初张，脉络纤细，

骤行大事，恐…力有不逮，反伤根本。”“非骤行大事。”肃宗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只需弄清几件关键。其一，

叛军留守长安之确切兵力、主将名号、布防要点，特别是皇城、宫禁、各门守备。其二，

伪朝所署降官之中，何人尤为禄山所信重？何人又心怀怨望，

特别是与史思明…或其部将有隙者？其三，洛阳、长安伪廷之间，近日可有使节往来？

所议何事？”这三个问题，看似寻常刺探，实则直指要害。

兵力布防是为军事进攻铺路；考察降官是为策反、离间埋下伏笔；窥探伪朝中枢互动，

则是要捕捉其权力裂痕扩大的瞬间。每一项，都服务于“急攻”的战略构想，

渴求在敌后找到可以撬动战局的薄弱点。沈忘言沉默片刻，谨慎回道：“陛下所询，

皆是要害。然此类情报，非底层线人轻易可得。需设法接近伪朝机要职位，

或收买其亲近僚属。此非一日之功，亦需大量钱帛铺路，且风险极大……”“粮饷财用，

朕自会筹措。”一个阴柔而清晰的声音，从屏风侧后方响起。

李辅国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一身深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

目光平静地滑过沈忘言的侧脸，“陛下收复神器之心，刻不容缓。些许财货，

若能换来长安城防一图，或一二伪廷内应，便是泼天之功。沈郎昔日既能为东宫耳目，

深入范阳，今日何不能助陛下，剖开长安这颗硬壳核桃？”这话绵里藏针，既以财帛利诱，

又以东宫旧事暗施压力，更将“急攻”之意包装成不容推诿的皇命。

沈忘言伏得更低：“辅国公公所言，臣岂敢不尽心。只是敌后行事，如履薄冰。

钱帛输送、指令传递，皆需万全渠道。‘无月’初创，恐难承重负。一旦有失，

非但前功尽弃，恐危及陛下…大计。”他将“陛下大计”四字咬得略重，

目光却依然垂视地面。这话是说给肃宗听，也是在提醒李辅国，冒险的代价，

最终要由皇帝承担。肃宗眉头微蹙，似乎被沈忘言提醒了风险。李辅国却微微一笑，

向前半步：“沈郎多虑了。陛下天威，自有神明护佑。至于渠道…”他转向肃宗，躬身道，

“老奴已命人将内库所出一批精巧金器、西域宝珠，混入前往陇右采买军马的商队之中。

商队首领乃可靠旧人，知晓轻重。货至秦州，自有办法化整为零，流入长安。供给一事，

沈郎不必过忧。只需拟一道明敏清晰的指令，交予可靠信使，

设法递入‘无月’核心之手即可。”话已至此，几乎堵死了所有推诿的余地。指令必须拟，

而且必须按照皇帝“急欲有所作为”的意图来拟。肃宗终于颔首，对沈忘言道：“沈卿，

朕知尔等不易。然国事危殆，非循常规可解。就依朕方才所言三事，拟一指令，

务求清晰可行。至于如何措辞，方能既达朕意，又为彼处留些转圜余地…卿素来谨慎，

当有分寸。”这便是将难题与平衡的刀刃，递到了沈忘言手中。

他需拟出一道既要体现皇帝“急攻”意志，

又不能逼得潜伏组鋌而走险的指令；既要满足李辅国等近臣速见成效的渴望，

又要为实际上需要时间渗透、需要审慎操作的敌后行动，保留必要的弹性与模糊地带。

更棘手的是，这道指令的拟定与发出过程本身，就是灵武朝堂权力博弈的延伸。每一句斟酌，

都可能被不同派系解读、利用，甚至成为攻击的借口。“臣…遵旨。”沈忘言缓缓叩首，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肃宗似乎松了口气，挥挥手：“退下吧。明日此时，

朕要见到指令文稿。”沈忘言再拜，躬身退出六承列轩。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让他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一颤。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而是沿着甬道，

慢慢踱向不远处一片尚未平整的空地。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夯土和木料，

在月色下投出杂乱狰狞的影子。他需要静一静。皇帝的三项要求，李辅国的催促与物资承诺，

像两面缓缓合拢的石壁。而夹在中间的，不仅是长安那三个生死未卜的故人，

还有他自己微妙的立场。他理解肃宗的焦虑，甚至某种程度上同情皇帝的窘迫。

但情报工作的铁律告诉他，李泌的“缓图”虽慢，却更符合敌后渗透的客观规律。拔苗助长，

往往是自毁长城。如何拟这道指令？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秦无咎在昏暗铺子里拨弄算盘的侧影，苏枕溪在伪吏廨舍中木讷却锐利的目光，

谢幽兰在史朝义府邸内穿针引线的沉静。他们需要的不是不顾死活的催促，

而是清晰的目标指引、可靠的后援支持，以及最重要的——来自中枢的理解、信任与耐心。

指令的措辞，必须分层。核心任务，

必须明确为皇帝所要求的三项：兵力布防、降官心态、伪朝内讯。这是底线，无法回避。

但在具体执行要求上，必须留下余地。不能硬性规定时限，不能指定必须接触某位具体高官，

更不能明言要求策反成功。而应强调“详察”、“细辨”、“择机接近”、“审慎评估”，

将主动冒险的抉择权，部分交还给身处险境的一线人员。同时，

必须将李辅国许诺的物资支援写入指令，

并明确其用途——主要用于收买情报、打点关节、安置线人，而非用于直接策动大规模行动。

这是将“急攻派”提供的资源，纳入“缓图派”更稳妥的使用框架。此外，

还需加入一条看似冗余，实则至关重要的提醒：“诸事以保全自身、维系网络为第一要务。

所获情报，但求确实，不求速达。”这既是对潜伏组的保护，

也是在委婉告诫灵武的催促者：欲速则不达。最后，指令的传递渠道，必须绝对可靠。

不能依赖李辅国掌控的商队，那可能导致指令内容被篡改或泄露。

必须动用他们四人之间那条最隐秘、只有李泌和极少数太子旧人知晓的备用线路。

即便慢一些，也要确保指令原样送达。思路渐晰，沈忘言睁开眼，

望向东南方那不可见的长安。夜空中星河低垂，清冷如霜。这道指令，将是一枚试金石。

它试探敌后网络的韧性，试探灵武朝廷的耐心，也试探他自己在风暴眼中维持平衡的能力。

他转身，走向值房。那里有一盏孤灯，一叠素纸，和漫漫长夜。他要写的，

不仅仅是一道命令。那是一根抛向深渊的丝线，一头系着帝国的急切盼望，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