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娘还没死呢！”，嗓子眼里就炸出这么一句刻薄话。，脑子里嗡嗡响。《大漠孤烟》片场当指导，谁知剧组爆破戏出了岔子；，耳边是嘤嘤的哭声。，爆破和热浪，工作人员的惊呼，然后是尖锐的疼，从胸口炸开，席卷全身。，受过无数次伤。年轻时拍武侠片打戏，天天大伤小伤不断，还摔断过好几根肋骨，骑马摔折过胳膊，最严重的一次，高危动作拍摄，命差点没了。，夏天拍古装热到中暑。这种对她来说都是拍摄过程里的小病了。
但她从没体验过这种疼，像是整个人被撕碎了，然后胡乱拼凑起来。
“娘？娘您醒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金秀缓缓转过头。
土炕边跪着个妇人，看着三十来岁，脸黄得像晒干的秋叶子，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正用一块灰扑扑的布擦眼泪。
妇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肚子高高隆起，瞧着至少七个月了。
记忆如潮涌来。
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的。
苏金秀，四十五岁，大屁股山屯出了名的恶婆婆。
丈夫早逝，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王大壮老实得像块木头；
二儿子王二柱精得眼里只剩钱；
三儿子王三才病歪歪的像个痨病鬼；
女儿王小月，刚十六，被原身五两银子许给了邻村五十岁的鳏夫。
而跪在炕边的，是大儿媳刘氏。怀胎七月，昨天被原身逼去河边洗衣，摔了一跤，差点没把孩子摔掉。
真是作孽啊。她想。
“娘，家里、家里真的没米了……”刘氏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二柱昨儿去镇上问，粮价又涨了，一斗米要二百文……咱们、咱们哪买得起……”
“没米？”苏金秀一张嘴，那刻薄话自已往外蹦，“没米就去借！去讨！实在不行把你那银簪子当了！死物能比活人金贵？”
话一出口，她自已先愣了愣。
这不是她的声音。她演了一辈子戏，对自已的声音控制到了极致。
温柔时能化开冰，威严时能镇住场，悲切时能让人肝肠寸断。
但这个声音，刻薄，尖锐，听着就刮人疼。
而且这话不是她想说的。
是这具身体的惯性。
苏金秀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一动，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她低头看自已的手。
这是一双农妇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手背上爬满了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她真的穿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更不是她在客串穿越剧主角娘、主角奶，又或是反派婆子。
她苏金秀，国家一级演员，金鸡奖终身成就奖获得者，七十二岁息影的国宝级表演艺术家，穿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刻薄农妇。
荒唐。
太荒唐了。
她想起息影晚会上，她站在台上，面对满场起立鼓掌的同行和后辈，说的那句话：“我这一生，活了187次。”
187个角色。
从十六岁登台演《雷雨》里的四凤，到七十岁演《岁月》里的痴呆老人。她演过农妇、医生、将军、太后、妓女、杀手、母亲、女儿、科学家、商人……每一个角色，她都拼尽全力去活一次。
现在，老天爷嫌不够，让她活第188次。
但这次，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重来。
“没米？”她又听见那个刻薄的声音从自已喉咙里冒出来，“没米就去借！去讨！实在不行把你那银簪子当了！死物能比活人金贵？”
刘氏吓得一哆嗦，手下意识捂住发髻！
那里确实插着一根细细的银簪，是她娘家给的陪嫁，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屋外传来吵嚷声。
“里正！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是个破锣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王家欠的三斗谷子，这都拖了两年了！”
“还有我家的半扇猪肉！”
“我家那两只老母鸡……”
记忆又在翻腾。原身不光刻薄，还爱占小便宜。借东西从来不还，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早就不耐烦了，只是碍着乡亲情面，一直没撕破脸。
门帘子被掀开。
进来个黑脸老汉，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是村里里正。后头跟着三五个乡亲，有男有女，个个横眉竖眼的。
“王家的，”里正咳嗽一声，声音沉沉的，“今年的粮税，朝廷又加征了。你家七口人，得交一石二斗粮。还有……”他顿了顿，看了眼身后的人，“你欠乡亲们的这些，是不是该清一清了？”
刘氏“哇”地哭出声。
里正身后的李婆子尖着嗓子：“哭什么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金秀，你今天要不把东西还了，我们就搬你家东西抵债！”
苏金秀眯了眯眼。
六十多年的戏不是白演的。这场面她熟啊。
《茶馆》里王掌柜应付兵痞的圆滑，《1942》里逃荒前乡亲们的相互撕扯，《闯关东》里离乡时不得不做的割舍。
都在这小小的土屋里上演了。
她脑子里下意识组织着台词，想着怎么用最委婉的话术化解矛盾。
但一开口，还是刻薄话：“还？拿什么还？你们眼瞎了？看不见外头什么天？”
她挣扎着从炕上下来，身子虚，晃了晃，但那股子泼辣劲儿撑住了。
屋外天色昏黄得不对劲。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腥味，还有一股子焦味。
三个月没下雨了。
这是原身最后的记忆。井都快干了，田里的苗子枯得像干草，风一吹，哗啦啦响，听着都瘆人。
还有昨天，原身昨天看见村口老槐树上，落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
不是鸟。
是蝗虫。
苏金秀的心沉了下去。
她演过蝗灾戏。《贞观长歌》里，她演长孙皇后，有一场戏是李世民面对铺天盖地的蝗虫，抓起一只塞进嘴里说“百姓何罪”。那时候剧组用的蝗虫道具，密密麻麻，已经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真的蝗群，她没见过。她母亲见过。
1942年，豫省大旱后蝗灾，母亲当时才七岁，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场景：“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天黑，是蝗虫把天遮住了。它们飞过去，地里什么都不剩，连树皮都啃。”
而现在，蝗虫就在村口。
朝廷还加征粮税。
北边……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她自已的记忆，是演《乱世飘摇》时的剧本设定：乱兵南下，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里正，”她一把抓住里正的袖子，那力道大得吓人，完全不像个饿了好几天的妇人，“你听我说。”
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里正愣了，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因为苏金秀的眼睛里有光，像是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雨的人才有的眼神。
“北边打仗了，是不是？”苏金秀问。
里正脸色变了：“你怎么……”
“我看见的。”苏金秀打断他，脑子里快速编着谎话，“我昏迷那三天，做了个梦。梦见北边狼烟四起，乱兵往南边来了。梦见蝗虫遮天蔽日，把咱们的庄稼全啃光了。梦见朝廷的税吏还在催粮，把最后一点种子都抢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然后我梦见，村子里的人，一个个饿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有人易子而食，有人吃观音土活活胀死。活下来的人，脸上没有肉，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瞪得老大，像鬼一样。”
屋子里死一样静。
只有大家的呼吸声。
“那不是梦。”苏金秀松开手，声音更沉了，“那是老天爷在示警。三个月大旱，蝗虫压境，朝廷加税，北边兵乱……里正，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几样凑一起的？”
里正的手在抖。
他活了六十岁，确实没见过。
大旱有过，蝗灾有过，加税有过，兵乱也有过。但四样凑在一起……
“现在，立刻，马上。”苏金秀一字一句，“让全村人收拾东西，往南走。”
“走？往哪儿走？”李婆子尖叫，“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坟都在后山！走了就是背祖忘宗！”
“祖坟重要还是活命重要？！”苏金秀吼回去，嗓子都劈了，“我告诉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蝗虫三天内必到！乱兵最多十天！你们是想被蝗虫啃死，还是被乱兵砍死？”
她喘了口气，指着外头昏黄的天：“看见没？那是死人的颜色！你们不走，就等着给这村子陪葬！”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里正！里正！”
是村头的赵二狗，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不好了！北边、北边真的来人了！是溃兵！已经到三十里外的刘家庄了！见人就杀，见粮就抢！刘家庄……刘家庄被屠了！”
嗡的一声，屋里炸开了锅。
“屠村？”
“我的老天爷……”
“快跑！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刚才还在讨债的人，现在只想逃命。
里正脸色煞白，看向苏金秀：“王家嫂子，你……你真的梦见了？”
苏金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七十二岁老人看尽世事的通透，六十多年演员揣摩人心的敏锐，还有一个求生者孤注一掷的决绝。
“收拾东西。”里正终于咬牙，“乡亲们，回去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下吧。”
人群一哄而散。
屋子里只剩苏家人。
苏金秀站在破屋中央，看着这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麻木的脸。
大儿子王大壮，二十五岁，长得高高大大，却缩着肩膀，眼神躲闪。
二儿子王二柱，二十三岁，精瘦精瘦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三儿子王三才，二十岁，病恹恹的靠在墙上，咳得撕心裂肺。
女儿王小月，十六岁，躲在刘氏身后，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哭得红肿。
还有刘氏，挺着大肚子，满脸是泪。
加上刘氏肚子里的，总共六条命。
现在都压在她身上。
苏金秀只觉肩头像压了座山。
前世，她演过逃荒戏。《1942》里，她演一个带着孩子逃难的母亲，在零下十几度的片场，赤脚走在雪地里，脚冻得没了知觉。
导演喊卡后，工作人员冲上来给她裹棉被，她笑着说：“没事，这就是角色的命。”
现在，角色的命成了她的命。
“都听着。”她开口，声音还是刻薄，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壮，去把咱家那口铁锅背上。二柱，把账本烧了，记那些破账没用。三才，把你那些书捡紧要的带，医书、农书，别的都扔了。小月，去厨房，把盐罐子、油罐子都包好。刘氏……”
她看向大儿媳，“你坐着，别动。”
“娘，我、我能帮忙……”刘氏挣扎着想站起来。
“帮什么忙？你摔一跤还不够？”苏金秀瞪她，“坐着！等会儿路上有你受的！”
她又扫视一圈：“金银细软，能带走的都带走。粮食……家里还有多少？”
大壮小声说：“还有、还有半袋糠，一袋麸皮，几斤豆子……”
“都带上。”苏金秀打断他，“一口吃的都不能留。”
她转身开始收拾自已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原身刻薄，但对自已也抠门。几件补丁衣服，一床破被褥，枕头底下藏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还有一根银簪子。
苏金秀拿起银簪子，转身塞到刘氏手里：“你的，收好。”
刘氏愣住了：“娘，这……”
“这什么这？你的嫁妆，自已收着！”苏金秀骂骂咧咧，“等会儿路上要是饿了、病了，还能换点吃的。”
她又从布包里数出几十个铜钱，分给三个儿子：“一人二十文，贴身藏好。万一走散了，这就是买命钱。”
儿子们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们从没见过娘这样。
不骂人了。不，还在骂，但骂的内容不一样了。
不是骂他们没出息，不是骂媳妇偷懒，是骂这天、这地、这世道，骂完了又条理清晰地指挥他们怎么活。
“娘，”二柱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真要走啊？家里的地、房子……”
“房子？”苏金秀冷笑，“等蝗虫来了，等乱兵来了，这房子能替你挡刀还是挡饿？二柱，我告诉你，命比什么都重要。命没了，什么都是别人的。”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越来越黄的天。
“而且，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找活路。”
一个时辰后，苏家人背着简陋的行囊，站在了村口。
村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背着大包小包准备逃，有人抱着门槛哭不肯走，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带这带那。
苏金秀看了一眼，摇摇头。
她太懂了。人性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总抱着侥幸。
“娘，咱们往哪儿走？”大壮问。
苏金秀没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她为演角色积累的海量知识。
《大明王朝1566》，她演海瑞的母亲，为了理解那个时代，她读遍了明史，知道大灾之年流民南迁的路线。
《闯关东》，她演朱开山的妻子，跟着剧组在东北待了半年，学会了怎么在荒野求生。
《1942》，她请教过历史学家，知道逃荒路上最危险的是什么——不是饿，不是病，是人心。
还有那些零散的知识：演医生时学的草药辨识，演农妇时学的野菜分类，演猎户时学的陷阱制作，甚至早年拍武打片时学的粗浅拳脚和内家吐纳……
这些曾经为了角色百般苦学的本事，如今都成了乱世中的保命手段。
她睁开眼，指向南方。
“往南。翻过这三座山，有一片河谷。我……我梦里见过那里，有水，有野果，能暂时落脚。”
其实不是梦里见的。
是她前世在农业科学院采风时，听一位老教授讲的：古代流民南迁，往往会选择河谷地带，因为水源充足，土壤相对肥沃，而且易守难攻。
“走。”她背起最重的包袱，迈开步子。
第一步，腿发软。
第二步，胸口发闷。
第三步，眼前发黑。
这身体太虚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原身刻薄寡恩，心情郁结，底子早就垮了。
但她不能倒。
倒下了，这一家子就完了。
“娘，我扶您。”大壮上前。
“扶什么扶？我自已能走！”苏金秀推开他，咬着牙往前走，“你们都跟紧了！谁掉队，老娘可不等！”
她骂骂咧咧地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身后，家人们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跟上。
村口的老槐树上，黑压压的蝗虫开始骚动。
远处，烟尘滚滚。
天彻底黄了。
苏金秀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四十五年的村子，不，是原身生活了四十五年的村子。
破败的土屋，龟裂的土地，哭喊的人群。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这次没有导演喊卡，没有重来，没有替身。
这场戏，叫《活下去》 。
苏金秀，你要带着这一家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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