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土生花

1 泥沼里的微光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西北大山里的红旗村，闭塞又贫瘠，

重男轻女的风气像终年不散的山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李招娣就生在这样一个吃人的家里。

她是家里的老大，下头一个宝贝弟弟李耀祖。在亲生父亲李强、母亲刘梅眼里，

女儿生来就是赔钱货、累赘，只有儿子李耀祖，才是家里的根，是全家的天。为了这个儿子，

夫妻俩把所有好东西都攥紧了——白面馒头、鸡蛋、新衣裳，永远只属于李耀祖。

李招娣只能啃干硬发涩的窝头，穿别人扔了的破衣服，冬天手脚冻得流脓溃烂，

夏天晒得脱皮发黑，从来没人问过一句疼不疼。长期吃不饱、睡不暖、营养不良，

李招娣比同龄孩子矮了整整一大截，瘦得像根被风一吹就倒的柴火棍。可就算这样，

她也别想有半刻清闲。每天天不亮，鸡还没叫，

刘梅尖利刻薄的骂声就会砸进屋里：“死丫头！还睡！想懒死啊！

猪草不割、水缸不挑、早饭不做，耽误我宝贝儿子上学，我扒了你的皮！”李招娣不敢哭，

不敢躲，摸黑爬起来，顶着夜色往后山跑。割满一筐猪草，再挑着两大桶水摇摇晃晃回家，

生火、做饭、喂鸡、扫地、洗衣……等一切忙完，太阳才刚爬上山头。饭桌上，

白面馒头和炒鸡蛋端给李耀祖，她只能分到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运气好时，

能捡到弟弟掉在桌上的馍渣，就算是天大的改善。可她拼了命干活，也换不来一句好话。

猪草割少了，挨打；水缸没挑满，挨打；弟弟哭了，挨打；衣服没洗干净，还是挨打。

李强的巴掌，刘梅的扫帚疙瘩，是李招娣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她常常缩在灶台后面，

捂着红肿的胳膊偷偷掉泪，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父母这么恨她。七岁那年，

村里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老师上门劝李强送孩子读书，

夫妻俩眼皮都不抬：“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浪费钱！在家干活才是正事！”就这样，

李招娣连学堂的门都没摸过，日复一日被困在农活与打骂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

没人浇水，没人呵护，随时可能被踩死在泥里。村里人都看不下去，

私下议论：“李强两口子也太狠了，把丫头往死里磋磨，迟早要出事。

”可没人敢真的上前管闲事。除了张瘸子。张瘸子本名叫张守义，

年轻时走南闯北给人跑腿送货，攒了点辛苦钱，可惜一次山路翻车，摔断了左腿，

从此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大家都叫他张瘸子。他快四十岁，因为腿瘸、家穷，

一直没讨上媳妇，一个人守着一间土坯房过日子，话少心善，最见不得孩子受苦。

每次路过李强家，他都能看到小小的李招娣跪在地上洗衣服，冬天水冷刺骨，

孩子的手肿得像馒头，还在不停搓衣；或是看到刘梅拿着棍子追着孩子打，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夫妻俩却无动于衷。张瘸子看一次，心就揪一次。那天傍晚下着小雨，

他从镇上回来，刚进村口，就看见李强一脚把李招娣踹进泥水里。孩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连哭都不敢大声。“让你偷懒！让你没看好耀祖！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李强抬脚还要踹。

张瘸子再也忍不住，拄着拐杖冲过去，挡在李招娣身前，沉声道：“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

你往死里打干什么！”李强回头一看是张瘸子，不耐烦挥手：“守义，这是我家的事，

不用你管！我打我女儿，天经地义！”“她是人，不是你的出气筒！”张瘸子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硬气，“你再这么打，孩子早晚被你打死！”刘梅也凑过来叉腰撒泼：“张瘸子，

你一个光棍汉懂什么养孩子？少多管闲事，不然我骂你多管闲事！”张瘸子回头，

看着缩在自己身后、浑身发抖、眼神里全是恐惧的李招娣，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做了一个决定。“你们要是真不想养这个孩子，”张瘸子看着李强和刘梅，一字一句道，

“就给我，我来养。”2 五万块的救赎李强和刘梅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

眼里飞快闪过算计。养这个赔钱货，每天浪费粮食还操心，既然有人愿意接盘，

那岂不是正好？不过，白白给出去，可不行。刘梅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副嘴脸，

拉着张瘸子的胳膊假惺惺道：“守义啊，不是我们不疼女儿，实在家里太穷养不起。

你想养也行，这孩子毕竟是我们生的，养了七年，你得给点营养费吧？”“你要多少？

”张瘸子心里一沉。“不多，就五万块！”刘梅伸出五根手指，语气笃定，“给我们五万块，

招娣以后就是你的人，跟我们家再也没关系！”五万块！在那个吃饱饭都算奢侈的年代，

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也就赚几百块，五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

村里人听到这话全都围过来看热闹，纷纷议论：“疯了吧！一个丫头片子敢要五万！

”“张瘸子就是心善，被人拿捏了！”“守义可别傻，这钱不能给！”张瘸子攥紧拐杖，

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对夫妻黑心，可没想到能黑到这种地步。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李招娣。

小女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里面全是哀求，好像在说：“带我走，

别把我留下。”就这一眼，张瘸子心软了。他不能把这孩子丢回火坑里。“好，

”张瘸子咬着牙答应，“五万就五万，我给你们。但是你们记住，钱一到手，

孩子跟你们再无半点关系，以后不准再找她，不准再认她！”“行行行！只要你给钱，

怎么都行！”刘梅笑得合不拢嘴。张瘸子腿没瘸之前，走南闯北跑腿省吃俭用攒了三千多块，

这是他全部家底，离五万还差得远。可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接下来半个月，

张瘸子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去借钱。红旗村本就穷，家家户户都不宽裕，

可大家都知道张瘸子为人实在，也心疼李招娣的遭遇，你家五十，他家一百，凑得极其艰难。

张瘸子白天出去借钱，晚上回来就给孩子煮一碗热米汤，擦干净她的脸和手，

轻声说：“别怕，以后跟着我，没人再打你。”李招娣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紧紧抓着张瘸子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句：“叔……”这一声叔，让张瘸子鼻子一酸，

差点掉泪。半个月后，张瘸子把自己的家底加上东拼西凑的钱，整整五万块，

一分不少摆在李强和刘梅面前。厚厚的一沓零钱旧票子，堆在桌上，看得夫妻俩眼睛都直了。

他们当场按了手印，写了字据：自愿放弃李招娣抚养权，从此两不相干，永不相认。

拿到钱当天，夫妻俩就把钱存起来，说是要给儿子李耀祖将来盖房娶媳妇。而李招娣，

终于离开了那个让她恐惧了七年的家，跟着张瘸子，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土坯房。那天晚上，

张瘸子给她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李招娣捧着碗，手都在抖，

眼泪掉进汤里。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吧，以后管够。

”张瘸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从那天起，

李招娣改姓了张，张瘸子给她取了新名字——张琪琪。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打骂的李招娣，

她是张琪琪，是张守义的女儿。村里人都说张瘸子傻，人傻钱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丫头，

花光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都别想讨媳妇了。面对所有人的议论和不解，

张瘸子只是淡淡一笑：“我不图啥，就图孩子一条命。她听话，懂事，我养着，心里踏实。

”他是真的把张琪琪当成了亲闺女。3 陋室里的教养张瘸子的家很小很旧，土坯墙，

旧木窗，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这里没有打骂，没有呵斥，没有干不完的重活，

只有安稳和温暖。张琪琪终于不用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不用再啃硬窝头，

不用再缩在角落里挨打。张瘸子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家里有点细粮，全给她吃；冬天的棉衣，

先给她做；衣服破了，他熬夜缝补；她生病了，

张瘸子拄着拐杖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累得满头大汗，也从不喊累。

他还做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送张琪琪读书。“丫头，读书才能走出大山，

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过好日子。”张瘸子摸着她的头认真说，“爹就算砸锅卖铁，

也供你读书。”张琪琪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爹”这个字，是这么温暖。她八岁那年，

终于走进了学堂。因为起步晚、基础差，她比同班同学大两岁，可她比谁都努力。

别人玩耍时，她在看书；别人放学回家，她先帮张瘸子干完家务，

再熬夜写作业；本子写了擦、擦了写，一张纸用到再也写不下为止。她知道，

自己的读书机会，是爹用全部家底换来的，她不能辜负。张瘸子虽然没读过几年书，

却特别懂怎么教孩子。他从不对张琪琪打骂，

做错事耐心讲道理；学习累了就让她歇一会儿；取得好成绩，就煮个鸡蛋当奖励。

他教她诚实、善良、孝顺、努力，教她做人要挺直腰杆，教她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要走正路。

在张瘸子的呵护和教育下，张琪琪越来越优秀。从小学到初中，她的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

奖状贴满了整面土坯墙。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放学回家，主动包揽所有家务，

割猪草、挑水、做饭、洗衣，不让张瘸子累着；有好吃的，先塞给张瘸子；张瘸子腿不好，

她每天给爹揉腿、洗脚、端茶倒水，比亲闺女还亲。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贫，

却满是温情。当初嘲笑张瘸子的村里人，态度渐渐变了。看着张琪琪又懂事又争气，

大家都忍不住夸：“守义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啊！”“琪琪这孩子，太争气了，

比李强家那个耀祖强一百倍！”李强和刘梅也听说了张琪琪的成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那五万块，又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们有儿子李耀祖，女儿再好也是外人。

他们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李耀祖身上，宠得无法无天，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结果养出一个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混小子。初中还没毕业，李耀祖就辍学在家，

整天在村里偷鸡摸狗、打架闹事，夫妻俩不仅不管，还护着：“我儿子还小，不懂事，

长大就好了。”对比之下，村里人更佩服张瘸子。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红旗村都轰动了。

张琪琪以全县前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市一中。这是红旗村有史以来，

第一个考上市一中的学生！村长亲自上门道贺，乡亲们送来鸡蛋挂面，恭喜张瘸子。

张瘸子看着录取通知书，笑得合不拢嘴，眼眶都红了。他这辈子，值了。4 京大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