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焚雪

“这孩子，以后就叫念念吧，跟你一个字。”沈照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沈念的耳边。

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口。这里是沈家老宅，除夕家宴。满桌的山珍海味，

我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沈照正温柔地替他那个继妹擦掉嘴角的饭粒。眼神拉丝，

旁若无人。“哥，嫂子还在呢，这名字不好吧……”沈念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欲语还休。

她长得其实不算顶美，但胜在那股子娇弱劲儿。像一朵随时需要人呵护的小白花。

沈照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她有什么好介意的？”“本来就是借她的肚子生个孩子，

为了给你冲喜。”“念念从小身体弱，大师说家里添个带你名字的丁，能挡灾。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1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沈照，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代孕工具。”“我的孩子，凭什么要给别人挡灾？

”沈照终于正眼看我了。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责备和厌恶。“一家人吃饭，你发什么脾气？

”“你要是介意孩子的名字，可以不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介意我疼了二十年的人不是你……”“也可以滚。”“别在这碍眼，影响念念食欲。

”我愣在原地。腹中微弱的胎动，忽然像针一样扎得我生疼。沈念连忙拉住沈照的袖子，

眼眶红红的。“哥，你别赶嫂子走，外面下着大雪呢。”“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多嘴，

我不配拥有这个名字……”说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沈照心疼坏了，

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转头看向我时，眼神瞬间结冰。“还不滚？

”“要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吗？”我看着这个我也曾爱了五年的男人。

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要把怀着孕的妻子赶进暴雪里。我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好，我滚。”我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念娇滴滴的声音。“哥，嫂子真的生气了，要不我去追……”“不用管她。

”沈照冷漠的声音穿透空气。“惯的臭毛病，冻一晚上就老实了。”推开大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我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宝宝，对不起。

爸爸不要我们了。2我在老宅门口的雪地里站了十分钟。没等到沈照出来。哪怕是看一眼。

倒是沈家的管家出来，递给我一把伞。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无奈。“夫人，

少爷正在气头上，您别跟他置气。”“服个软，也就过去了。”服软？结婚三年，

我服的软还不够多吗？沈念感冒，他半夜丢下发烧的我赶过去。沈念想吃城南的栗子，

他逼着过敏的我去排队买。因为沈念说，嫂子买的才有诚意。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听话，

总能捂热他的心。原来，我只是个借腹生子的工具。还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我没有接那把伞。自己叫了车，回了我们在市中心的公寓。那个所谓的“家”。

直到深夜十二点，沈照才回来。带着一身寒气，还有……沈念。“嫂子，你回来啦？

”沈念穿着沈照的大衣，显得娇小可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怕嫂子没吃好，

特意让厨房熬了燕窝。”“哥说你娇气，非要我亲自送上来。”沈照换了鞋，

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扯了扯领带。“还不接着？念念的一片心意。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只觉得讽刺。“我不饿。”“矫情什么？”沈照不耐烦地皱眉。

“念念身体不好还特意跑一趟，你摆脸色给谁看？”“喝了。”是命令的语气。

沈念打开盖子，端着碗走到我面前。“嫂子，趁热喝吧，对宝宝好的。”她笑得一脸无害，

眼神却往我肚子上瞟。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我说了不想喝。”手一挥，不小心碰到了碗沿。“啊！”沈念惊呼一声，手一松。

滚烫的燕窝泼了出来。大半泼在了地毯上，小半溅到了她的手背。“念念！

”沈照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柜角。腰部一阵剧痛。

他却连头都没回，捧着沈念的手，满眼焦急。“烫到了吗？疼不疼？”沈念眼泪汪汪，

咬着嘴唇摇头。“不疼，哥，是我没拿稳，不怪嫂子……”“你闭嘴！”沈照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姜眠，你心思怎么这么毒？

”“念念好心给你送吃的，你居然拿热汤泼她？”我扶着腰，疼得冷汗直冒。

“我没有……是她自己松的手。”“还狡辩？”沈照抱起沈念，大步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

冷冷地丢下一句。“要是念念留了疤，我要你好看。”大门再次被摔上。

屋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瘫坐在地上，摸着红肿的腰侧。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沈照。你眼瞎心盲。到底谁才是那个心思歹毒的人？3第二天是预约好的产检日子。

也是大年初一。沈照一夜未归。我给他发了消息，提醒他今天要产检。那是医生特意交代的，

需要丈夫陪同的大排畸。直到中午，他才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很嘈杂，隐约有猫叫声。

“念念的猫丢了，我在帮她找。”“你自己去吧，产检又不是生孩子，矫情什么。

”只有短短几秒。随后便是沈念带着哭腔的声音。

“雪球……你在哪儿啊……”以及沈照温柔的低哄。“别哭，哥一定给你找到。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

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只有我，形单影只。像个笑话。

医生做B超时，随口问了一句。“孩子爸爸呢？这么重要的检查都不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黑白团子。那是我的孩子。也是沈照口中，

要过继给沈念挡灾的工具。“他……工作忙。”我撒了个蹩脚的谎。医生叹了口气，

没再多问。“孩子发育得偏小，母体营养不良，情绪也不好。”“回去要注意休息，

保持心情愉快，不然容易早产。”走出医院时，天空又飘起了雪。我裹紧了大衣，

正准备打车。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沈照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

副驾驶上，坐着抱着猫的沈念。“上车。”沈照言简意赅。我愣了一下，

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沈念怀里的布偶猫正惬意地打着呼噜。

“嫂子，产检顺利吗？”沈念回头，一脸天真地问。“哥本来想去的，但是雪球突然跑丢了，

外面这么冷，它会冻死的。”“嫂子这么善良，肯定能理解的对吧？

”我看着她怀里那只被养得肥肥胖胖的猫。在沈照心里。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甚至比不上一只猫。“嗯，理解。”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沈照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意外。“孩子怎么样？

”难得他还能问一句。“医生说发育不良。”我实话实说。“怎么会发育不良？”沈照皱眉，

语气里带着不满。“家里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念念身体那么弱，

还不是把雪球养得胖胖的。”“你连个孩子都带不好？”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拿我跟沈念比？拿我的孩子跟一只猫比？“沈照，我是人。”“那又怎样？”他嗤笑一声。

“在这个家，你的价值就是肚子里的这块肉。”“生下来，给念念玩。

”“你要是连这点价值都没有……”“这沈太太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沈念在旁边咯咯地笑。抓着猫爪子朝我挥了挥。“嫂子，听到了吗？”“要乖哦，

不然连雪球都不如呢。”那一刻。我心里最后那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4大年初三，沈家要在老宅放烟花。这是沈家的传统。

据说今年的烟花是沈照特意从国外定制的。为了博沈念一笑。晚饭后，大家都聚在露台上。

沈念穿着一身红色的斗篷，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拉着沈照的手，

指着夜空。“哥，我要看那个最大的！”“好，都依你。”沈照满眼宠溺，手里拿着打火机，

亲自去点火。我站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露台上风大，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穿着防滑的平底鞋，依然走得小心翼翼。“嫂子，你站那么远干嘛？”沈念突然转过身，

朝我招手。“快过来呀，这里看得最清楚！”她不由分说地跑过来，伸手就要拉我。

“我不去，这里挺好的。”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我知道她没安好心。“哎呀，

嫂子你别这么扫兴嘛！”沈念抓着我的胳膊不放，力气大得惊人。拉扯间，

我们离栏杆越来越近。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冰面。“松手！”我低喝一声，想要甩开她。

就在这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巨大的声响掩盖了一切。

沈念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嫂子，你说如果孩子没了，哥还会留着你吗？

”我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后倒去。而她的手，

死死地拽着我的衣襟。“啊——哥！救命！”沈照猛地回头。

看到的就是我和沈念纠缠在一起，即将摔倒的画面。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沈念。然后，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为了借力把沈念拉回安全地带。我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冰面上。

腹部着地。剧痛瞬间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

“唔……”我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身下，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

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触目惊心。“念念！你没事吧？”沈照紧紧抱着沈念，上下检查着。

“吓死我了……呜呜呜……嫂子她推我……”沈念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沈照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厌恶和暴怒。“姜眠！你疯了吗？

”“你想杀人是不是？”他怒吼着，完全无视了我身下的那滩血迹。

直到旁边的管家惊恐地大叫。“少爷！血！夫人流血了！”沈照愣了一下。

视线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下。那一抹刺眼的红，在烟花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叫救护车。”他冷冷地吩咐管家。

然后抱起沈念，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念念受了惊吓，我先带她进去休息。”“你看着办。

”我就那样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看着那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抱着另一个女人离开。连一个回眸都没有施舍给我。腹部的剧痛渐渐麻木。心，也跟着死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意识。梦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在哭。他说：“妈妈，

我好疼。”“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要我？”醒来时，是在医院洁白的病房里。窗外阳光明媚。

护士正在给我换药。见我醒了，她有些不忍地别过头。“醒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里，空空荡荡。“孩子没了吧。”我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护士愣了一下，红着眼眶点头。

“送来得太晚了……而且撞击太严重……”“嗯，我知道了。”我看着天花板，

眼泪没有流下来。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是一个背负了许久的包袱，终于卸下来了。

门被推开。沈照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醒了？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拉过椅子坐下。“孩子没了就没了，本来也不健康。

”“医生说你还年轻，养好身体还能生。”“念念吓坏了，发了一晚上高烧，刚才才睡着。

”“你别怪她，当时情况紧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粉饰太平。

试图把他的残忍和冷血，包装成无奈。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

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沈照。”我打断了他。“我们离婚吧。

”5沈照削苹果的手一顿。锋利的水果刀划破了他的指腹，渗出一颗血珠。

他像是没感觉到疼，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掉。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姜眠，

你又在闹什么？”“孩子没了我也很难过，但那是意外。”“念念也不是故意的，

你至于拿离婚来威胁我吗？”在他眼里。我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只是在“闹”。

只是为了博取关注，为了跟沈念争宠的手段。“我没闹。”我看着他，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认真的。”“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拟好寄给你。

”“这几年我没花过你什么钱，你的财产我也一分不要。”“我只要离开你。

”沈照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姜眠！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沈家，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那个赌鬼老爹欠的债还清了吗？你妈的医药费有着落了吗？

”“没了我，你拿什么活？”他太懂怎么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了。当初嫁给他，

确实是因为走投无路。他替我还了债，救了我妈的命。我用五年的青春和尊严来偿还。

哪怕被当成替身，被当成保姆，被当成生育机器。我都忍了。因为我爱他，也因为我欠他。

但现在。“债我已经还清了。”这几年我偷偷接私活，做设计，

攒下的钱刚好够还他当初的本金。至于利息……那个死去的孩子，还有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应该够抵了吧。“我妈上个月已经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脏还是会抽痛。

但我没表现出来。沈照愣住了。显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沈念身上，

哪里会关心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

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既然你想冷静，那就冷静一段时间。”“别后悔就行。

”说完，他摔门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后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沈照。出院那天，没人来接我。我自己办了手续，

回了公寓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旧衣服，

几本设计书，还有一个摔碎了屏的手机。那是沈照淘汰下来给我的。

他说：“你又不怎么出门，用那么好的手机干什么？”而沈念换手机，永远是最新的顶配。

我把属于沈照的东西，统统留在了那个冰冷的房子里。包括那枚从未戴过的婚戒。临走前，

我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下了一张卡。里面是还他的钱。还有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做完这一切，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茫茫人海。北城的春天来得很晚。风依旧带着寒意。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我换了手机号，租了个偏僻的小单间。重新拿起了画笔。

以前为了照顾沈照的起居，我荒废了专业。现在，我要把丢掉的自己，一点一点找回来。

沈照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在意我的离开。或许在他看来，我只是在耍脾气，

过几天没钱了就会灰溜溜地回去求他。直到半个月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沈氏集团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