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八

一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姜南站在长桌的主位，手心微微沁出汗水。

投影幕上是刚刚完成的合作方案，甲方代表坐在沙发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此刻他内心的忐忑。"姜经理，

"甲方代表终于开口，"你们公司开出的条件，比竞标对手高了百分之八。

"姜南的心沉了下去。百分之八，六百万的项目，那就是四十八万的差距。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甲方代表话锋一转，

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们研究了你们的方案，你们的技术团队在行业里是顶尖的。

我们愿意为品质多付这笔钱。"姜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有一点，

"甲方代表补充道，"我们要求在合同里加一条——项目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

否则按天扣款。""没问题。"姜南脱口而出。当合同签订完毕，双方握手的那一刻，

姜南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六百万的项目，就这样谈成了。

他第一时间给总监周明发了一条消息："周总，合同已签。"回复很快到来："非常好！

晚上庆功宴，我请客，地点你定。"姜南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周明的性格——这位市场总监为人豪爽，最喜欢热闹的场合。如果让他选地方，

少说也得是个五星级酒店。姜南斟酌了一下，回复道："周总，您定吧，我听您的安排。

"果然，周明选在了建国门外的一家高端酒店。姜南到的时候，

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已经到齐了，一桌子菜已经上了大半。"小姜，来来来，坐这儿！

"周明招呼他坐到身边，"今天你是主角！"姜南坐下，

扫了一眼桌上：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佛跳墙、澳洲龙虾……他暗暗算了算，

这桌菜少说也得三四千。再看看酒——茅台，一瓶一千多。周明已经开了两瓶。"周总，

会不会太破费了？"姜南低声问。"破费什么？你谈成六百万的单子，这点算什么？

"周明大手一挥，"今天不醉不休！"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周明端着酒杯，逐一敬酒，

桌上的每个人都对公司这次的成功赞不绝口。姜南喝了不少，脑袋开始发晕，

但心里却是热的、满的。他想起自己来公司五年了。五年里，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职场新人，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这五年里，

他加过的班、熬过的夜、吃过的闭门羹、遭受过的冷眼，只有自己知道。而今天，

一切都是值得的。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姜南叫来服务员结账，

周明喝得酩酊大醉，瘫在椅子上。姜南掏出手机，扫码付款——5608.8元。"小姜，

这顿我请，说了我请客。"周明迷迷糊糊地说。"周总您喝多了，下次再说吧。

"姜南笑了笑，把账单收好。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报销，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财务审核通过，钱打到卡上，一切顺理成章。他错了。二三天后，

姜南把报销单交到了财务部。财务总监刘梅四十五岁，在公司待了十五年，是元老级人物。

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

公司的老人私下叫她"刘一刀"——意思是她刀刀见血，从不留情面。

姜南把报销单放在她面前："刘姐，这是上次庆功宴的餐饮费。"刘梅拿起单子，

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起来。姜南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他知道刘梅的脾气——任何一张报销单，她都能挑出毛病来。"餐饮标准，"刘梅缓缓开口，

"公司有规定，商务宴请每人每餐不能超过两百块。""周总也在场，一共八个人。

"姜南解释道。"我知道。"刘梅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八个人，每人两百，

一共是一千六。你们这顿饭吃了多少？""五千六百零八块八。

""那就是超了四千零八块八。"刘梅把计算器转向姜南，"而且我看了你的菜单，

里面有佛跳墙和茅台酒——这些都不在报销范围内。"姜南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

一顿庆功宴，会被卡得这么死。"刘姐，这是周总安排的，他说……""周总安排也不行。

"刘梅打断他，"公司的规定就是规定，周总也要遵守。你让周总签个字，

说明这顿饭是他批准的，我可以考虑。"姜南沉默了。他知道周明的性格，这种事，

周明绝对不会签字。当年周明自己请客户吃饭超标，愣是被刘梅卡了三千多，

周明气得在办公室摔了杯子，最后还是自己掏了腰包。"那……这个怎么解决？"姜南问。

刘梅看了他一眼，把报销单推了回去："超标的部分，公司不予报销。你自己想办法。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刘梅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姜经理，我是按规矩办事。

你也是公司老人了，应该知道公司的规定。"姜南攥着那张报销单，

感觉手里的纸张有千斤重。五千六百零八块八，公司只愿意出一千六，剩下的四千零八块八，

要他自己承担。他想起这五年来，自己为公司做的一切。他谈成了多少单子，

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节假日值班的时候，

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公司可曾说过一句"你自己想办法"？但他没有争辩。

他只是默默地把报销单收好，转身离开了财务部。走出财务室的那一刻，

他听见刘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姜啊，不是我不通情理，规矩就是规矩。

你下次注意就好了。"姜南没有回头。三回到工位上，姜南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同事李明凑过来："姜哥，怎么了？报销没通过？"姜南点点头。"我就知道，

"李明压低声音，"刘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老张请客户吃饭，超了五毛钱，

愣是没给报。""五毛钱？"姜南有些难以置信。"对，就五毛钱。一瓶矿泉水的钱。

"李明叹气，"老张气得要死，后来自己掏的钱。"姜南苦笑。五毛钱和八块八，

在刘梅眼里大概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超标，都是违规，都是不予报销。

"那这钱……你打算怎么办？"李明问。"先放着吧。"姜南说，"等周总回来再说。

"周明出差了，要一周后才能回来。这期间，姜南只能先垫着这笔钱。

好在他手头还有些积蓄，五千多对他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心里这口气，

怎么也咽不下去。晚上回到家，姜南把这事告诉了妻子苏晴。苏晴正在辅导孩子做作业，

听完以后，抬起头："你们公司这也太过分了吧？六百万的项目，超了八块钱就不给报？

""规矩就是规矩。"姜南苦笑。"什么规矩？"苏晴放下笔，"我怎么看都是双重标准。

你谈成了六百万的单子，庆功宴吃好一点怎么了？公司难道不该表示表示？""话是这么说，

但刘姐是按规矩办事。""那她对自己呢？"苏晴问，"她平时报销的时候，也这么严格吗？

"姜南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公司组织年会，刘梅负责采购。

她买了一批礼品，光是给各部门总监的按摩椅，每把就是三千多。这笔报销是怎么批的？

姜南不知道，但他隐约听人说，刘梅的报销单，从来都是一次通过。"算了，"姜南摇摇头，

"这种事，想也没用。"苏晴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你就是太老实了。"姜南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一家三口的照片，想起自己来北京的初心。十年前，

他只是一个小城镇出来的穷学生，一无所有。十年后，他有了房子、妻子、孩子，

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本以为，只要踏实做事，就会有回报。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四三天后，姜南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小姜，广州那边出了点问题，

甲方要求派人过去沟通。"周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这里走不开，你替我跑一趟。

""什么时候？""今天下午的飞机。"姜南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周四。

他刚给孩子报了一个周末的辅导班，原本打算周末陪他去上课。"周总，

能不能……""情况紧急，"周明打断他，"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辛苦一下，回来我给你调休。"姜南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挂了电话，开始订机票。北京到广州，航班很多，折扣力度也大。

他本来想定下午三点的航班，票价只要四百多。但临下单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公司的另一条规定——普通员工出差，只能乘坐高铁。

机票只有总监级别以上才能报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机票退了，订了一张高铁票。

二等座七百多，来回一千五出头。虽然比机票贵，但至少能报销。下午，姜南拖着行李箱，

去了北京南站。高铁上，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河北、河南、湖北、湖南……一路向南，跨越了小半个中国。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三天前，

那张被打回来的报销单。八块八。就因为八块八，他五千多的餐饮费，一分钱都没报销回来。

他垫的那笔钱，够给孩子报两年的辅导班了。但他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就像接受其他的种种不公平一样。到达广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甲方派车来接他，

直接把他送到了酒店。"姜经理，明天上午九点，甲方那边开会。"司机说，"您早点休息。

"姜南点点头，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打开手机，

看到苏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到了。"他回复。"孩子今天问我，爸爸去哪儿了。

我说你去广州出差了。他说，爸爸总是出差，都不陪我了。"姜南看着这条消息，

眼眶有些酸涩。他想起孩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从孩子出生到现在，

他错过了多少个周末、多少次家长会、多少个本该陪伴的夜晚。他总是告诉自己，

等忙完这阵就好了，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但项目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五第二天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甲方提出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姜南一一解答，并承诺会在两周内给出解决方案。

甲方代表很满意，会议结束后，握着姜南的手说："姜经理，你们公司的专业程度，

我们很放心。"姜南笑了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会议结束后，姜南没有在广州多停留，

直接买了当天的高铁票，返回北京。他归心似箭，想看看孩子，想抱抱妻子，

想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狭小但温暖的家。到北京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姜南拖着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