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砖拍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对,不是“像被砖拍了”,是我真的被砖拍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几根歪歪扭扭的椽子上挂着蛛网,透过破洞的瓦片能看见外面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稻草的怪味,像是走进了千年古墓。
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少爷!少爷你可算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花白的老头正跪在床边抹眼泪。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眼神里那股子担忧倒是真真切切的。
“你谁?”我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
“少爷,我是刘安啊!你的老仆!”老头哭得更厉害了,“你从墙上摔下来,磕着头,昏迷三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死去的老爷夫人交代啊!”
刘安?少爷?老爷夫人?
等等。
我是刘珩,二十八岁,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在工地画了五年施工图,前天熬夜赶方案的时候突然心口一疼——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躺的地方,绝对不是我那间月租两千八的隔断间。
我缓缓抬起手,看见的是一只白净纤细、一看就没干过重活的手,手指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穿越了。
我居然穿越了。
作为一个在起点中文网潜水十年的老书虫,这一刻我应该激动,应该兴奋,应该畅想拳打董卓、脚踢曹操、收吕布当小弟、让诸葛亮给我扇扇子的美好未来。
但我的第一反应是——
这房子,特么是危房啊!
我猛地坐起来,顾不上头晕,开始环顾四周。这一看,冷汗就下来了。
房梁:目测是普通松木,直径约二十公分,但中间有明显的弯曲变形,弯曲度目测超过规范允许值的三倍。属于典型的长期受潮加上部荷载过大导致的弯曲疲劳。
墙体:土坯墙,表面已经开裂,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宽度约两厘米,深度看不出来,但根据裂缝形态判断,应该是地基不均匀沉降导致的。
屋顶:瓦片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破的,雨水渗漏导致的木构件腐朽肉眼可见。西南角那根椽子已经断了,只是被旁边的椽子架着没掉下来。
地基:虽然看不到,但根据墙体裂缝的走向和分布规律——这房子撑不过今年雨季。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老仆刘安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别吵!”我抬起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根房梁,“这房子建了多少年了?”
“啊?”刘安愣了愣,“这老宅……怕是有三四十年了,老爷在世时就住这儿。”
三四十年?就这施工质量?
“这些年修过吗?”
“修过修过,前年我还找人补过屋顶。”刘安连连点头。
补屋顶?
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这是结构性问题!这房子需要的不是补,是拆了重建!
我掀开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我扶着墙稳住身形,然后蹲下去看墙角。
果然。
墙角有一道一指宽的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半人高,用手一摸,里面能看见草茎——标准的土坯墙,草筋泥抹面,这种墙最怕的就是地基不均匀沉降。一旦沉降超过极限,整面墙都可能向外倾倒。
“少爷,您这是……”刘安跟在我身后,一脸茫然。
我没理他,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木棂窗,糊着纸,我伸手推了推窗框——嘎吱一声,整个窗框晃了三晃,窗纸裂开一道口子。
窗框与墙体的连接处已经松动,榫头估计早就朽烂了。
“少爷小心!”刘安赶紧扶住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问他:“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刘安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警惕:“少爷,你问这个做甚?”
“我要修房子。”
“修房子?”刘安愣了,“少爷,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身子,房子虽破,还能住人……”
“能住个屁!”我指着房梁,“你看见那根梁没有?弯了!弯曲变形!现在看着没事,那是因为内应力还在撑着。哪天晚上睡着睡着内应力释放,咔嚓——塌了!咱俩就埋里头了!”
刘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半天,挠挠头:“少爷,这不挺好的吗?又没断。”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就是古代人的安全意识吗?非得等塌了才叫不好?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房子没塌不代表它安全,只是还没到临界点!
“还有这墙,”我继续指着裂缝,“看见没有?地基沉降!现在只是裂缝,再过几个月,这面墙可能就往外倒了!”
刘安的表情更茫然了:“少爷,您说的这些……老奴听不懂。但这房子老爷住了几十年都没事……”
“那是运气好!”我打断他,“你信不信,要是来场大雨,这墙就——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告诉我,家里还有多少钱?”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和一小把铜钱。
“就这些了,少爷。”他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约莫……二两银子。”
二两。
我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按照网上的说法,汉末一两银子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五六百块钱?那二两就是一千来块。
一千来块,要修一座危房?
我抬头看了看这座破宅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二两碎银,陷入了沉思。
不够。
远远不够。
光是换那根房梁,就得请木匠、买木材、搭脚手架——这点钱连材料费都不够。更别说加固墙体、修补屋顶、重做地基了。
“少爷?”刘安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没事吧?要不我给您请个郎中?”
“不用。”我把银子塞回他手里,“这点钱请不起郎中。留着买材料。”
“什么材料?”
“修房子的材料。”我往外走,“带我看看这宅子全貌。”
刘安虽然一脸懵逼,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出了门。
这是一座典型的汉末小院——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西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半,东厢房的墙上有道明显的大裂缝,正房就是我刚才躺着的那间,看着还算完整,但仔细一看——全是毛病。
我绕着院子转了三圈,越看越心凉。
这哪儿是宅子啊,这简直是定时炸弹。
正房的梁是弯的,厢房的墙是斜的,院墙——好吧,院墙倒是挺结实的,因为有一半已经塌了,塌下来的土坯堆在那儿,另一半顽强地立着,但歪得跟比萨斜塔有得一拼。
“少爷,您看完了吗?”刘安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要不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熬碗粥?”
“等会儿。”我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土木工程专业,五年画图经验,参加过三个旧房改造项目,熟悉各种建筑结构加固方案——
但那是现代,有钢筋混凝土,有钢结构,有各种专业工具和检测设备。
这是汉末,只有土坯、木头、稻草。
我能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这座破宅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我是怎么穿越的?原主是怎么摔着的?
“刘安,”我转头问他,“我是在哪儿摔的?”
刘安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少爷……您还是别问了。”
“问。”我盯着他,“我必须知道,这样才能避免下次再摔。”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带着我往院子后面走。
后院更破,杂草齐腰深,墙角堆着一些破烂农具。刘安指着墙角的一个土堆:“就是这儿,少爷您那天想上墙掏鸟窝,踩着这土堆往上爬,结果土堆塌了,您摔下来,头撞在这块石头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罪魁祸首”的石头——不大不小,棱角分明,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再看看那个土堆——等等。
这不是土堆。
这是一个地窖口。
我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半塌的木盖板,盖板下面黑洞洞的。土堆就是盖板边上塌方的土。
“这下面是?”
“老地窖。”刘安说,“老爷还在的时候用的,后来荒了。盖板朽了,您踩的那块地方刚好是空的……”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
地窖口直径约一米,木盖板已经朽烂了大半,下面的空间看不清楚。但从塌方的情况看,地窖应该不浅。
我捡了块石头扔下去。
咚——
声音闷闷的,有点回响,说明下面空间不小,而且不浅。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地窖。
地下空间。
恒温恒湿,隐蔽安全,易守难攻。
万一有人来害我——
等等,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我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但那个念头像生根了一样,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人来害我呢?
我现在是一个落魄的汉室宗亲,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好歹顶着“中山靖王之后”的名头。这年头,这种名头值钱吗?不一定。但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觉得我有利用价值,来绑架我怎么办?
万一有强盗流窜到此,见财起意怎么办?虽然我好像也没什么财。
万一有乱兵经过,顺手屠个村怎么办?这种事情史书上写得多了,黄巾起义就在眼前。
万一——
打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但是那个地窖,确实可以利用起来。
“刘安,”我指着地窖口,“这下面有多大?”
“啊?”刘安想了想,“老奴记得,约莫有两丈见方,一人多深。”
两丈见方,那就是将近四十平米。一人多深,两米左右。
四十平米的地下空间,要是加固一下,存点粮食和水,万一外面乱起来,躲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行。”我点点头,“先回去吃饭,吃完饭干活。”
“干什么活?”
“修地窖。”
刘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我一脸坚决,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少爷,您高兴就好。”
回到正房,刘安端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碟咸菜。我三两口喝完,抹抹嘴:“走,干活去。”
“少爷,您真不歇会儿?”
“歇什么歇,这房子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
我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镐头,又找了把锄头,递给刘安一把,自己扛着镐头往后院走。
刘安跟在我身后,一脸担忧:“少爷,您这摔了一跤,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变了吗?我觉得挺好的,以前太傻了,现在清醒了。”
刘安想了想,居然点点头:“那倒是,少爷以前整天想着练武从军,光宗耀祖,老奴劝也劝不住。现在知道修房子过日子,这是好事。”
我松了口气。
原主是个热血青年?想从军?光宗耀祖?
呵呵。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想把这破房子修好,别哪天睡着睡着被砸死。至于光宗耀祖——祖宗都死了几百年了,他们光不光跟我有啥关系?
到了地窖口,我开始动手清理塌方的土。镐头挥下去,震得手发麻,但土质还算松软,挖起来不费劲。
刘安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少爷,您这是到底要干啥?”
“把地窖清理出来,看看能不能用。”
“用了干啥?”
“存粮。”
“存粮?”刘安愣了,“咱们哪来的粮?”
“会有的。”我头也不回,“万一哪天乱兵来了,没粮怎么活?”
刘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少爷,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黄巾贼真的要打过来了?”
黄巾?
我一愣,停下手中的活。
对了,这是汉末。光和七年,公元184年。
黄巾起义,就在这一年。
史书上记载,黄巾一起,天下大乱,白骨露野,十室九空。
我看了看手里的镐头,又看了看这个黑漆漆的地窖口。
存粮,挖地窖,加固房子。
太对了。
简直太对了。
“刘安,”我抬起头,目光炯炯,“跟我说说,现在是什么年月?外面是什么情况?”
刘安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现在是光和七年,外面……外面听说不太平,有妖人传教,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官府抓了好些人……”
光和七年。
公元184年。
黄巾起义,就在这一年。
我深吸一口气。
穿越到汉末,而且是黄巾爆发前夜。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
我得赶紧把这地窖修好。
万一乱兵来了,至少有个地方躲。
万一断粮了,至少有点储备。
万一——
算了,先干活。
我继续挥镐头,一下比一下用力。
刘安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也拿起锄头,跟我一起挖。
夕阳西下的时候,地窖口终于清理干净了。我点了个火把,顺着梯子爬下去。
下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约莫四十平米,高度两米出头,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地面铺着青砖,虽然有些地方塌了,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最重要的是,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缸,缸里还有残留的谷物——虽然已经发黑霉变,但说明这里确实能存粮。
我环顾四周,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
四壁需要加固,用木板和木柱支撑,每隔两米一根。
地面要重新铺平,最好铺一层石板防潮。
通风口要留两个,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形成对流。
入口要改造,不能直接从上面下来,得弄个隐秘的通道……
“少爷?”刘安在上面喊,“怎么样?”
“很好。”我爬出地窖,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开始,改造这个地窖。”
“改造成啥?”
我想了想,给他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改成万一有人来害咱们,咱们能躲的地方。”
刘安愣了愣,然后居然点了点头:“少爷说得对,这世道不太平,是该有个躲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有点可爱。
至少他不觉得我疯了。
或者说,他觉得我疯了,但依然愿意跟着我疯。
这就够了。
回到正房,刘安又热了一碗粥。我喝着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地窖。
不对。
不只是地窖。
整个院子都要改造。
院墙要加固,最好加高,顶上插些尖刺,防止有人翻墙。
大门要换,换结实点的,里面加门闩,最好再加一道暗门。
正房的梁要撑,用木柱顶着,防止哪天真的塌了。
还有——
等等。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刘安,”我放下碗,“咱们这村子,叫什么名字?周围有什么大地方?”
“少爷,咱们这叫刘家村,都是同宗。往东三十里是下博县城,往西五十里是真定城。”
真定?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真定——常山真定?
赵云?
常山赵子龙,就是真定人!
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赵云,现在应该在老家,还没出山。
万一哪天他路过咱们村——
等等,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赵云是忠义之士,不会害人的。
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路过,看我这个汉室宗亲落魄,非要跟着我怎么办?
那可不行。
我这种性格,万一他跟着我,哪天我怀疑他要害我,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不对不对,我想得太远了。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但那个念头,像地窖里的霉菌一样,悄悄地扎了根。
夜深了。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头顶那根弯曲的房梁,怎么都睡不着。
万一房梁今晚塌了呢?
万一有贼进来呢?
万一赵云真的来了呢?
不对,赵云来是好事——也不对,赵云来可能是坏事——但赵云是好人——可好人也会带来麻烦啊,万一他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来寻仇,顺便把我杀了呢?
这完全有可能啊!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那怎么办?不让他来?可我怎么阻止他来?我又不能贴告示说“赵云与狗不得入内”。
不行不行,这太侮辱人了。
而且万一他看不懂字呢?不对,赵云应该识字。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夜,直到鸡叫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先挖地窖。
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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