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切过巷口那棵老梧桐的枝丫,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巷子深处,一块褪了色的木匾静静挂着,上头“青玄阁”三个篆字,边角的漆皮翘了起来,风一吹,簌簌地响。,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齿口磨得光滑,握在掌心冰凉。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飘过来,才恍惚回神。。,是在三天前的深夜。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一条直线时,林小满正握着那只枯瘦的手。老人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阁里的东西……别动祖宗的规矩。赚点踏实钱,别学那些坑蒙拐骗的。”
就这两句。说完,手就松了。
林小满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钥匙孔里积了点灰,她吹了吹,呛得自已咳了两声。
二十岁,大二念到一半,因为外婆病重办了休学。辅导员在电话那头叹气:“小满,你想清楚,这学期休了,再回去就跟不上了。”
她没想清楚。她只知道,病床上那个把她从小带大的老人,只剩她了。
青玄阁是外婆的铺子,也是家。打从记事起,她就住在这儿。阁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店面,前堂后屋,加起来不到四十平。小时候觉得这儿大得能捉迷藏,现在蹲在门口看,只觉得旧,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
她终于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了半圈——“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气味涌出来,檀香混着纸张的陈味,还有一点点朱砂的矿腥。午后阳光跟着挤进门,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铺子收拾得干净,尽管旧。正对门的香案是桃木的,边缘磨出了温润的包浆。案上供着一尊祖师像,也是桃木刻的,约莫巴掌高,衣褶线条简拙,面目却慈和。像前三炷香燃着,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光束里打着旋。
林小满走到香案前,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新香,就着残香引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缠上祖师的衣袂。
“外婆,”她小声说,“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显得很轻。
两侧货架贴着墙,左边摆着黄纸、朱砂、各式毛笔,右边是些小物件——桃木剑、五帝钱串、平安符袋,还有几串手串,珠子灰扑扑的,辨不出材质。最下层堆着些旧书,纸页泛黄,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了。
林小满拿起一块朱砂锭,沉甸甸的,暗红色,断面有晶体闪光。外婆以前教她研朱砂:要顺着一个方向,轻而缓,水不能多,研到黏稠如蜜最好。那时候她总没耐性,研两下就跑去巷口看人捏糖人。
她把朱砂放回去,走到柜台后。抽屉没锁,拉开,里面零散放着些零钱,几张手写的单子,还有半盒印泥。最底下压着一本蓝皮账簿,翻开,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李姓客人,平安符一道,三十元”。
字迹工整,是外婆写的。
林小满合上账簿,手指拂过封面。账本边角磨损得厉害,用透明胶贴了好几层。外婆常说,账要记清楚,钱要收明白,玄学这行当,最怕的就是不清不楚。
她正要关抽屉,目光忽然停在角落。
那里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抽出来,里面是一沓钱,五块、十块、二十的都有,数了数,总共三百七十二元。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字迹有些潦草:
“小满,铺子交给你了。这些钱你先用着,不够就……唉,总会有办法的。外婆老了,护不了你多久了。记住,咱们这行,帮人是本分,赚钱是顺便。别贪,别骗,别害人。”
字写到后面,笔画开始发颤。最后那个“人”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
林小满捏着纸条,站了很久。阳光从门口挪到柜台边,一格一格的,像时间的刻度。
她把钱收好,纸条仔细折起来,放进贴身口袋。正要转身去擦货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石板路响。
“小满!小满在家吗?”
是隔壁包子铺的王婶,嗓门洪亮,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穿透力。林小满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就见王婶拽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冲过来,风风火火的。
男孩瘦高个,校服皱巴巴的,低着头,手背在身后,满脸的不情愿。
“婶,怎么了这是?”林小满让开身子。
王婶一见她,话匣子就打开了:“哎哟你说这臭小子!气死我了!放了学不回家,偷偷跑去河边玩水!要不是刚好有个钓友路过,一把给捞上来,我今天就得哭死!”
男孩梗着脖子:“我没玩水!我就在柳树下捡石头!”
“还嘴硬!”王婶扬手要打,被林小满拦住了。
林小满看向男孩。他额头上冒着冷汗,不是天热的那种汗,是细密的、发凉的汗珠。嘴唇颜色发白,眼尾泛着点青气,像是没睡好,但那青色很淡,若不仔细看,只以为是阴影。
外婆教过她:人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眉眼间会带晦气。轻则头晕犯困,重则丢魂失魄。看这孩子的面相,印堂发暗,山根(鼻梁根部)有隐隐的横纹,这是受了惊吓,魂不稳。
“婶,您别急,”林小满蹲下身,平视着男孩,“你告诉姐姐,在河边看见什么了?”
男孩瞥了她一眼,眼神躲闪:“……就柳树,石头。”
“水里呢?”
男孩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小满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冰凉刺骨——这大夏天的,不该这么凉。
“他是不是这两天老说梦话?”林小满抬头问王婶,“夜里惊醒,还说水里有人叫他?”
王婶眼睛瞪圆了,一拍大腿:“神了!你怎么知道?!就前儿半夜,这孩子突然哭醒,说梦见个穿蓝衣服的小孩,在水里朝他招手,要拉他去玩!我还骂他白天玩疯了,瞎做梦!”
林小满心里有数了。
梧桐巷外那条河叫清水河,早些年,确实淹死过一个贪玩的孩子。后来巷子里就流传,说那孩子的魂没走,逢着阴雨天或黄昏时,会在河边勾小孩下水。多是老人吓唬孩子别去河边的说辞,但外婆说过,有些执念深的,真会留下痕迹。
她松开男孩的手,转身进了铺子。
货架第二层,有一摞裁好的黄纸。她抽出一张,又打开朱砂盒,取了那支常用的狼毫笔。笔尖蘸了朱砂,她凝神想了想。
外婆画平安符的样子她还记得:先静心,再落笔。符头三点,代表三清;中间写“敕令”,下接“平安”二字;符胆画个圆圈,里头点个心;最后符脚一抹,要干脆利落。
她手腕悬空,笔尖落在黄纸上。朱砂浓稠,在纸上拖出暗红的轨迹。第一笔有点抖,她深吸口气,慢慢稳下来。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不能断,不能犹豫。
笔尖行走,簌簌有声。柜台边的阳光正好照在纸上,那红色便亮了几分,像凝固的血。
最后一笔提起,她轻轻吐了口气。
符成了。线条不算漂亮,但该有的都有了。
她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段红绳——是以前绑平安符袋剩的,洗过,晾得干干净净。把黄纸对折三次,折成个小三角,用红绳仔细系在男孩的左手腕上。
“戴着,别摘,”她叮嘱,“洗澡也别摘,三天后就好了。”
男孩低头瞅了瞅腕上的红绳和三角符包,撇撇嘴:“神神叨叨的……”
“嘿你这孩子!”王婶又要发作。
“没事,”林小满笑了笑,对男孩说,“戴着吧,不碍事。晚上要是再做噩梦,你就摸摸它。”
男孩没再说话,但也没摘。
王婶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硬往林小满手里塞:“这钱你一定得收着!不然婶心里过意不去!”
林小满推拒不过,只好接了。纸币带着体温,握在手里有些烫。
“婶,这事别往外说,”她轻声提醒,“街坊邻居知道了,传开了不好。”
“我晓得!我晓得!”王婶连连点头,“咱巷子里的人,嘴巴都严实!”
她拽着男孩走了,脚步声渐远。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手里的五十块钱,边缘有些毛了。她捏了捏,折好,放进柜台抽屉里,和那三百七十二元放在一起。
“第一笔生意,”她自言自语,“踏实钱。”
心里忽然松快了些。好像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下了。
她转身打算继续擦货架,余光瞥见门槛外。
一只黑猫蹲在那儿,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她。
猫是纯黑的,毛色油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它体型匀称,尾巴尖微微勾起,安静地,像个守门的卫士。
林小满和它对视了几秒。
“哪来的小猫?”她轻声问,“饿了吗?”
黑猫“喵”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它站起身,慢悠悠地踱进铺子,脚步轻盈,肉垫踩在青砖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它在香案前停下,仰头看了看祖师像,然后走到香案下,寻了个阳光照得到的角落,蜷缩起来,尾巴绕到身前,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睛闭上了。
林小满看了它一会儿,笑了。
“那就待着吧,”她说,“这儿……也挺空的。”
夕阳又西沉了些,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青玄阁”的木匾上。那褪了色的字,被金光描了一道边,竟像是新了一点。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的暖意,和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林小满走回柜台,翻开那本蓝皮账簿,在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写下:
“五月十七,王婶,平安符一道,五十元。”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上一行小字:
“黑猫一只,无名,自来。”
合上账簿时,她听见香案下传来细微的呼噜声。
墨团似的黑猫,在梦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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