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严寒刺骨,而是一种旷久的、来自泥土深处的凉意,透过身下粗糙的岩面,一丝丝渗入骨髓。,碎石和枯叶从素白的长衫上簌簌滑落。眼前是朦胧的、泛着青灰色的晨光,雾气在林间缓慢流淌,像无声的河。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修长、干净,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沈闲。脑子里浮起这个名字,像水底自然而然冒出的一个气泡。对,他叫沈闲。,一片空白。没有来处,没有归途,没有过往的记忆。这认知并未带来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禅定的平静。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在一个极其漫长的梦后醒来,而梦的内容,已随风散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衣裳是简单的交领右衽,白色细麻,质料普通,却异常洁净挺括,仿佛时光未能在其上留下任何折痕。他没有行李,没有盘缠,腰间只悬着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雕着简素的流云纹,中间嵌着一道极细的、天然形成的蝉形纹理。
握着那枚玉蝉佩,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极轻微的触动,快得抓不住。
他走出栖身的浅岩洞。外面是一片静谧的山林,深秋时节,树木枝叶半凋,露出疏朗的枝干指向高远的天空。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腐烂落叶的气息。他沿着依稀可辨的兽径往下走,脚步很稳,仿佛这山林是他故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散,山下景象映入眼帘。
阡陌纵横,屋舍俨然,一片规模不小的镇子卧在两条清澈的溪流交汇处。晨炊的烟囱冒出缕缕青烟,鸡鸣犬吠之声隐约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气。
沈闲在坡上驻足,静静看了一会儿。那种平静感依然笼罩着他,但看着那人间烟火,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苏醒了一点点。
他迈步向镇子走去。
镇口有一株极大的槐树,叶子已落尽,遒劲的枝干如铁画银钩,伸向天空。树下立着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几个早起的老汉正坐在那里,抱着粗糙的陶碗喝热水,低声闲聊。看见沈闲从山道上下来,皆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
沈闲走到近前,微微颔首。他气质洁净出尘,与这乡野小镇格格不入,但眼神平和,并无居高临下之意。
一位缺了颗门牙的老汉率先开口,口音浓重却热情:“后生,面生得很呐,打哪儿来?”
沈闲顿了顿,诚实回答:“从山上来。”
“上山?”老汉眯起眼,“这后山可深,没几户人家。你是……采药的?还是访友?”
沈闲摇了摇头:“醒来,便在那里。”他语气太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倒让几个老汉愣住,互相看了看。
另一个须发花白、眼神更清明些的老者,上下仔细看了看沈闲的衣着气度,又瞥见他腰间那枚即便朴素也难掩玉质的佩饰,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这怕是哪家落了难的读书人,或是遇了事的修行者,记忆出了岔子,流落到此。这世道不太平,南边正打仗,北边也不安生,什么样的人都有。
老者语气和缓了些:“既是从山上来,想必还没个落脚处。若不嫌弃,镇东头有间空着的旧屋,原是老陈头家的,他前年跟着儿子去了州府,屋子一直空着,还算干净。你暂且安身?”
沈闲看向老者,眼中并无感激涕零,也无怀疑戒备,只是澄澈地接受:“多谢老丈。需要多少银钱?”
“空着也是空着,你先住下,回头帮衬些镇上的活计,或是教娃娃们认几个字,抵了房钱便是。”老者摆摆手,又指了指镇子,“咱们这儿叫‘槐安镇’,因这棵老槐树得名。我是镇上的里正,姓何。后生,你叫啥?”
“沈闲。悠闲的闲。”
“沈闲……好名字。”何里正点点头,对另外几个老汉道,“都搭把手,带沈先生去安顿一下。”
沈先生。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被用上了。
沈闲跟着何里正往镇里走,石板路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泛着幽光。早起的妇人推开木窗,好奇地张望;孩童追打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空气里弥漫着炊饼和酱菜的味道。
一切都很陌生。
一切又仿佛……曾被这样注视过千万遍。
他住进了镇东头那间旧屋。一进小院,三间瓦房,院中有口井,墙角还种着些半枯的菜蔬。确实简单,但如里正所说,还算干净。
何里正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留下些米粮和被褥,便离开了。
沈闲站在寂静的小院里,抬头望天。秋日高远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没有去想自已是谁,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那些问题像远山的雾,存在,却不必立刻驱散。
他只是觉得,有些饿了。
于是,他生起了在这人世间的第一缕炊烟。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