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予川

林川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门上，指节微微用力，泛着浅白。他身形高挑，眉眼干净舒展，

额前垂着几缕软发，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松松垮垮贴在身上，透着少年独有的清爽，

眼底却藏着被热浪晒出的烦躁。透过“老陈记糖水铺”蒙着薄雾的玻璃，

他望着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喉结轻轻滚了滚，终究推门走了进去。暑假下午三点半，

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出焦味，风卷着热浪吹过老街，连路边的梧桐叶都蔫蔫地垂着。

老街上的店铺大半阖着门打盹，唯有老陈记还敞着——是陈老板的女儿陈岁岁执意守着。

这个比林川早出生二十七天的姑娘，打小就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嘴上说着要“拿捏暑假经济的脉搏”，实则是看父亲常年操劳，想替家里多分担些，

她总给老街的老人孩子多盛半勺糖水，自己的棉布裙却能穿整个夏天。

门檐的风铃叮铃哐啷响作一团，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林川舒服得打了个哆嗦。

店里零星坐了几桌客人，最里侧靠墙的位置，陈岁岁正低头擦桌子。她个子娇小，

皮肤是被糖水铺冷气养出的温润白皙，眼尾圆圆的，瞳色浅褐，

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子认真劲；高束的马尾随擦桌的动作轻轻晃悠，

耳后碎发被暑气熏得贴在脖颈，白色棉布裙衬得腰肢纤细，

手指因常年擦桌、熬糖水磨出一点薄茧，把桌面擦得锃亮，连桌角缝隙都不曾放过。

“一碗绿豆沙，多加冰。”林川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木质台面，声音带着被热浪晒过的沙哑。

陈岁岁头也不抬，抹布擦过杯沿的动作利落干脆：“自己扫码，绿豆沙在冰箱二层，

冰自己加。”她打小就这嘴硬心软的性子，明明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却总爱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偏生对林川，从来都是嘴上嫌麻烦，

行动上却从未敷衍——冰箱里永远留着他爱喝的冰绿豆沙，连勺子都提前冰在一旁。

“你这服务态度，小心我写大众点评差评。”林川熟门熟路绕开柜台，抬手拉开冰箱门，

手指骨节分明，拿碗的动作带着少年的随意。他从没想过真给差评，只是喜欢跟陈岁岁拌嘴，

这是他们十七年相处里，最寻常的调味剂。陈岁岁终于抬眼，露出被暑气熏得微红的脸颊，

唇角撇了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写呗，反正这条街除了你，没人看那玩意儿。

”林川端着加满冰的绿豆沙，在她刚擦干净的桌子对面坐下，勺子舀起一大口塞进嘴里，

被冰得呲牙咧嘴，眉眼皱成一团：“你爸呢？”“进货去了。”陈岁岁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

顺势在他对面落座，从围裙口袋掏出磨了边的小本子和笔，

低头写写画画——那是她的记账本，记着糖水铺收支，

也偷偷记着林川的喜好：绿豆沙多加冰，双皮奶少糖，吃火锅必点毛肚黄喉。

“明天高中同学聚会，去不去？”“去啊，咋不去。”林川又舀了一大勺绿豆沙，

含糊不清地说，“听说李胖子要带新女朋友来炫耀，我得去凑凑热闹。”他嘴上说着看热闹，

心底却藏着一点隐秘的期待，他知道张雅静会去，那个他暗恋了三年的班花，

是他年少时眼里遥不可及的光。陈岁岁笔下不停，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的字迹：“那你穿新买的白T恤，别又套那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衫。

”她太了解林川，随性散漫对穿搭不上心，可她不想让他在聚会上被人比下去，

更不想让他在张雅静面前显得潦草。“那件舒服嘛……”林川嘟囔着，耳根微微泛红，

他知道陈岁岁是为他好，只是骨子里的散漫，让他懒得计较这些。“舒服能当饭吃？

”陈岁岁终于从本子里抬眼，投来一记“你没救了”的目光，语气恨铁不成钢，

“张雅静也去，你心里没数？”林川吃绿豆沙的动作猛地一顿，

勺子抵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眼底的散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张雅静是他们的高中班花，眉眼精致性格温柔，

是班里很多男生的心动对象，也是他偷偷放在心底三年的人。毕业聚餐那天，

他揣着准备已久的情书想表白，却看见张雅静和隔壁班篮球队长手牵手走进来，

那封情书最后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晚他一个人吃了三人份的烧烤，拉了两天肚子，

是陈岁岁默默陪在身边，递水送药熬养胃的小米粥，一句埋怨都没有。“她去就去呗，

跟我有啥关系。”林川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拿起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沙，

不敢看陈岁岁的眼睛。他总爱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把心底的失落藏起来，唯独在陈岁岁面前，

这份伪装格外单薄。陈岁岁盯着他看了三秒，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合上小本子放在桌上：“行，明天下午四点来店里，我帮你弄弄头发。”“不用这么正式吧？

”林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必须的。”陈岁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眉眼认真语气坚定，“我不能让我的青梅竹马，在同学聚会上输给李胖子，这是原则问题。

”林川想笑，看着陈岁岁绷着的小脸，像小时候他被高年级欺负，

她举着扫把冲过来保护他时的模样，又把笑憋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行吧。

”他和陈岁岁认识十七年了，从穿开裆裤在弄堂里抢饼干，

到小学一起抄作业被罚站她替他扛下大部分责任；初中互相打掩护逃补习班，

她把攒的零花钱分他一半买零食；高中虽不同班，她却每天绕远路陪他上下学，他打球晚了，

她就坐在操场边等，手里拎着一瓶温白开，一等就是一小时。陈岁岁比他早出生二十七天，

便理所当然地以姐姐自居，从小到大管他管得比亲妈还宽，却也护他护得比谁都紧。

用林川妈妈的话说：“岁岁是我们家编外女儿，专门治林川的，也是最疼林川的。

”林川一直都知道陈岁岁对他好，只是他总把这份好当成理所当然的陪伴，

当成亲人之间的关怀，从未想过，这份好的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意。他的目光，

总望向那些遥不可及的风景，却忽略了，身边那道为他亮着的光，从未熄灭。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林川准时出现在糖水铺，身上穿了那件新买的白T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瓶陈岁岁爱喝的荔枝汽水——他向来散漫，对谁都不上心，

却唯独对陈岁岁的话，格外放在心上。陈岁岁已经换下工作围裙，穿了条浅蓝色碎花连衣裙，

头发放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衬得脸颊愈发小巧，眉眼间的干练散去，多了几分少女的温柔。

她靠在柜台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又很快掩饰过去，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提前十分钟，不错，值得表扬。”她示意林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化妆包，

里面放着发蜡、定型喷雾和一把小梳子——那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

前一晚还熬夜查了男生清爽发型的打理教程，手指反复练了好几遍，生怕弄砸了。

“你还带这东西？”林川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在他眼里，

陈岁岁一直是风风火火不爱打扮的姑娘，竟会为了他做这些细致的事。“闭嘴，抬头。

”陈岁岁打开发蜡，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揉开，抬手替他打理头发。她的手指微凉，

触碰到他头皮时，林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耳边只剩下她轻柔的呼吸声，和发蜡淡淡的清香。她的动作轻柔又利落，

很快就打理出一个清爽的发型，又拿起定型喷雾轻轻喷了几下，“好了。

”林川对着她递过来的小镜子照了照，头发蓬松有型，衬得眉眼愈发干净，只是脸颊发烫，

心里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味：“会不会太刻意了？”“总比你那鸡窝头强。

”陈岁岁收起化妆包，语气嫌弃，眼底却满是满意，手指不自觉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又慌忙收回，“走了，再晚就迟到了。”她说着率先走出糖水铺，裙摆轻轻晃动，

林川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快步跟了上去，目光却忍不住黏在她身上，移不开眼。

聚会地点定在市中心新开的KTV，装修精致，包厢里飘着果盘和奶茶的味道。

他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李胖子果然带了个娇小可爱的女朋友，

正挨个介绍，脸上满是得意。林川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包厢，

最后落在角落的沙发上——张雅静坐在那里，穿了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依旧精致，

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一瞬间，林川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手心微微出汗，脚步都顿了顿，

像个初次喜欢上别人的少年，带着一丝慌乱和紧张，刚才对陈岁岁的那点异样，

瞬间被对张雅静的期待压了下去。“没出息。”陈岁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语气带着点调侃，却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前走，自己则笑着走向女生堆，

对着张雅静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呀，静静今天真漂亮！”她从来不是小气的姑娘，

哪怕知道林川喜欢张雅静，也依旧能坦然相处，不卑不亢，只是心底，

还是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接下来的两小时，林川过得魂不守舍。唱歌轮不到他，

他坐在角落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张雅静；玩游戏总输，心思根本不在上面；喝酒又怕失态，

不敢多喝。他几次偷偷看张雅静，对方却始终和身边的女生聊天，偶尔低头玩手机，

一次都没往他这边看。那份年少时的心动，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苍白，他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这三年的暗恋，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包厢里的喧闹，像是与他隔了一层玻璃，

他站在热闹里，却觉得满心孤独，心底翻涌着失落，

还有一丝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连被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中场休息时，

林川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溜出去透气。KTV的走廊灯光昏暗，铺着柔软的地毯，

远处的歌声断断续续飘来，林川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一点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烦躁。就在这时，

他看见张雅静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窗前，低头玩手机，身影孤单。机会来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心压下慌乱，一步步走过去。他想，不管怎样，

总要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就算被拒绝，也算给三年的暗恋一个交代。“张雅静。

”林川停下脚步，喊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孩抬起头，

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眉眼温柔：“林川？你也出来透气啊。

”“嗯……”林川脑子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台词全忘了，只剩下满心慌乱，他挠了挠头，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最近，还好吗？”“挺好的，马上要去上海读大学，学设计。

”张雅静笑着说，语气轻快，“你呢？打算去哪？”“我留本地，理工大，学计算机。

”林川老老实实回答，手心的汗越来越多。“那挺好的，理工大的计算机专业很厉害。

”张雅静看了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抬眸看向林川，“我进去啦，她们叫我回去唱歌。

”“等等！”林川脱口而出，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

又慌忙松开像触电一般，“我有话跟你说。”张雅静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丝毫不耐。走廊灯光昏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远处的歌声隐隐传来。林川手心出汗，嘴巴发干，喉结滚动了几下，

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其实我……高中三年……”他想说，高中三年，我一直喜欢你。

可话到嘴边，却被张雅静的话打断：“岁岁是个好女孩，你别辜负她。”林川愣住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茫然：“什么？”“我说陈岁岁是个好女孩。”张雅静笑了笑，

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调侃，“高三下学期每次模拟考前，

她都会偷偷往你桌肚里塞巧克力和薄荷糖，怕你低血糖考不好，又怕伤你自尊，

每次都趁没人注意放，放完还假装路过确认你看到了才走。”林川呆呆地看着张雅静，

耳边嗡嗡作响，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想起高三每次模考前，

桌肚里总会出现的巧克力和薄荷糖，他一直以为是同学随手放的，或是老师准备的，

从来没想过，会是陈岁岁。“还有高二你打球脚踝扭伤，在家养了一周，

她跑去跟体育老师学了半个月按摩手法，每天放学绕远路去你家，假装顺路帮你按摩，

怕你恢复不好影响打球。”张雅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林川，

有时候我真佩服你的迟钝，身边有这么好的女孩，你却一直视而不见。”“她看你的眼神，

从来都不一样，那是藏不住的喜欢。我们班里的人其实都看出来了，只有你，一直蒙在鼓里。

”张雅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别再执着于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了，珍惜眼前人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包厢，留下林川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林川的发丝，他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陪伴，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小学他被高年级欺负，

是陈岁岁举着扫把把人赶跑，自己却被推倒膝盖擦破皮，

还笑着对他说“我没事”；初中他父母吵架闹离婚，他在河边坐了一下午觉得天塌了，

是陈岁岁找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坐到天黑，

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高中每次他打球受伤，陈岁岁总是第一个冲过来，

皱着眉替他处理伤口，嘴上骂他“逞能”，动作却格外轻柔；每次他因为张雅静心情不好，

她总是陪在身边听他唠叨，给他买好吃的，说“下一个更好，不值得为不喜欢你的人难过”。

还有高三的巧克力和薄荷糖，高二的按摩手法，每天绕远路的陪伴，操场边的温白开，

糖水铺里永远为他留着的那碗绿豆沙……原来这十七年，

陈岁岁从未缺席过他的人生；原来她的好，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藏着满心的喜欢和在意；原来他一直追寻的光，就在身边，只是他从未回头看过。

这一刻，那道名为“张雅静”的光悄然熄灭，而名为“陈岁岁”的光，愈发耀眼，

照亮了他整个青春。林川在走廊站了很久，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见陈岁岁快步走过来，额前带着薄汗，想来是找了他很久，

脸上满是担忧：“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大家都找你呢，不舒服？”灯光落在她脸上，

衬得眉眼愈发温柔，林川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心底的愧疚和酸涩翻江倒海。“岁岁。

”林川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颤抖，“高三的巧克力和薄荷糖，是你放的，对不对？

”陈岁岁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故作若无其事：“什么巧克力？我不知道。

”她的慌乱出卖了心思，却也藏着害怕——怕说破了那份心意，连这十七年的陪伴都留不住。

她宁愿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护着他看着他开心，也不愿因为一份表白，失去他。

“张雅静都告诉我了。”林川看着她，目光认真，带着酸涩和愧疚。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情歌的高潮，男生撕心裂肺的歌声在走廊里回荡，却显得格外安静。

陈岁岁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底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小声说：“就是顺手，看你老不吃早饭，

考试脸白得跟鬼一样，怕你低血糖考砸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掩饰，

却藏不住心底的在意。“为什么不说？”林川看着她，心口像是被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什么？”陈岁岁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倔强和不易察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