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红旗重工机械厂那股子经年不散的煤烟味,刀刀直往人的骨缝里钻。,步履沉稳地走在通往厂属家属院的土路上。他的步幅极大,每一步落地的距离仿佛经过严密测量,脚后跟落地时,带着一种特有的力量感,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迷彩背心,胸口处隆起的肌肉线条,在寒风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硬度。,陈烈却停住了脚步。他的眼神冷冽而深邃,像是一口古井,又像是丛林里待战的孤狼。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侧过头,吸了一口带有铁锈和润滑油味道的空气。这种味道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排斥。“看,那不是陈大刚家那个当兵的儿子吗?”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没见穿着军装,听说啊……是被部队开除回来的。” “啧啧,老陈家这回脸可丢大了,陈大刚可是老劳模,怎么生出这么个瘪犊子?”。陈烈没理会,他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掠过,却没有任何停留。那种眼神,带着一种俯瞰弱者的漠然,让几个嚼舌根的老娘们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压抑。“跪下!” 一声暴喝从堂屋传出,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颤。那是陈烈的父亲陈大刚,红旗厂三十年的老劳模,一辈子挺直了脊梁骨,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此时,他正铁青着脸坐在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从邮局寄来的挂号信——那是部队寄来的处分决定书。,没跪。他把行囊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看着这个记忆中已经变得苍老而偏执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你还有脸回来?你竟然违抗命令!逃兵?还是抗命?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陈大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大得让桌上的白瓷杯都跳了起来。他的手颤抖着指向门口,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是极度愤怒后的红晕,“红旗厂谁不知道我陈大刚年年拿先进,结果儿子是个被部队踢出来的废物!你让我在工友面前怎么抬头?”
陈烈的母亲坐在一旁,抹着眼泪,嘴唇嗫嚅着,想劝却又不敢开口。那种隐忍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烈沉默着。他走到桌边,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个皱巴巴的苹果。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短刀——那是跟随他在丛林里杀过敌、饮过血的利刃。刀尖划过果皮,发出一阵细微而匀称的咔嚓声,那削皮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苹果皮像是一根红色的丝线,垂落在地,竟没有一处断裂。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那枚苹果,仿佛外界的一切咆哮都与他无关。
然而,在他的脑海深处,画面却像断了线的胶片,疯狂地穿梭回那个满是泥泞与鲜血的雨夜。
那是1985年的南疆边境,亚热带的暴雨几乎能把人的肺部灌满。耳机里是疯狂的杂音,团部的撤退命令像是一道道催命符:“0号,撤退!阵地守不住了!这是命令!立刻撤退!”
陈烈的脸埋在腐臭的烂泥里,他的身旁,战友老黑正抱着那挺已经炸烂的机枪,半个肚子都被弹片豁开了,肠子在泥水里翻滚。老黑那双因为缺氧而渐渐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烈,嘴里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却还在含糊地喊着:“撤……烈哥……别管我……撤……”
“撤你妈的蛋!”陈烈在那一刻关掉了无线电,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他背起沉重如山的老黑,左手反握军刺,右手端着那支打红了枪管的56冲,在密集的炮火中生生凿穿了敌军的封锁线。
那一刻的惨烈,至今仍在他的指尖颤抖。他救回了战友,却违背了战术撤退的整体大计。在部队的逻辑里,那是“不顾全局、个人英雄主义”。
“你说话啊!你这个哑巴!”陈大刚见陈烈这种态度,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个箭步冲上来,扬起那只有力的大手,对着陈烈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陈烈没有躲。 “啪”的一声清脆,陈烈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他的头微微偏了偏,眼神却依然冷得像冰,嘴唇紧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骂完了?”陈烈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充满羞耻和愤怒的眼睛。那一刻,陈大刚竟然感到了一丝没由来的恐惧——儿子的眼神里,没有叛逆,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场后的荒芜。那不是一个“坏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你……你这个畜生!”陈大刚被这种眼神激得有些心虚,后退了一步,指着门外喊道,“明天,明天我就把你塞到三车间去!当搬运临时工!什么时候把你身上那股子兵痞味儿磨干净了,什么时候再进这个家门!”
邻居们此时正贴在窗根底下听房角,听到“临时工”三个字,又是一阵压低声音的哄笑。在这个以“正式工”为荣的年代,临时工就是最底层、最没出息的代名词。一个曾经的特战尖兵,如今回家当扛大包的临时工,这简直是红旗厂今年最大的笑话。
陈烈收起短刀,把削好的苹果轻轻放在母亲面前,然后拎起行囊,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烈儿,你去哪儿啊?”母亲在身后哭喊着追了出来。
陈烈停住脚步,侧过脸,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去车间宿舍,我既然是‘废物’,就不在这儿碍老劳模的眼了。”
走出门外,寒风扑面。家属院里的灯光昏暗,大雪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陈烈并没有立刻去宿舍,而是绕着厂区的围墙走了一圈。他的侦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这个即将进入九十年代的十字路口,这座庞大的老厂显得臃肿而迟钝。
走到厂区东门的一条偏僻支路时,他的脚步再次停住了。
那里停着两辆厂里的“解放”牌大卡车。在这个点,厂里的运输队早就该下班了。更重要的是,陈烈注意到了卡车两旁的地面。
虽然是大雪天,但由于刚下,雪层还不厚。陈烈的目光锁定在轮胎压过的痕迹上。他在特战队负责过敌后渗透,对车辆载重的判断是基本功。这两辆车的轮毂几乎压到了底,轮胎在冻土上留下的压痕深得不合常理。
“这不是空车……” 陈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压痕边缘轻轻摩挲。那种触觉告诉他,车斗里装的东西非常沉重,重到了足以影响车辆避震系统的程度。
卡车的驾驶室里透着微弱的烟火光,两个穿着厂服的人正缩在里面小声嘀咕着什么。陈烈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红旗厂最近在搞核心设备升级,他是知道的。而这些卡车的路线,避开了主干道的监控岗哨,反而朝着家属院后方的那个废弃仓库开去。
“有意思。” 陈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父亲口中“光荣的废物”,而是一柄在黑暗中悄然出鞘的利刃。
红旗厂的宁静,似乎要在今晚,彻底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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