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屏五年，我裂了

发现段闻则深夜反复观看同一个女孩跳舞视频时，我手机正贴着他后背。

浴后水珠顺着他脊椎线往下滑。我指尖跟着那滴水，停在他腰窝。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猛地锁屏。动作快得带风。1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见了自己倒影。头发乱糟糟的，

穿着段闻则的旧T恤，领口歪到锁骨下面。样子有点可笑。段闻则转过身，

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没看什么。他说。水汽还绕在我们中间。

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看我的时候，眼睛像蒙了雾。我扯了扯嘴角。当我瞎？

真没。他伸手来拉我，洗好了？去睡吧。我躲开了。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下砸，

砸得我耳膜嗡嗡响。刚才那一瞥够清楚了——视频里的女孩穿着浅杏色练功服，

在空旷的教室里旋转。长发甩起来像泼墨。播发记录：第217次。

段闻则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我从来没查过。不是不想，是怕。怕看见什么。现在不用查了，

它自己跳到我眼睛里。温纭。我叫他大名。段闻则动作顿住。

他只有在很认真或者很紧张的时候，才会被我连名带姓喊出反应。怎么了？

他声音低下去。那女孩是谁？空气凝固了几秒。什么女孩？他还想装。

我直接伸手去拿他手机。他扣住我手腕，力道不小。江浸月。他也叫我大名，别闹。

我闹？我笑出声，段闻则，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半夜三点，躲在浴室看别的女人跳舞，看了两百多遍？他终于松了点劲。

我抽回手，腕上已经一圈红。我们都盯着那圈红看。过了很久，段闻则说：一个老朋友。

多老？上学时候认识的。然后呢？没有然后。他别开视线，

很久没联系了。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我脚背上。凉的。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睡吧。我说。转身出了浴室。段闻则没跟出来。我躺在床的左边。这是我这边的位置，

五年没变过。段闻则洗完澡出来，带进来一身凉气。他躺下，背对着我。中间空出来的距离，

能再躺一个人。浸月。他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我没应。视频是五年前存的。他说，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所以是怀旧时间？我盯着天花板，需要我给你腾地方吗，

让你好好怀旧？段闻则翻过身。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见他半边脸。他眼睛很亮，

亮得让我心慌。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他没说话。我等着。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等到呼吸都平静下来，他还是没说话。段闻则。我转过去面对他，

你还喜欢她吗？沉默像潮水一样淹过来。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坐了起来。

心脏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段闻则也坐起来。对不起。他说。别道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冷静，

道歉显得你更混蛋。他伸手想碰我。我躲开了。她叫什么名字？……乔以。

乔以。我重复一遍，好听的名字。浸月——你们怎么认识的？

段闻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了。艺考集训。他说，

她是我隔壁班的。跳古典舞的。追过？……嗯。追到了吗？没有。

段闻则顿了顿，她那时候有喜欢的人。我笑了一下。所以我是备选？你不是。

他突然抓住我肩膀，江浸月，你从来都不是备选。那你为什么留着她的视频？

为什么看两百多遍？段闻则的手指收紧了。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登台。他声音哑下去，

那之后她就……不跳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你没问？没机会。

段闻则松开我，抹了把脸，演出结束她就消失了。联系方式全换了。我问过所有认识的人，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眼眶有点红。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段闻则为别人红眼眶。为我都没有过。所以你找了她多久？一年。

他说，后来就……放弃了。然后遇见了我。嗯。把我当她替身？没有！

段闻则猛地抬头，你和她一点都不像。长相、性格、什么都不同。江浸月，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但你心里有她。他哽住了。

我点点头，懂了。躺回去，背对他。段闻则从后面抱住我，手臂横在我腰上，很紧。

对不起。他又说。别碰我。他没松手。我爱你。他说。我没应。眼泪滑下来，

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身体抖得控制不住。段闻则感觉到了。

他把脸埋在我后颈，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五年了。他声音闷闷的，

我本来以为……已经过去了。但没过去。……嗯。如果她现在出现呢？

我问，你会选谁？段闻则没回答。答案就在这沉默里。2第二天是周六。

段闻则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煎蛋，培根，烤面包。咖啡机嗡嗡响。

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早。早。我把煎蛋铲出来，洗手吃饭。

他不动。昨晚——先吃饭。我打断他，凉了不好吃。段闻则看了我一会儿，

松开手去洗漱。我盯着锅里滋滋响的油，眼睛又有点酸。使劲眨了眨，把情绪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刀叉碰盘子，咀嚼声，吞咽声。

段闻则几次想开口，我都用眼神制止了。最后他说：我们谈谈。谈什么？乔以。

不想谈。必须谈。段闻则放下叉子，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我喝掉最后一口咖啡。那你想怎么谈？让我理解你？接纳你心里永远有个白月光？段闻则，

我没那么伟大。我不是要你接纳。他抓住我的手，我是想……跟你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删掉视频。段闻则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所有关于她的东西，

都删掉。我看着他操作。那个跳舞视频，还有几张模糊的侧影照。一共六个文件。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抬头看我。你确定？我问。确定。不会后悔？不会。

我笑了。那你删啊。段闻则按下删除。确认。文件进了垃圾桶。清空回收站。我说。

他照做了。手机屏幕上弹出提示：已永久删除。好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满意了吗？

段闻则看着我。不满意。我说，东西能删，记忆呢？我会努力——

努力什么？努力忘记她？段闻则，五年了你都没忘，现在就能忘了？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我站起来收盘子。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段闻则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我的腰。

给我点时间。他低声说。多久？不知道。那等你知道了再来找我。

我想挣脱，他不让。江浸月。他把我转过去，面对面，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心里只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做得到吗？他睫毛颤了颤。我试试。

试试不够。我说，我要百分之百。人做不到百分之百。那就分手。

段闻则瞳孔缩了一下。你说真的？真的。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点头说好。结果他说：不分。凭什么？凭我还爱你。

爱得不完整。但爱是真的。段闻则额头抵住我的，浸月，这五年是真的。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她呢？她是过去式。过去式会在半夜三点反复观看吗？

段闻则闭了闭眼。这是最后一次。他说，我保证。我没说话。他吻我。

一开始很轻，后来变得用力。手探进我衣服里，揉着我的后背。我推他，推不动。咬他嘴唇，

他嘶了一声，没停。最后我们倒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段闻则在我上方，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说你爱我。他抵着我额头。我不说。说啊。

……我爱你。只爱我。只爱你。永远爱我。永远爱你。他吻我的眼睛，

鼻尖，嘴唇。动作温柔下来。信我一次。他在我耳边说，就一次。我抱紧他，

指甲陷进他后背。好。信他的代价是失眠。接下来一周，我半夜总会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身边的位置。段闻则总是在，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但我睡不着。

我会悄悄拿他手机，用我生日解锁。查浏览记录，查相册回收站，查隐藏文件夹。

什么都没有。他删得很干净。可越干净，我越不安。周五晚上，段闻则公司聚餐。

我一个人在家，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刷剧。剧很无聊。我换到综艺，还是无聊。

最后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乔以 古典舞。跳出来几条很久以前的报道。艺考状元，

保送舞蹈学院，在校期间拿过几个奖。最后一条新闻停留在五年前，一场校内的毕业演出。

配图是舞台照。女孩穿着水蓝色舞衣，单足立着，手臂伸展像要飞起来。脸看不太清，

但身段极美。我放大图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没意思。九点多，

段闻则发消息说快结束了。我问他要不要接，他说不用。喝了点酒，叫代驾。少喝点。

好。放下手机，我继续发呆。十点半，门锁响了。段闻则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看见我还在客厅，他愣了一下。还没睡？等你。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把头靠在我肩上。累死了。喝了很多？一点。他握住我的手，想我没？

想了。他笑了，抬头亲我脸颊。真乖。我们去洗漱。段闻则刷牙的时候，

手机在洗手台上亮了一下。是条微信。我没想看。但屏幕就对着我，不想看也看见了。

备注是周延。消息内容：今天见到乔以了。她回来了。3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乔以。回来了。段闻则吐掉漱口水，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动作顿住了。怎么了？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他脸色变了。拿过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周延是他大学室友，

关系不错。上面还有几句闲聊。最新这条，她回江城了。好像在一个舞蹈工作室教课。

段闻则没回复。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台面。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你要去见她吗？

我问。……不知道。想见吗？他没说话。我点点头，转身要走。段闻则拉住我。

浸月。松开。我不见。他说，我不去见她。但你心里想去。我不想。

你撒谎。段闻则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他说，我想。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但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知道之后呢？没有之后。段闻则。我看着他眼睛，你看着我说，

你对她没有一点点念想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我笑了。行了，去吧。

我不去——去。我打断他，不去你永远放不下。去了，看清楚，做个了断。

你会等我吗？看情况。他眼圈红了。江浸月，你能不能……别这么理智？

那我要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求你留下？段闻则，那不是我。我知道他喜欢我什么。

独立，清醒，不缠人。现在这也成了我的软肋。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走了，我也会好好活着。

不会崩溃，不会寻死觅活。所以他敢走。段闻则抱住我，抱得很紧。对不起。

他又说这句话。别道歉了。我拍拍他后背，要做就做，别磨叽。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你跟我一起去见她。段闻则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一起，

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我愣住了。你确定？确定。他握住我的手，

你是我的现在和未来。我要你亲眼看见，我跟过去告别。

周延给的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舞蹈工作室叫云起，在三楼。落地玻璃墙，

能看见里面铺着木地板，墙边是整面的镜子。段闻则把车停好，没立刻下去。他握着方向盘，

手指关节发白。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说。不后悔。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我跟在后面。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电梯到三楼。门开，正对工作室的前台。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看见我们，站起来。请问找谁？乔以老师在吗？段闻则问。

乔老师在上课。女孩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结束。你们稍等。

我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隔着玻璃墙，能看见里面的教室。七八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

跟着音乐做基础动作。背对门口的老师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盘成髻。

她转身纠正一个孩子的姿势时，我看见她的脸。和视频里一样。又不太一样。更瘦了，

眉眼间有疲惫。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柔。段闻则一动不动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