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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我坐绿皮火车回家过年

吴瀚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吴瀚的《归途我坐绿皮火车回家过年》小说内容丰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小说《归途:我坐绿皮火车回家过年》的主要角色是林砺寒,苏明这是一本男生生活,救赎,家庭小由新晋作家“吴瀚”倾力打故事情节扣人心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022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9 09:52:22。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归途:我坐绿皮火车回家过年

主角:苏明溪,林砺寒   更新:2026-02-09 10:4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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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30岁的林砺寒失业回乡,在绿皮车上遇见了支教老师苏明溪。

一个铁皮盒子揭开尘封十七年的父子裂痕,一场暴雨让列车停在山村小学门口。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对电话那头的父亲说出“我失业了”,只等来一句:“没事,家里有饭吃。

”——原来最深的爱,从不需要华丽的语言。 这是一个关于和解、救赎与重新出发的故事,

献给每个在漂泊中寻找归途的中国人。

~~~~~~~~~~~~~第一章:启程·离线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候车室里闪着刺眼的光。

“林砺寒,公司年底架构调整,你那个项目组……”部门总监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后面跟着三个省略号,像是说不出口的叹息。林砺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三秒,

然后迅速打字:“王总,我已经在火车站了,回去过完年再谈可以吗?”发送。

他盯着那个灰色圆圈转了两圈,变成“已送达”,但迟迟没有“已读”。

广播响起:“K348次列车开始检票,请前往3号检票口……”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林砺寒把手机塞进羽绒服口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箱子轮子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

劣质滑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辞职报告其实已经写好了,就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三天前写的,在连续加班四十个小时、终于完成那个不可能完成的年度方案之后。凌晨三点,

空荡荡的写字楼里,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忽然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父亲林振国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什么时候回来?”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没有称呼,

没有寒暄。林砺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爸,今年项目紧,

可能……”“你妈走之前你怎么说的?”林振国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每年都回来。”林砺寒哑口无言。母亲肺癌去世那年,他大学刚毕业,

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哭着保证:“妈,我以后每年都回家过年,陪爸。

”七年了,他食言了四次。“我买票。”最后他说。---检票口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林砺寒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份证在闸机上刷了三次才识别成功。站台上,

绿皮火车静静卧在铁轨上,车厢外皮斑驳,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硬座车厢。他买票太晚,连硬卧都没有了。二十个小时,硬座。林砺寒苦笑了一下,

拖着箱子找到自己的座位——靠过道,不错,至少不用被挤在窗边动弹不得。

刚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手机震动。王总回复了:“行,年后谈。不过小林,提醒你一下,

这次调整力度很大。”林砺寒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收紧。他今年三十岁,

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从初级策划做到项目组长,头发掉了三分之一,胃药换了三种,

换来的就是这个——“调整力度很大”。他没再回复,关掉了流量开关。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液和劣质香烟的味道。对面坐着一位农民工模样的大叔,

脚边堆着五六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其中一个没扎紧,露出一角红艳艳的福字。

斜对面是个年轻妈妈,抱着熟睡的孩子,自己却睁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林砺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缓缓启动,站台的灯光渐次后退。窗外,

城市的霓虹像流散的星河,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各位旅客,

列车前方到站……”广播里列车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林砺寒睁开眼睛,

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眼神涣散,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想起七年前离家时的自己,意气风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爸,

等我混出个人样再回来!”那是他上火车前对林振国说的最后一句话。父亲没送他到车站,

只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点了点头。然后就是漫长的七年。

他确实“混出人样”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一线城市的白领,月薪过万,

朋友圈里晒的都是高档餐厅和网红打卡地。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光鲜背后的代价:无数次凌晨三点的加班,

被甲方指着鼻子骂“垃圾方案”还要陪着笑脸,

银行卡里的数字永远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还有父亲每年除夕打来的那个电话。“吃了。

”“在看春晚。”“嗯。”“你忙你的。”对话永远不超过十句。林砺寒试过主动找话题,

问家里年货备了吗,问阿婆身体怎么样,问镇上那条老路修好了没有。

林振国的回答永远是简短的:“备了。”“还行。”“修了。”后来林砺寒也就不再问了。

火车驶入隧道,车窗瞬间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林砺寒看见镜中的自己,

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小升初考试,他考了全县第三。拿着成绩单一路狂奔回家,

推开门就喊:“爸!我考了第三!能上重点中学了!”林振国正在院子里劈柴,

闻言停下手里的斧头,转头看他。林砺寒永远记得那个眼神——没有喜悦,没有骄傲,

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第三名就高兴成这样?”父亲说,“人家第一名怎么考的?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林砺寒站在门口,手里的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进了重点中学也只是开始。”林振国直起身,

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考不上重点大学,就别回来见我。”那句话像一根刺,

扎进十二岁男孩的心脏,一扎就是十八年。---“啤酒饮料矿泉水,

花生瓜子八宝粥——脚收一下!”售货小推车的轮子碾过车厢连接处,发出哐当的巨响。

林砺寒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脖子因为别扭的姿势而酸痛,

车厢里的灯已经调暗,大部分人都在打盹。他摸出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没有信号。也好,

这样就不会收到公司的消息,也不用回复任何工作群里的@。

林砺寒忽然有种奇异的轻松感——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下了火车就要重新面对残酷的现实,

但至少在这二十个小时里,他是“离线”的。他打开手机相册,往下翻了好久,

才翻到一张七年前的照片。母亲还在世时的全家福。春节,院子里,母亲穿着红色的棉袄,

笑得很温柔。他站在母亲左边,比现在瘦,头发浓密。林振国站在右边,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表情严肃,但眼神是柔和的——那是林砺寒记忆中,

父亲唯一一次在照片里没有皱眉。母亲去世后,父亲几乎不再拍照。“有些东西,

留不住就是留不住。”林振国在母亲葬礼后说,然后把家里所有的相册都收进了阁楼。

火车穿过又一条隧道,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林砺寒关掉照片,

重新闭上眼睛。硬座的座位很窄,靠背直挺挺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但他忽然觉得,

这种不舒服有种奇异的真实感——不像写字楼里那些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

坐久了会让人忘记自己还有身体,还有疲惫,还有疼痛。对面的大叔打起了呼噜,

年轻妈妈怀里的孩子嘤咛了一声。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浊而温热的生命气息,

和CBD写字楼里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冷冽气味完全不同。

林砺寒忽然想起自己辞职报告里的最后一句话:“我想找回一点活着的感觉。

”当时觉得矫情,现在在颠簸的火车上,在陌生人的鼾声和孩子的梦呓中,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活着的感觉是什么?是疼痛,是疲惫,是拥挤,

是混杂的气味,是硬座车厢里硌人的座椅,

是明明很苦却还要继续前行的无奈——但也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属于人的。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砺寒摸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居然有信号了。“林砺寒,

我是人事部小李。公司裁员名单初稿出来了,你的名字在上面。王总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做好心理准备。具体赔偿方案年后再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林砺寒盯着那四个字,

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车厢里还是引起了对面年轻妈妈的注意。她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同病相怜的理解。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远处群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沉睡巨兽的脊背。火车正驶向南方,

驶向那个他七年没有好好回过的家,驶向那个说“考不上重点大学就别回来”的父亲。

而他现在回去了,带着一份还没交出去的辞职报告,和一个已经生效的裁员通知。

硬座车厢的广播滋啦响了几声,开始播放早间新闻。林砺寒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二十个小时后,他将见到林振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他不能再逃了。

~~~~~~~~~~~~~~~~~~~~~~~第二章:相遇·同行者天完全亮起来时,

火车停靠在一个三等小站。林砺寒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起身去接热水。

车厢连接处挤满了抽烟的人,烟雾混着清晨的寒气,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他侧身挤过去,

保温杯在饮水机下接了大半杯滚烫的水。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被撞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

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一条浅灰色围巾。她正弯腰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不是行李,

而是一叠画。彩笔画,画在粗糙的图画纸上,用透明文件夹仔细装着,每一张都皱巴巴的,

边缘卷曲。“没关系。”女孩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她的眼睛很亮,

即使在昏暗的车厢连接处,也像盛着光。

林砺寒注意到她手里那叠画的内容:歪歪扭扭的房子,三个火柴人,

房子上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我的家”。有些画里只有两个火柴人,还有些画里房子特别小,

人特别大。“这些是……”林砺寒下意识问。“我学生画的。”女孩把画重新整理好,

抱在胸前,“我在山里支教,这是他们的寒假作业——画一幅‘我的家’。

孩子们让我带回来,说想给城里人看看。”林砺寒愣了一下:“支教?”“嗯,三年了。

”女孩站直身体,比他矮半个头,“我叫苏明溪。清澈明溪的那个明溪。”“林砺寒。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补充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砥砺的砺,寒冷的寒。”“好名字。

”苏明溪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一些,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像小说男主角。

”这句调侃让林砺寒有些窘迫。他三十岁了,早过了会被这种话逗笑的年纪,

但此刻在摇晃的火车上,在一个陌生女孩明亮的笑容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确实有些矫情。“你的车厢是?”苏明溪问。“12车,硬座。

”“我也是。”她眼睛更亮了,“说不定座位很近呢。”回到车厢时,

林砺寒发现苏明溪的座位就在他对面——原本那个年轻妈妈的位置空了,

她抱着孩子在上一站下了车。苏明溪把装着画的文件夹小心翼翼放在小桌板上,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吃早饭了吗?”她问,“我自己做的饭团。

”林砺寒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昨晚在火车站只吃了一碗泡面,

现在已经饥肠辘辘。苏明溪听见了,笑出声来,打开饭盒推到他面前:“别客气,

我做了很多。”饭团是用紫菜包着的,里面裹着米饭、煎蛋和肉松,还撒了芝麻。

林砺寒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温热的,有家的味道。“你是回家过年?

”苏明溪自己也拿起一个饭团,小口吃着。“嗯。”林砺寒点头,“七年没好好回去了。

”“七年?”苏明溪惊讶,“那很久了啊。家里有人等着吧?”“我爸。”林砺寒顿了顿,

“还有阿婆,不是亲阿婆,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我妈走后她一直照顾我爸。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苏明溪听得很认真,那种专注让他有些不自在,

又有些……感动。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听他说话了。在公司,

人们只听数据、听方案、听结果;在社交场合,人们只听笑话、听八卦、听有用的信息。

没有人听他说“家里有人等着”这样平淡无奇的话。“那你呢?”林砺寒问,

“支教老师不用在学校过年吗?”“要啊。”苏明溪说,“但我请了假,回家看看爸妈。

他们年纪大了,总担心我在山里吃苦。”她喝了口水,继续说,“其实山里挺好的,

孩子们很纯真,天空很蓝,晚上能看到银河。”她说这话时,眼神望向窗外。

火车正经过一片田野,冬日的田野荒芜而辽阔,远处有零星的低矮房屋。“为什么去支教?

”林砺寒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老套,像电视采访里的标准问题。但苏明溪没有敷衍。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大学毕业旅行时迷路了,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山村。

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个老师,六十多岁了,教六个年级。孩子们趴在掉漆的木桌上写字,

铅笔短得握不住还在用。”她停顿了一下,“我当时就想,我要留下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苏明溪转头看他,“有时候人生重要的决定,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需要太多理由,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林砺寒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人生的重要决定——选大学专业是为了好就业,选工作是为了高薪水,

甚至选择留在那座城市,也只是因为“大家都说那里机会多”。从来没有哪一次,

是因为“应该这么做”。“你呢?”苏明溪反问,“做什么工作?”“互联网。

”林砺寒含糊地说,“做项目的。”“很忙吧?”“嗯,经常加班。”他顿了顿,

忽然想多说一些,“其实……我可能快失业了。公司裁员。”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连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的事,居然对一个刚认识两小时的陌生人说了。

苏明溪没有露出同情或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问:“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知道。”林砺寒实话实说,“三十岁了,

重新开始好像有点晚。”“不晚。”苏明溪摇头,“我有个学生,五十岁了,

去年才开始学认字。他说一辈子在山里,从来没看过山外面的世界,想识字了看看书,

看看报纸。”她笑起来,“五十岁都不晚,三十岁怕什么?”林砺寒被她的笑容感染,

也弯了弯嘴角。这是上火车后他第一次笑。车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下来——白天也开灯,

但为了省电,灯光调得很暗。广播里响起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熟悉的旋律:《春节序曲》。

欢快的音乐在拥挤的车厢里流淌,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应景。对面那位农民工大叔醒了,

听见音乐,跟着轻轻哼起来:“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

就是恭喜恭喜……”他的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准,但哼得很认真。渐渐地,

车厢里其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抬头看向广播喇叭的方向,有人闭上眼睛,

有人跟着轻轻哼唱。那些陌生的、疲惫的、带着各自故事的面孔,在这段共同的旋律里,

有了某种隐秘的连接。苏明溪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贴满了照片。

她递给林砺寒:“我的学生们。”林砺寒接过来看。照片上的孩子们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都很亮,笑容灿烂。有一张照片里,

十几个孩子挤在一间破旧的教室里,仰头看着黑板,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道彩虹。

“这个孩子,”苏明溪指着照片里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

三年没回来了。他画‘我的家’,画了两个火柴人,说这是爸爸妈妈。我问他房子呢,

他说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没有房子,所以不画了。”林砺寒的手指在照片上停顿。

“这个女孩,”苏明溪又指向另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她画的家特别大,房子特别小。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家就是世界,世界很大,房子只是睡觉的地方。”车厢轻微摇晃,

照片在手中微微颤抖。林砺寒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个永远不够大的家,

那张永远不够好的成绩单,那个永远不满意他表现的父亲。“我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的,“从来不会夸我。”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讶。这是深埋心底的话,

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母亲在世时他都没说过。母亲总是温柔地打圆场:“你爸就是那样,

心里对你好,嘴上不说。”但他从未感受到那种“好”。“小学考了第三名,

他说‘第一名怎么考的’;中学拿了数学竞赛奖,

他说‘这种奖有什么用’;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他说‘隔壁老王家孩子考了六百三’。

”林砺寒盯着照片上孩子们的笑脸,这些话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地流出来,“我离家那天,

他说‘混不出人样就别回来’。我努力了七年,现在工作快没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混出人样’。”他说完了,车厢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苏明溪没有立刻说话。她接过照片本,

轻轻合上,然后看向窗外。窗外,田野已经变成了丘陵,远山如黛。“我爸爸是个木匠,

”她忽然说,“话特别少。我小时候想当画家,他说‘画画能当饭吃吗’。我赌气,

真的去考了美术学院,他半年没跟我说话。后来我决定去支教,他摔了一个碗,

说‘白供你读书了’。”林砺寒看向她。“但我走的那天,”苏明溪转回头,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一大早起来,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糖心蛋,

装在保温盒里。送我出门时,他说了一句话。”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每个细节,

“他说:‘山里冷,多穿点。’”就这一句。“后来我妈告诉我,我走之后,

我爸把家里所有我画的画都找出来,一张张压平,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客厅里。邻居来串门,

他就指着画说:‘我闺女画的。’”苏明溪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他们那一代人,

爱都在行动里,不在言语里。你爸冒着风雪去车站接你,不是爱吗?你阿婆每年盼你回家,

不是爱吗?有时候我们太执着于听那句话,却忽略了那些无声的表达。”林砺寒哑口无言。

车厢广播里的《春节序曲》已经放完了,换上了一首老歌。是《常回家看看》。

农民工大叔跟着哼唱的声音更大了些,这次有几个人加入了他。“找点空闲,找点时间,

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歌声沙哑,走调,却格外真挚。苏明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糖果。她分给林砺寒一颗,又分给对面大叔一颗,然后站起来,

沿着座位分给车厢里的孩子们。“姐姐,这是什么糖呀?”一个小女孩问。“这是新年糖,

吃了新年会甜甜蜜蜜的。”苏明溪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林砺寒剥开糖纸,

把糖果放进嘴里。是普通的水果硬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他含着那颗糖,

看着苏明溪在车厢里走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漫长而疲惫的旅程,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火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在黑暗中,林砺寒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周围陌生人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奇异的安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奔波,在回家,在寻找,在迷失。

而他不是一个人。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终于,火车冲出黑暗,重新驶入光明的天地。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苏明溪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回到座位,额头上出了薄汗。

林砺寒递给她一张纸巾。“谢谢。”她接过,擦了擦汗,“还有十个小时就到了。”“嗯。

”林砺寒应了一声,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回山里?”“过了正月十五。”苏明溪说,

“孩子们十六开学。”“还会继续教下去吗?”“会啊。”她毫不犹豫,“至少再教三年。

我想看着这批孩子小学毕业。”“然后呢?”“然后……”苏明溪想了想,

“也许去另一个需要老师的地方。也许留下来,把学校建得更好。谁知道呢?”她说这话时,

眼神清澈而坚定。林砺寒忽然很羡慕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并且为之付出全部的热情和努力。这种状态,他已经失去很久了。“你呢?”苏明溪反问,

“如果真失业了,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林砺寒沉默了。他想说“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三十岁了,不能永远说“不知道”。“也许……”他缓缓开口,

“也许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不像现在这样,只是为了一串数字和一份工资。”“比如?

”“比如……”他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闪过模糊的念头,

“也许可以帮像你学生那样的孩子。用我这些年学的技能。”苏明溪眼睛亮了:“真的?

那我先替孩子们谢谢你了。”“别谢,我还没想好。”“想想就会想好的。

”她笑得像清晨的阳光,“有些事,想着想着,就成真了。”广播又响了:“各位旅客,

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中途大站,停车时间十五分钟……”车厢里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林砺寒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

忽然希望这趟车能开得慢一点。苏明溪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笔,

在刚才那个贴照片的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来,递给林砺寒。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为孩子们做点什么,

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话,都可以找我。”纸条上是一串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苏明溪,

明澈溪流的明溪。”林砺寒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那里已经很久没有放过除了银行卡和证件以外的东西了。火车缓缓停稳,站台上人潮汹涌。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又是一轮新的拥挤和忙乱。

林砺寒看着苏明溪帮一个老人把行李扛上行李架,看着她给一个哭闹的孩子递糖果,

看着她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她像一泓清泉,流过这节浑浊而疲惫的车厢,

留下清澈的痕迹。火车再次启动时,天已经过午。阳光斜射进车厢,

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林砺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林振国,

想起那句“家里有饭吃”,想起母亲温柔的手,想起阿婆每年除夕打来的电话:“毛豆啊,

今年回不回来?”那些画面、声音、片段,在脑海中交织重叠。他忽然意识到,

这趟回家之旅,也许不仅仅是回家。也是找回自己的旅程。而苏明溪,

这个在火车上偶然相遇的支教老师,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他丢失已久的东西——那种对生活的热情,对他人的关怀,对未来的笃定。

车厢轻微摇晃,像母亲的摇篮。林砺寒在摇晃中,第一次在旅途中沉沉睡去。这一次,

他没有做梦。

~~~~~~~~~~~~~~~~第三章:旧物·盒子里的秘密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省城。

林砺寒被尖锐的刹车声惊醒,睁开眼睛时发现车厢里已经亮起了灯。

窗外是熟悉的省城站台——他在这里换乘过无数次,从大学时代到现在。

站台上拥挤的人流在暮色中像移动的剪影,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拖着巨大的行李,

脸上写满疲惫与归心似箭。“我要在这里下车了。”苏明溪站起身,

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简单的背包——她行李很少,除了那个装画的文件夹,

就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林砺寒也站起来:“有人来接你吗?”“我爸妈会来。”她笑了笑,

把围巾重新系好,“你呢?还要转车?”“嗯,再坐三小时大巴到县城,

然后……”林砺寒顿了顿,“然后我爸来接。”这句话说出口,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七年了,他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来去,很少和父亲单独相处超过一小时。

这次要在密闭的车厢里共处三小时——虽然是大巴,不是私家车,但那狭小的空间,

那无法回避的距离,光是想想就让他手心冒汗。“那,祝你一路顺风。”苏明溪伸出手。

林砺寒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掌心有茧——粉笔灰磨出的茧,

山里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也祝你新年快乐。”他说。苏明溪最后朝他笑了笑,

转身汇入下车的人流。米白色的羽绒服在灰暗的人群中像一盏灯,很快就被淹没了。

林砺寒站在原地,直到车厢几乎空了,才重新坐下。对面的座位空了,

留下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和半包纸巾。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看着窗外发呆。站台上,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怀里抱着崭新的布娃娃。

老人弯腰对小女孩说了什么,小女孩开心地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林砺寒忽然想起苏明溪照片里的孩子们。那些山里的孩子,他们的新年会怎么过?

会有新衣服吗?会有糖果吗?会有人给他们压岁钱吗?广播响起,提醒转乘旅客抓紧时间。

林砺寒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下了车。省城汽车站就在火车站旁边,破旧得令人心酸。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地面黏腻。

林砺寒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大巴票——晚上七点半,还有四十分钟。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打开手机。信号满格,微信图标上有99+的红点。工作群,

项目群,同事群,朋友群……他一条都没点开,直接滑到最下面,找到父亲林振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振国:“票买了吗?”林砺寒:“买了,28号晚上到县城。

”林振国:“几点?”林砺寒:“大概晚上十点半。”林振国:“好。”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路上小心”,没有“多穿衣服”,没有“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永远是这样,简洁,

冰冷,像冬天的铁。林砺寒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手指在“爸”这个联系人上悬停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他能说什么呢?“爸,我快到了”?“爸,我可能会失业”?

还是“爸,我其实很怕见你”?都不合适。

候车室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春运宣传片:一家团聚,欢声笑语,满桌年夜饭。

画面鲜艳得不真实。林砺寒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想起母亲还在时的除夕。

母亲会做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八宝饭……父亲虽然还是严肃,但会喝一点酒,

脸颊微红。吃完年夜饭,母亲会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装着压岁钱。

“我们毛豆又长大一岁了。”母亲总是这么说,然后摸摸他的头。父亲从不摸他的头,

也不说那样温柔的话。父亲只会说:“又大一岁,要更懂事。”“各位旅客,

开往青禾县的班车开始检票……”林砺寒提起精神,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大巴比火车更破旧,座椅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窗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林砺寒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箱子塞进行李架,然后裹紧羽绒服,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省城的灯火在车窗外渐行渐远,很快,

窗外只剩下连绵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的村庄灯火一闪而过,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林砺寒看着那些灯火,想象着每一盏灯下正在发生的故事:也许是一家人围炉吃饭,

也许是夫妻拌嘴,也许是孩子写作业,

也许是老人看电视……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温暖的日常生活,离他很远,又很近。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林砺寒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毛豆啊?是毛豆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女声,带着浓重的乡音。林砺寒的心猛地一跳:“阿婆?

”“哎!是我!”陈阿暖的声音一下子带上了哭腔,“毛豆,你到哪了?你爸去接你了吗?

冷不冷啊?吃饭了没?”一连串的问题,像温热的泉水,瞬间涌进林砺寒冷寂的心田。

他的喉咙哽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阿婆,我在大巴上,快到了。吃过了,不冷。

”“那就好,那就好……”陈阿暖念叨着,“我给你炖了鸡汤,在灶上温着呢。

你最爱喝我炖的鸡汤,记得不?你小时候啊,每次生病,就想喝阿婆炖的鸡汤……”“记得。

”林砺寒轻声说,“阿婆炖的鸡汤最好喝。”“你爸啊,这几天天天去镇上的集市,

买这买那的。”陈阿暖压低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买了好多菜,我说吃不完,

他说毛豆要回来了,得多做点。还买了你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藏在他衣柜里呢,

不让我告诉你。”林砺寒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阿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毛豆啊,”陈阿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阿婆有样东西要给你。

你妈走之前交代给我的,让我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你。”“什么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你妈留下的。”陈阿暖说,“你到家我就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林振国的声音,模糊,但林砺寒听清了:“跟谁打电话呢?饭要凉了。

”“跟毛豆!”陈阿暖提高声音,“马上就说完!”然后又压低声音:“你爸催了,

我先挂了。路上小心啊毛豆,阿婆等你。”电话挂断了。林砺寒握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铁皮盒子?母亲留下的?为什么母亲从来没跟他说过?为什么要在临终前交给阿婆,

而不是直接给他?大巴在黑暗的山路上颠簸,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砺寒毫无睡意,他盯着窗外飞逝的黑暗,脑子里乱成一团。母亲去世那年,他二十二岁,

刚毕业,正在外地实习。接到电话时,母亲已经昏迷。他连夜赶回去,只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然后,手就松开了。葬礼上,

父亲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站在棺木旁,像一尊雕塑。亲戚们都说林振国心硬,

只有阿婆私下里跟林砺寒说:“你爸不是不伤心,是伤心过头了,哭不出来。

”后来整理母亲遗物时,父亲把母亲大部分东西都烧了,说“留着看了难受”。

林砺寒只抢救下几件:母亲常戴的一条丝巾,一本诗集,还有一个相框。现在阿婆却说,

母亲留下一个铁皮盒子,专门交代要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什么叫“长大了,

懂事了”?他今年三十岁,算长大了吗?失业了,算懂事了吗?大巴驶入县城车站时,

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林砺寒提着箱子下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小县城的车站简陋得很,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出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他四处张望,

寻找父亲的身影。然后,在出站口最暗的角落里,他看见了。林振国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佝偻。七年不见,

父亲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站在寒风里,

像一棵被风雪侵蚀的老树。林砺寒拖着箱子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车站里格外清晰。

林振国抬起头,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瞬间,林砺寒心脏狂跳。他想说“爸,

我回来了”,想说“等很久了吧”,想说“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点”。但最终,

他只挤出一句:“爸。”林振国点了点头,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箱子很重,

林振国提起来时,手臂明显抖了一下。“走吧。”父亲说,转身往停车场走。

林砺寒跟在后面。父亲的背影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他忽然意识到,

父亲已经六十五岁了。车子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锈迹斑斑。林砺寒记得这辆车,

是他上初中时家里买的,已经快二十年了。父亲一直舍不得换。“上车。”林振国拉开车门,

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车厢里冷得像冰窖。林振国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咳嗽般的声响,

试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暖气要等一会儿才来,父子俩坐在冰冷的车厢里,谁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车站,开上县城的街道。除夕前夜,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卖年货的摊位,

红灯笼挂了一路。行人大多是一家子,父母牵着孩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饿不饿?

”林振国忽然开口。林砺寒愣了一下:“有点。”“阿婆炖了鸡汤。”林振国说,顿了顿,

又补充,“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肉。”“嗯。”林砺寒应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通往镇上的公路。这条路林砺寒小时候走过无数次——去县城上学,

每周一次。那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载他,他坐在后座,搂着父亲的腰。冬天的早晨特别冷,

父亲会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爸,”林砺寒忽然开口,“你这车……该换一辆了。

”“还能开。”林振国简短地说。“安全重要。”“知道。”对话又断了。林砺寒看着窗外,

熟悉的风景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那片水田,那座石桥,

那棵老槐树……即使看不见,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工作怎么样?”林振国忽然问。

林砺寒的心一紧。来了,终于还是来了。“还行。”他下意识地说,然后停顿了两秒,改口,

“其实……不太好。公司可能要裁员。”他说出来了。在黑暗的车厢里,

对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他终于说出了实话。林振国没有立刻回应。车子继续向前开,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

父亲才开口:“裁就裁吧。”林砺寒愣住了。“你还年轻,”林振国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再找就是了。”就这几句。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没有“我早说过”。只是简单的三句话。林砺寒的鼻子忽然一酸。他转过头,用力眨眼睛,

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车子驶入镇子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

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林砺寒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王记杂货铺,李师傅理发店,

老张早餐店……都关着门,贴着红春联。家在一个小巷深处。车子开不进去,

林振国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步行。石板路,窄巷,老房子。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更旧了,墙皮剥落得更多了。林砺寒跟在父亲身后,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到家门口时,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林振国推开门,院子里,陈阿暖正站在屋檐下等着。看见林砺寒,她眼眶瞬间红了,

颤巍巍地走过来:“毛豆……毛豆回来了……”“阿婆。”林砺寒放下箱子,上前扶住她。

陈阿暖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城里是不是吃不好?阿婆给你炖了鸡汤,

快进来喝!”屋子里很暖和,烧着炭火。桌子上摆满了菜:鸡汤还在砂锅里冒着热气,

红烧肉油亮亮的,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碟芝麻糖——就是阿婆电话里说的那种,

林砺寒小时候最爱吃的。“先洗手,吃饭。”林振国说,去厨房拿碗筷。林砺寒洗手时,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疲惫,沧桑,眼神躲闪。而镜子里映出的背景,

是他童年的家: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柜子上摆着母亲的照片,窗台上养着一盆水仙,

正开着白色的小花。这一切都太熟悉,又太陌生。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

陈阿暖不停地给林砺寒夹菜:“多吃点,这个是你爱吃的,这个也是……”很快,

他碗里就堆成了小山。林振国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儿子。鸡汤很香,

是记忆中的味道。林砺寒喝了一口,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七年没有喝过这样一碗汤了。“毛豆啊,”陈阿暖忽然放下筷子,

“你等一下,阿婆有东西给你。”她起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林砺寒听见开柜门的声音,

翻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陈阿暖抱着一个铁皮盒子出来了。盒子很旧,

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色,上面印着牡丹花图案,边缘已经锈蚀了。“这个,

”陈阿暖把盒子放在林砺寒面前,“是你妈留给你的。她说,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你。

”林砺寒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加速。林振国也看着盒子,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你妈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陈阿暖坐下来,

声音轻柔,“她说,这里面装着毛豆的童年,还有……还有她想说但没机会说的话。

”林砺寒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铁皮。盒子不重,但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打开看看吧。”陈阿暖说。林砺寒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盒子里东西不多,

但摆放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全家福。父亲,母亲,还有他,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照片上,母亲笑得很温柔,父亲的表情也比现在柔和许多。

他站在父母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风车,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照片下面是一叠奖状:小学三年级“三好学生”,四年级“数学竞赛一等奖”,

五年级“优秀班干部”……每一张都平整地压着,边缘有些破损,但看得出被精心保管过。

奖状下面,是一张撕碎又粘好的成绩单——初中二年级期末考,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数学不及格。他记得那天,他把成绩单藏起来,被父亲发现后,

父亲当着他的面把成绩单撕了。“考成这样还有脸藏?!”父亲当时的怒吼,他至今记得。

但现在,这张成绩单被仔细地粘好了,每一片碎片都对准了位置。胶水的痕迹已经泛黄,

但粘得很牢。成绩单下面,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字。

林砺寒的手指颤抖着,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作业本的纸,格子已经泛黄。字迹稚嫩,

歪歪扭扭:“爸:这次我没考好,数学只考了58分。我知道你很生气,把成绩单撕了。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努力。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长大了,赚很多钱,

给你和妈妈买大房子。爸,其实我……我一直想让你夸我一次,就一次。你从来没有夸过我。

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会努力的。真的。

”落款是:“你的儿子 毛豆”日期是:2003年6月28日他写的。初二那年,

成绩单被撕毁后的那个晚上,他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的。写完后,他没敢给父亲看,

也没敢给母亲看,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后来,他自己都忘了这封信的存在。但现在,

它出现在这里,在这个铁皮盒子里,被母亲保存了十七年。林砺寒盯着那封信,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困难。

“你妈……在你枕头底下发现的。”陈阿暖轻声说,“她哭了很久,然后把这封信,

还有这些奖状,都收了起来。她说,等毛豆长大了,懂事了,再给他看。”林砺寒抬起头,

看向父亲。林振国也看着那封信,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的肌肉在颤抖。昏黄的灯光下,

林砺寒看见父亲的眼眶红了。“你爸……”陈阿暖继续说,声音哽咽,

“你爸后来知道了这封信,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出来后,他去找了胶水,

把那张成绩单一片一片粘起来。他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他后悔了。

”林砺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陈年的字迹。他想站起来,想去卫生间,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但他动不了,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毛豆啊,”陈阿暖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粗糙但温暖,“你妈临走前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你爸。你们两个,太像了,

都是倔脾气,有话不说,有爱不表达。她说,这个盒子,是她给你们父子俩的礼物。

让你们看看,那些年,你们错过了什么。”林砺寒的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我去一下厕所。”他几乎是逃出了堂屋,

冲进院子里的卫生间。关上门,打开灯,他看着镜子里满脸泪水的自己,再也控制不住,

弯下腰,无声地痛哭起来。十七年。那封信写了十七年,母亲保存了十七年,

父亲愧疚了十七年。而他,怨恨了十七年。卫生间外,传来陈阿暖和林振国的低语。

林砺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阿婆的啜泣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他打开水龙头,

用冰冷的水洗脸。水很冷,冻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想起苏明溪在火车上说的话:“他们那一代人,爱都在行动里,不在言语里。

”父亲保存了他所有的奖状,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张“劳动积极分子”。

父亲粘好了他撕碎的成绩单,哪怕那张成绩单上写着“数学58分”。

父亲知道他那封没寄出的信,愧疚了十七年。这些都是爱,只是他从来看不见,或者,

不愿看见。林砺寒擦干脸,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然后,他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回堂屋。

桌子上,铁皮盒子还开着。林振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全家福,

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看见林砺寒回来,父亲抬起头。父子俩对视。这一次,

林砺寒没有躲闪。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和他一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爸,”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林振国的嘴唇动了动,

良久,才发出声音:“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句话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

却像一声惊雷。陈阿暖在一旁抹眼泪,但嘴角是笑着的。林砺寒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他拿起盒子里那些奖状,一张一张翻看。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每一张,

父亲都保存得很好。“你妈说,”林振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每次拿奖状回来,

都希望我夸你。但我……我不知道怎么夸。我爹,就是你爷爷,从来没夸过我。我以为,

不批评就是好的。”林砺寒看着父亲。这个从来强硬、从来不服软的男人,

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封信……”林振国继续说,“我看了。

我……我很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我就想,等我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

我再……再弥补。”他停顿了很久,才说出最后那句话:“但现在你长大了,

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林砺寒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爸,”他说,“你不需要做什么。

你在这里,就是够了。”林振国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儿子的手。很用力,

像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陈阿暖在一旁,终于笑出声来,边笑边哭:“好了好了,

父子俩说开了就好。汤都凉了,我去热热。”她端起砂锅去厨房,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林砺寒和父亲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再冰冷,不再尴尬,而是一种温暖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林砺寒看着铁皮盒子里的那些旧物,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她留下的不是盒子,是一座桥。

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误解与理解,连接怨恨与原谅的桥。而现在,他们终于走过了这座桥,

在桥的中央相遇。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等不及,提前开始庆祝新年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四章:暴雨·停运铁皮盒子在桌上静静敞开,

像一段被撬开的时光。林砺寒和父亲在桌边坐了许久,谁也没再说话,

只是偶尔翻看盒子里那些泛黄的旧物。

每一张奖状、每一片粘合的成绩单、那封字迹稚嫩的信,都像一枚钥匙,

打开了记忆深处锈蚀的门。直到陈阿暖把重新热好的鸡汤端上桌,

父子俩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醒来。“快趁热喝。”阿婆把碗推到林砺寒面前,

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上有了笑容,“毛豆啊,你妈要是看到你们父子俩今天这样,

不知道得多高兴。”林砺寒端起碗,鸡汤的香气混着水蒸汽扑在脸上,温暖而真实。

他小口喝着,

忽然想起火车上苏明溪给的那个饭团——也是这种带着温度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这个世界有时候残酷得让人心寒,但总有一些细小的温暖,像暗夜里的星光,

提醒你人间值得。“明天,”林振国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烟花。毛豆小时候最爱看烟花。”林砺寒愣了一下,抬头看父亲。

林振国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喝汤,但耳根微微发红。“爸,我都三十了。”林砺寒轻声说。

“三十怎么了?”林振国抬眼,眼神里居然有一丝难得的、近乎调皮的神色,

“八十也是我儿子。”陈阿暖笑出声来:“对对对,在我们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林砺寒也笑了。这一刻,

他忽然感觉身上某个沉重的包袱被卸下了——那个“必须成功”“必须混出人样”的包袱,

那个背了整整七年的包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林砺寒掏出来看,

是苏明溪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吗?平安否?”简单六个字,却让他心头一暖。

他回复:“到了,平安。谢谢你火车上的饭团和那些话。”几乎立刻,

苏明溪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那就好。新年快乐。”林砺寒看着那个笑脸,

想起她在车厢里分糖果给孩子们的样子,想起她说“五十岁都不晚,

三十岁怕什么”时的笃定。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自己看到了铁皮盒子,

想告诉她他和父亲之间那道冰封了十七年的墙正在融化。但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同乐。

”有些话,有些感受,需要时间沉淀,才能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这一夜,

林砺寒睡得特别沉。七年了,他第一次在除夕前夜没有失眠,没有焦虑,

没有被“明年怎么办”的问题折磨。他躺在童年睡过的床上,盖着阿婆晒得蓬松的棉花被,

闻着被子上阳光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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