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外卖人生

第一章：系统提示音"叮——您有新的饿了么订单，请及时处理。"凌晨两点十七分，

李建国从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弹起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今年三十八，

发际线后退的速度比他的电动车还快。床头闹钟显示2:17，

这个数字他太熟悉了——上个月他在这个时间点接了47单，

创下了站点的"深夜劳模"记录。奖品是一个保温杯，

印着他最讨厌的励志标语："奋斗的青春最美丽"。"青春个屁，"他当时把杯子塞给站长，

"我这是中年的苟延残喘。"手机屏幕上显示：麻辣烫×3份，备注：多放麻酱，

不要香菜，我失恋了谢谢。李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三份麻辣烫，一个人吃，

还谢谢——这姑娘要么有个能吃的闺蜜，要么就是想把自己撑到忘记心痛。

他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自己在便利店买了四盒泡面，全部吃完后吐了一马桶，

然后发现前妻把马桶刷也带走了。"失恋还吃麻辣烫，"他一边套外卖服一边嘟囔，

"我离婚三年了也没见谁给我备注'多放安慰'啊。"出租屋是隔断间，十二平米，

月租1800，隔壁住着个夜班护士，每天凌晨四点回来，高跟鞋敲地板像摩斯电码。

李建国跟她打过照面，知道她叫小雯，知道她喜欢听周杰伦，

知道她男朋友是搞区块链的——去年链断了，人也跑了。但他从没问过。在这座城市，

问太多是冒犯，知道太多是负担。电动车是二手的，花了他2800块，续航号称80公里，

实际跑60就得慌。他给它起名叫"老伙计"，虽然老伙计经常在半路罢工，

让他推着三公里找充电桩。凌晨两点的北京，路灯像没睡好的眼睛，昏黄地半睁着。

李建国拧动油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三月的北京，白天像春天，夜里像冬天，

跟成年人的情绪一样不稳定。"老伙计，今天争取不抛锚，"他拍了拍车把，

"那姑娘还等着麻酱呢。"导航显示距离4.2公里，预计14分钟。李建国算了算，

这单配送费8块，距离补贴3块，如果准时送达还有2块奖励，总共13块。

三份麻辣烫大概60块，平台抽成20%，商家到手48，

他这13块是从平台牙缝里抠出来的。" capitalism，

"他想起儿子去年教的英文单词，"资本主义，吃人不吐骨头。"儿子跟了前妻，

在朝阳上小学五年级，成绩中等，爱好打游戏。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

前妻把他约在商场门口，像交接情报一样，给了孩子，给了抚养费收据，

给了"别在孩子面前说乱七八糟的"的警告。他没说乱七八糟的，只问儿子："最近怎么样？

""还行。""学习呢？""还行。""游戏呢？"儿子眼睛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我妈不让玩。""那……爸爸陪你玩半小时？"前妻在旁边咳嗽，像警报器。

李建国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塞进儿子手里："去买点喜欢的，

别告诉你妈。"儿子收了钱，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他难受——不是感激，是怜悯。

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看可怜虫的眼神看自己的父亲。红灯亮了，李建国刹车，

思绪断掉。他掏出手机，给那单麻辣烫发消息：骑手已取餐，预计12分钟送达，

深夜路滑，我会小心。这是他的习惯，多打几个字，让等外卖的人知道，

屏幕那头是个活人，不是算法。对方秒回：谢谢，不着急，反正我也睡不着。

李建国看着这行字，突然想回复点什么。他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鞠躬，配字"竭诚为您服务"。

这表情包是站长统一发的，说能增加好评率。他其实想发的是："我也睡不着，我们聊聊？

"但他没发。三十八岁的男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了就是越界。

越界在这行是大忌——你不能问客户为什么哭，不能问为什么一个人点三份饭，

不能问为什么凌晨两点还不睡。你只能送，只能跑，只能在电梯坏了的时候爬楼梯，

在门铃坏了的时候打电话，在客户说"放门口"的时候拍照留证，防止被投诉"未送达"。

绿灯亮了，李建国拧动油门。老伙计发出吃力的嗡嗡声，像他的腰，像他的膝盖，

像他的心脏——都在硬撑，都还能撑。

---第二章：电梯里的哲学目标小区叫"阳光花园"，建于2003年，

曾经是这片的高档社区，现在外墙掉皮像得了皮肤病。李建国来过这里十七次，

记得3号楼电梯经常坏，记得2号楼有个老太太总忘带钥匙，记得5号楼某层住着个网红，

每天凌晨直播唱歌，跑调跑得邻居报警三次。今天这单是7号楼，14层。他停好车，

拎起麻辣烫，塑料袋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么烫，得赶紧送。"单元门是坏的，门禁形同虚设。他推门进去，楼道灯应声而亮，

昏黄的光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办证、重金求子。

最后那个广告贴了三年，电话号码都模糊了，求子的还没求到，贴广告的倒是赚了不少。

电梯在1楼，门开着，里面站着个老太太，正跟按钮较劲。"按不动，"老太太回头看他，

"小伙子，你帮我按按14楼？"李建国走进去，按了14，按钮灯不亮。他又按了关门键，

门也不动。"坏了，"他说，"昨天还好好的。""天天坏，"老太太叹气，"我住12楼，

爬了半个月楼梯，膝盖都肿了。你说这物业，收那么多钱，

电梯都修不好……""您要去几楼？我帮您带上去？"老太太眼睛亮了："真的？我买个菜，

就这一袋，不沉。"李建国接过菜袋，是颗大白菜，两颗西红柿，还有一把葱。他想起他妈，

活着的时候也这样，每天早起买菜，为一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

然后回家给他做西红柿打卤面。"您住1202？"他问，"我之前送过外卖，记得您。

""对对，"老太太笑出满脸褶子，"你是那个……那个……""送外卖的。""不是，

我记得你，上次帮我找猫那个！"李建国想起来了。三个月前，这老太太的猫丢了，

他在送外卖的间隙帮她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地下车库的管道缝里找到的。橘猫，

肥得像颗球，卡在里面出不来，他叫了消防，消防来了笑了一下午。"那只猫，

"老太太还在说，"现在胖得更厉害了，我给它减肥，它偷吃我的降压药，

差点送医院……"电梯突然"叮"了一声，门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是电梯厢停在别的楼层，门却在这里开了。"又坏了，"老太太见怪不怪，

"走楼梯吧，小伙子，你住几楼？""我不住这儿，我送外卖，14楼。""14楼啊，

"老太太眼神变了，"那姑娘……又失恋了？"李建国一愣："您认识？""怎么不认识，

这楼谁不认识她，"老太太压低声音，"半年换了三个男朋友，每次都半夜哭，

整栋楼都听得见。上次那个，好像是搞音乐的，弹吉他的，半夜弹《天空之城》，

跑调跑得……""那这次呢？""这次不知道，"老太太摇头，"反正昨晚开始哭的，

我数了，哭了四场，中间还点了两次奶茶。你说现在年轻人，失恋就失恋，

怎么还暴饮暴食……"李建国想起自己的四盒泡面，没说话。楼梯间是声控灯，他走一步，

亮一层，老太太跟在后面，喘得像风箱。到七楼的时候，他们遇见了王阿姨。

王阿姨拎着垃圾袋，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卷着塑料卷。她是这栋楼的"情报中心"，

知道谁家孩子考上985，谁家老公出轨，谁家欠了网贷。"小李啊，"王阿姨眼睛一亮，

"又送外卖呢？"李建国把大白菜递给老太太，转身继续爬楼梯："王阿姨，您也睡不着？

""扔垃圾，"王阿姨晃了晃垃圾袋，"顺便听听八卦。哎，你是不是去14楼？

那姑娘又哭了？""您怎么知道？""这楼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王阿姨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这次谈的是个摄影师，上周还在楼下给她拍照呢，凹造型凹得我都替她觉得累。

结果昨天，我看见那摄影师跟另一个女的在商场牵手，

啧啧……"李建国想到那个备注：我失恋了谢谢。"谢谢"两个字，是自嘲，

还是真的在感谢？感谢深夜还有人给她送麻辣烫，感谢这个世界还有人回应她的痛苦，

哪怕只是个外卖骑手？"我儿子说你这工作不稳定，"王阿姨突然说，

"让我劝你考个公务员。"李建国扶着膝盖喘气："阿姨，我考过，2019年，省考，

笔试第三，面试被刷。""为什么被刷？

""申论写了《论外卖骑手对城市血液循环的贡献》，考官说我跑题。""那你写了啥？

""我写了外卖小哥就是城市的红细胞，电梯坏了就是血管堵塞，

差评就是血栓——""行了行了，"王阿姨摆手，"你快上去吧，那姑娘哭一晚上了，

别让她等急了。对了，"她叫住他，"你上次帮我修的那个水龙头，又漏水了，

你有空……""后天下午，我轮休，"李建国头也不回，"带工具来。

"楼梯间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声控灯明灭的光。到14楼的时候，他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外卖服后背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麻辣烫的蒸汽。他站在1403门口，

调整了一下呼吸，敲门。---第三章：麻辣烫与人生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是链条锁的哗啦声。李建国习惯了，这城市的安全感就靠这道链条撑着。门终于全开，

姑娘站在门口，比他想象的年轻，也比想象的狼狈。眼妆糊成熊猫，

睫毛膏在脸颊上画出两道黑线，像被雨淋湿的漫画。她穿着 oversized 的卫衣，

上面印着"保持微笑"，但显然她没做到。"您的麻辣烫，"李建国递过去，"多放麻酱，

没香菜。另外——"他从兜里掏出颗薄荷糖，绿色包装，上面印着"清凉一夏"，"赠品，

清新口气，也清新心情。"姑娘愣了，没接糖，也没接麻辣烫："你们外卖还送这个？

""我自己买的，"李建国咧嘴笑，露出被咖啡渍染黄的牙，"去年冬天有个程序员点外卖，

备注说'代码写不完要跳楼'，我给他带了颗糖，写'bug会有的，头发也会有的'。

后来他给我打赏了五十块，说糖太酸，但字挺暖。""所以……你经常给失恋的人送糖？

""不经常，"李建国把糖放在麻辣烫袋子上，"但凌晨两点点三份麻辣烫的，

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我猜您需要点甜的，中和一下生活的苦。"姑娘终于笑了，

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中年人……都这么会安慰人吗？""不是，

"李建国转身按电梯，发现电梯还是坏的，"是我们中年人，都被生活安慰惯了。

"他走向楼梯口，背对着姑娘挥挥手："麻酱凉了会坨，趁热吃。眼泪也是。""等等，

"姑娘叫住他，"你……要不要进来喝口水？"李建国停下脚步。这是违反规定的，

外卖骑手不能进客户家门，不能加客户微信，不能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接触。

上个月有个兄弟因为帮客户换灯泡，被投诉"骚扰"，封号三天，扣了五百块。但他转过身，

看着姑娘红肿的眼睛，想起前妻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疲惫，

是"我受够了"的解脱。"我就在门口，"他说，"不进去了。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可以听着。"姑娘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我……我就是觉得特别丢人。

半年了，第三次失恋，每次都觉得是真爱，每次都被甩。我妈说我眼光差，

我闺蜜说我恋爱脑，我自己……我觉得我就是个笑话。""您不是笑话，

"李建国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您是……实验次数比较多。""什么意思？

""我离婚三年了，"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前妻说我是个失败者，不会赚钱，不会升职，

连吵架都不会大声。我一度觉得她说得对，

直到我开始送外卖——""送外卖让你觉得自己成功了？""不，送外卖让我知道，

成功有很多种定义。我帮老太太找过猫，帮醉汉叫过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