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假少爷赶出门那天，七个鬼求我别走

周小宝站在周家客厅里，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子。周建国坐在红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

“你走吧。”周小宝看着他。这个男人他叫了十八年爸，现在眼皮都不抬一下。“周庆留下？

”周建国点着烟：“他是我亲生的。”周小宝把蛇皮袋子提起来。袋子不重，

就几件换洗衣服。他妈留给他的那件睡衣，刚才被周庆穿走了。他走到门口，

周庆从楼上下来。周庆穿着那件睡衣，袖子长了一截。他比周小宝矮半个头，

睡衣套在身上像戏服。“哥，”周庆喊他，“要不你别走了，咱俩一块住。我跟我爸说。

”周小宝没停脚：“你睡吧。”他走出院子，门在身后关上。周小宝在公交站坐着等车，

旁边坐着个等活儿的泥瓦匠。泥瓦匠看了他一眼，递了根烟。“小伙子，去哪？

”周小宝接过烟：“郊区。”“那边可偏，”泥瓦匠说，“你上那边干啥？”“住。

”泥瓦匠不问了。车来了，周小宝上去，坐在最后一排。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号码。

点进去，又退出来。来回三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车开了两个小时，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周小宝下车，问了个卖烟的老头，顺着村道往里走。村尾有座老宅，

独门独院，墙上爬满藤。周建国说的就是这。他用钥匙开院门。锁是新的，门是旧的，

一推嘎吱响。院子里有口井，井沿长满青苔。井边搁着个破桶，桶底漏了。周小宝往里走，

推开堂屋门。一股霉味冲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屋里黑，他摸半天找着灯绳，拽了一下。

灯泡闪了闪，亮了。他抬头看房梁。房梁上吊着个人。穿红衣服，头发垂下来，

脚尖离地一尺。周小宝站着没动。他盯着那双脚看了半分钟，脚没晃。他又看了眼。

还是没晃。他绕开那张正下方的椅子，走到床边坐下，点了根烟。房梁上的人晃了晃。

周小宝抽着烟，抬头看。那人也低头看他。“你下来说话，”周小宝说，

“不下来也别挡着我睡觉。”那人没下来。周小宝躺下，把蛇皮袋枕脑袋底下。他睡不着，

盯着房梁看。那人也不动，就低头看着他。半夜他迷糊过去，做了个梦。梦里他妈坐在床边，

摸他脸说：“小宝，那屋不干净，你换个地方住。”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房梁上空的。

周小宝坐起来，发现自己手边多了根烟。烟是黑的，烟纸上印着三个字：冥府牌。

门口站着那红衣女人。她指了指烟：“尝尝。”周小宝看着她。三十来岁，圆脸，扎着辫子。

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你叫什么？”“王翠莲。”“怎么死的？

”王翠莲指了指房梁：“吊的。”周小宝把那根烟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翠莲还站在那。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了个早点摊。

摊主是个老太太，看着他愣了半天。“你是周家那老宅的？”周小宝点头。

老太太盛豆腐脑的手抖了抖，盛完没收他钱。周小宝吃完往回走。走到院门口，

王翠莲坐在井沿上晒脚。脚白得跟纸一样。他坐到台阶上，掏出那根冥府牌看。“这烟谁抽？

”“白天抽没事，晚上抽能看见我们。”周小宝把烟收起来。“这屋就你一个？

”王翠莲摇头：“七个。”周小宝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白天不出来？

”王翠莲说：“不出来。晚上你就见着了。”周小宝点点头。他站起来，进屋把蛇皮袋打开，

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空，就几块发霉的布。他收拾完，出来坐在台阶上。

王翠莲还坐那晒脚。周小宝说：“你认识周建国吗？”王翠莲扭头看他，眼睛不眨。

“哪个周建国？”“周氏集团那个。”王翠莲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认识，

”她说，“二十年前，我在他家当保姆。”周小宝等着她往下说。王翠莲不说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你见着他们，自己问。”她进屋了。

周小宝坐在台阶上抽烟。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他抽完一包烟，天黑了。

他进屋躺下。等了半小时，没人来。一小时，还是没人。他刚想睡，灯灭了。他坐起来。

屋里站满了人。七个。男女老少都有，齐刷刷盯着他。坐他床边的老头说：“新来的？

”周小宝点头。老头说：“我叫李富贵，死八年了。这是王翠莲你见过，那是刘桂花，

那是张铁柱，那是小梅，那是二愣子，那是三娃。”三娃看着七八岁，蹲墙角朝周小宝摆手。

周小宝看着李富贵。“你们每晚都出来？”李富贵说：“平时不出来。今天你来了，

咱得见见。”周小宝说：“见过了。能睡了吗？”李富贵摇头：“不能。你得签个协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字是红的。协议三条：一、每月初一十五上香，三根起步。

二、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大声说话。三、后院那间屋别进。周小宝看完，把纸还给李富贵。

“我要是不签呢？”李富贵说：“那咱就天天站你床头。”周小宝想了想这两天的事，

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抽了一口，烟雾里七个鬼都笑了。王翠莲从怀里掏出一条冥府牌。

“签了协议，以后咱给你捎烟。”周小宝看着她。王翠莲说：“那边的东西便宜，

一块钱一包。”周小宝把烟掐了，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七个鬼散了。周小宝躺下，

刚闭上眼，手机响了。周庆发的消息：哥，你住得惯吗？周小宝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回。

隔了半小时，又一条：我睡不惯，这屋太安静了。夜里老有人摸我脚。周小宝把手机扣下，

翻身睡了。周小宝睡到半夜，被人推醒了。他睁眼，床头站着个女的。不是王翠莲，

是另一个，二十出头，瘦，脸白。“你是小梅？”周小宝问。女的点头。

周小宝坐起来：“什么事？”小梅指了指窗户：“外头有人。”周小宝下床，

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个人，月光底下能看清，男的，四十来岁，穿个蓝布褂子，

站在井边往这边看。“那是谁？”小梅说：“不认识。半夜来的，站了两个小时了。

”周小宝看表，凌晨三点。他推开门出去。那男的看见他，转身就走。周小宝追上去，

追到村口，人不见了。他站村口抽了根烟，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看见井沿上坐着个人。

走近了，是李富贵。李富贵说：“追着了？”周小宝说：“跑了。”李富贵点头：“跑了好。

”周小宝坐他旁边：“那人是谁？”李富贵说：“不知道。这半年老来，半夜站院子里，

天亮就走。”周小宝说：“你们不拦着？”李富贵笑了：“咱拦什么？咱是鬼，又不是保安。

”周小宝没说话。天亮以后他去村里转了一圈，找着几个老头老太太聊天。问起那老宅，

没人愿意多说。问起半夜站院子那人，都说不知道。他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进去买烟。

老板是个胖子，正看电视。周小宝买了烟，站着没走。“老板，跟您打听个事。

”胖子看了他一眼：“你是老宅那小伙子？”周小宝点头。胖子把电视关了：“问吧。

”周小宝说：“老宅以前死过人？”胖子说：“死过，七个。”周小宝等着他往下说。

胖子不说了，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你住那屋，晚上见着他们了？”周小宝点头。

胖子说：“怕不怕？”周小宝说：“还行。”胖子笑了：“你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以前住那屋的，头天晚上就跑了。”周小宝说：“我没地儿跑。”胖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七个，怎么死的？”周小宝问。胖子想了想，伸手指头数。“第一个，王翠莲，

二十年前吊死的。第二个，李富贵，八年前心脏病发，死在麻将桌上。第三个，张铁柱，

六年前工地摔死的。第四个，刘桂花，四年前车祸死的。第五个，小梅，五年前跳楼的。

第六个，二愣子，三年前喝酒喝死的。第七个，三娃，十二年前冻死的。”周小宝听完，

喝口水。“都是死在老宅？”胖子摇头：“王翠莲死在老宅，吊死的。李富贵死在麻将馆，

搁老宅停过灵。张铁柱死在工地，尸首拉回来放过。刘桂花死在马路上，也拉回来放过。

小梅死在周家楼上，拉回来的。二愣子死在村口，抬回来的。三娃死在老宅院子里，冻死的。

”周小宝说：“都跟周家有关系？”胖子看他一眼，没接话。周小宝把水喝完，站起来。

胖子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说：“那后院，你别进去。”周小宝回头看他。

胖子说：“那后院有口井，井里有人。”周小宝说：“谁？”胖子说：“不知道。

我来这村二十年，那井就封着。以前有人进去过，出来以后疯了，

见人就说井里有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周小宝往回走。走到老宅门口，

看见王翠莲坐在井沿上。他进去，坐她旁边。“王姐，你当年在周家当保姆，怎么回来的？

”王翠莲看着井，不说话。周小宝说：“周建国说你偷东西？”王翠莲扭头看他。

周小宝说：“村里人都知道。”王翠莲笑了，笑得不像笑。“我没偷。他栽赃我。

”周小宝等着她往下说。王翠莲说：“那天晚上我看见点东西。周建国在书房跟人说话，

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他给人钱。一大包，用报纸包着。”周小宝说：“给谁？

”王翠莲说：“不认识。男的，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周小宝想起昨晚院子里那人。

月光底下没看清，不知道有没有疤。王翠莲接着说：“第二天周建国就说我偷东西，

把我撵出来。我回来说理，他不让进门。我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没人管我。后来我饿了，

渴了，回去了。”周小宝说：“吊死的？”王翠莲点头。周小宝点了根烟，递给她一根。

王翠莲接了，没点，攥手里。“那井里是谁？”周小宝问。王翠莲摇头：“不知道。

我死的时候他就在了。”周小宝站起来，往后院走。王翠莲没拦他。后院门锁着，

锁是新换的。周小宝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一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跟他院子里那口一样。

不一样的是，井边蹲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周小宝敲了敲门。那人没动。

周小宝又敲。那人慢慢转过头来。周小宝看见了那张脸，愣住了。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再抬头看，那人不见了。周小宝站那没动，抽了根烟。抽完，

他回前院。王翠莲还坐那。周小宝说：“那人长得跟我一样。”王翠莲点头。

周小宝说：“你见过？”王翠莲说：“见过。三娃死那年，他出来过一回。

”周小宝说：“他说的什么？”王翠莲说：“他问三娃，你冷不冷。”周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三娃怎么死的？”王翠莲说：“冻死的。十二年前冬天，周建国认了他当儿子，

养了三个月，又不要了。三娃跑出来，躲进老宅。那天晚上零下十几度，他躲在院子里，

不敢进屋。”周小宝说：“为什么不敢进屋？”王翠莲说：“这屋那时候住着人。

”周小宝说：“谁？”王翠莲说：“周建国。那个真的周建国。”周小宝没说话。

王翠莲说：“这屋当年住着个年轻人，叫周建国。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后来他失踪了，

他媳妇改嫁了，他儿子送人了。他弟弟占了家产，改名叫周建国。

”周小宝想起周建国那张脸。他叫了十八年爸那个人。“那井里那个，就是真的周建国？

”王翠莲点头。周小宝站起来，又往后院走。这回他没敲门，直接踹。门开了。他走进后院，

走到井边。井里没水，干涸的。他趴在井沿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他喊。没人应。他喊第二声，底下亮了。一点光，慢慢往上飘。飘到井口，

他看清了，是一根烟。燃着的烟，烟纸上印着三个字：冥府牌。烟飘上来，落在他手边。

底下传来个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你来了。”周小宝蹲在井边，看着那根烟。

“你是周建国？”底下说：“是。”周小宝说：“二十四年前那个？”底下说：“是。

”周小宝说：“你怎么下去的？”底下说：“掉下去的。那天三娃死了，

我站井边看他们抬走他。一转身，掉下来了。”周小宝说：“没死？”底下说：“没死。

底下有个洞，有吃有喝。就是上不去。”周小宝说：“二十四年了，你没想过上去？

”底下笑了，笑得跟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样。“上去干什么？外头的人我一个不认识。

”周小宝沉默了一会儿。“周庆是你儿子？”底下说：“是。三娃死了以后，

我媳妇生的那个。生下来就送人了。”周小宝说：“他现在回来了。周建国认的他。

”底下说：“我知道。”周小宝说：“你怎么知道？”底下说：“有人告诉我。

”周小宝说：“谁？”底下没说话。周小宝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井边蹲着个人，跟他一模一样，正抬头看他。他回到前院，天已经黑了。七个鬼都在，

坐在台阶上等他。李富贵说：“见着了？”周小宝点头。李富贵说：“他说的什么？

”周小宝说：“他说有人告诉他周庆回来了。”李富贵看了王翠莲一眼。

王翠莲说：“不是我。”李富贵说：“也不是我。”其他几个鬼都摇头。

周小宝说：“那是谁？”没人说话。三娃蹲在墙角，突然开口了。“是个男的。脸上有道疤。

”周小宝看着他。三娃说：“半夜来的，站院子里，跟井里那人说话。

”周小宝想起昨晚追出去那人。想起王翠莲说的，周建国给人钱，那人脸上有道疤。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手机响了。周庆发的消息：哥，又摸了。

今天晚上摸了三回。周小宝回：你那边几个？周庆回：不知道，看不见。

周小宝把手机揣兜里，站在院门口抽烟。抽完一根，他往回走。走到井边，蹲下。

“疤脸是谁？”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我弟弟的人。”周小宝说：“周建国？

”底下说：“他以前叫周建业。我弟弟。”周小宝说：“他让人来干什么？

”底下说：“看着我。”周小宝说：“怕你出来？”底下笑了。“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那本账。”周小宝说：“什么账？”底下说：“我记的账。二十四年，一条一条，

全记着。”周小宝站起来，往四周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回到前院，

七个鬼还坐那。李富贵说：“他说的账本，你知道在哪？”周小宝摇头。王翠莲站起来，

走到后院门口，指了指井边那块石板。“在那底下。”周小宝走过去，蹲下，掀开石板。

石板底下有个洞，洞里有个铁盒子。盒子锈了，锁是新的。他把盒子拿出来，端到院子里。

七个鬼围过来，看着。周小宝用石头砸开锁。盒子里是一本账本。纸黄了，字是黑的。

他翻开第一页。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周建业付刘老三五千块，刘老三开车撞人，

死者两命。周小宝抬头看王翠莲。王翠莲脸色白了。“那两个人，”她说，“是我爹妈。

”周小宝看着王翠莲。“你爹妈？”王翠莲点头，眼睛盯着那本账。她往前走了两步，

蹲下来，伸手想摸那账本，手从纸页中间穿过去了。她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的手心。

周小宝把账本翻到第二页。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三日，周建业付刘老三三千块，刘老三跑路。

他翻到第三页。一九九九年六月六日，周建业收买李富贵工头，克扣工钱，

李富贵病重无钱医治，欠款三千二百块。李富贵凑过来看。看完，他坐地上，半天没说话。

周小宝翻到第四页。二零零零年九月，周建业工地出事，工人张铁柱摔死。

周建业付包工头八万块，包工头付张铁柱家属三万块，余五万对半分。张铁柱站那没动。

他死的时候工地赔了八万，他老婆拿了钱改嫁了。他一直以为钱全给了老婆。

周小宝翻到第五页。二零零一年四月，周建业司机开车撞人，死者刘桂花。

周建业付司机五万块，司机跑路。刘桂花站在人群后头，听完，转身走了。走到后院门口，

蹲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小宝翻到第六页。二零零二年三月，周建业酒后强暴保姆小梅。

小梅次日跳楼身亡。周建业付小梅家属十万块，家属签了谅解书。小梅低着头，辫子垂下来，

挡住脸。周小宝翻到第七页。二零零二年六月六日，保姆王翠莲发现账本，

被周建业栽赃偷窃，开除。王翠莲当晚吊死。王翠莲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我没偷。

”她说。周小宝点头。他翻到第八页。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周建业认养孤儿三娃。

三个月后反悔，将三娃赶出。三娃躲入老宅，冻死。周建业付三娃原福利院两万块封口费。

三娃蹲在墙角，看着这边。他不识字，不知道账本上写的什么。但他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往墙角缩了缩。周小宝翻到第九页。二零零四年八月，二愣子为周建业守夜，被栽赃偷窃，

扣半年工钱。二愣子买醉，睡村口冻死。二愣子站在李富贵旁边，听完，摸了摸后脑勺。

“那天晚上真冷。”他说。周小宝把账本合上。七个鬼都看着他。李富贵说：“这账本，

你打算怎么办？”周小宝没说话。他把账本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站起来。

王翠莲说：“你要去找他？”周小宝说：“周庆说那边有人摸他脚。我得问问怎么回事。

”他抱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七个鬼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三娃突然跑过来，拽住他衣角。“哥，你还回来吗？”周小宝低头看他。“回来。

”三娃松开手。周小宝出门，往村口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周庆发的消息：哥，

我爸让咱俩明天回去吃饭。你来不来？周小宝回：来。他到村口，拦了辆黑车。

上车把地址报了，司机看了他一眼。“周家那个豪宅？”周小宝点头。司机启动车，

开出去二里地，忍不住问。“你跟周家什么关系？”周小宝说：“以前住那。

”司机又看他一眼，不问了。车开到周家门口，周小宝下车。门卫认识他，愣了一下，

还是开门让他进去。周庆在客厅等着。看见周小宝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哥，你来了。

”周小宝坐到他对面，把铁盒子放茶几上。周庆看着那盒子。“什么东西？

”周小宝说：“账本。”周庆伸手要打开，周小宝按住盒子。“等你爸来了一起看。

”周庆把手缩回去。楼上传来脚步声。周建国下来，看见周小宝，脸色变了变。“你来了。

”周小宝点头。周建国坐到主位上，看着那铁盒子。“什么东西？

”周小宝说：“老宅井里捞上来的。”周建国脸色白了。他伸手够烟，够了两回没够着。

周庆把烟递给他。周建国点着烟，抽了一口。“井里捞的？”周小宝点头。

周建国说：“什么东西？”周小宝把盒子打开，拿出账本，翻到第一页，放在茶几上。

周建国低头看。看完，他没说话。周庆凑过去看。看完第一页，他抬头看他爸。

“这写的什么？”周建国抽烟，不说话。周小宝翻到第二页，放上。翻到第三页，放上。

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九页，十二条人命。周庆看完，

脸白了。“爸，”他声音发颤，“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周建国抽烟，抽完一根，

又点一根。周小宝把账本收起来，放回盒子里。“王翠莲的爹妈，是你找人撞死的？

”周建国不说话。“李富贵，是你克扣工钱，让他没钱看病？”周建国不说话。“张铁柱，

你吞了他五万块赔偿金？”周建国抽烟。“刘桂花，你司机撞的，你出钱让他跑了？

”周建国抽烟。“小梅，你干的，你逼死的？”周建国抽烟。“三娃，你认的，你赶走的，

你让他冻死的？”周建国抽烟。“二愣子，你栽赃的，你让他睡村口冻死的？”周建国抽烟。

周小宝站起来，抱着盒子。“王翠莲，你栽赃的，你逼死的。”周建国抽烟。周小宝看着他。

“你知道井里有人吗？”周建国手抖了一下。周小宝说：“井里那人，叫周建国。

二十四年前那个。”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周小宝说：“他是你哥。”周庆愣住了。

“什么？”周小宝没理他，继续看着周建国。“你哥掉井里二十四年了。你让人去看着他，

怕他出来。你怕的不是他出来，你怕的是这本账。”周建国把烟掐了。“你想要什么？

”周小宝说：“我不要什么。”周建国说：“那你想怎么样？”周小宝说：“不是我怎么样，

是他们怎么样。”他指了指门口。周建国扭头看。门口站着七个人。不对，七个不是人。

李富贵站在最前面，朝他笑了笑。周建国站起来，往后退。退到楼梯口，退不动了。

周庆也看见了。他往后缩，缩到沙发角落里。周小宝抱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屋我住着。他们不害人。但他们也不走。”他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喊声。“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周小宝没停。他走到院子里，

门卫看着他，不敢拦。他出了大门，往村口走。走出一里地，周庆开车追上他。“哥，上车。

”周小宝上车。周庆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哥，那井里那人，真是我爸的哥？

”周小宝点头。周庆说：“那他是我大伯？”周小宝说：“是。”周庆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下去的？”周小宝说：“三娃死那天，他站井边看，掉下去的。

”周庆说：“二十四年，他没死？”周小宝说：“没死。底下有洞，有吃有喝。

”周庆说：“谁给他送吃的？”周小宝看着他。周庆愣了一下。

“你是说……”周小宝说：“你爸。周建业。他让人送。让人看着。怕他出来。

”周庆不说话，趴在方向盘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哥，那些鬼，他们想干什么？

”周小宝说：“他们想让你爸认账。”周庆说：“认了怎么办？

”周小宝说：“认了该认了办。”周庆说：“会死吗？”周小宝没说话。周庆发动车，

往村里开。开到村口，他停下车。“哥，你回去小心点。”周小宝下车，抱着盒子往里走。

走到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庆的车还停那，没走。他推门进去。七个鬼在院子里等他。

李富贵说：“见着了？”周小宝点头。王翠莲说：“他认了吗？”周小宝摇头。

王翠莲低下头。周小宝把盒子放井沿上，蹲下，朝井里喊。“你在吗？

”底下传来声音：“在。”周小宝说：“账本我看了。”底下说：“怎么样？

”周小宝说：“十二条人命。”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不止。”周小宝愣了一下。

底下说：“翻到最后一页。”周小宝打开盒子，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空白页上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周建业，二十四年，

害死十三人。”周小宝数了数前头的，九页十二条。加上这一条，十三条。第十三条是谁？

他往下看。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第十三人，周小宝父母，二零零五年车祸。

”周小宝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王翠莲凑过来看。看完，她退了一步。周小宝站起来，

走到井边，蹲下。“我父母怎么死的？”底下说：“车祸。”周小宝说：“谁干的？

”底下说：“周建业。”周小宝站着，没动。井里那人接着说。“你爸叫周大山，

给周建业开车。二零零五年，周建业让他开车去送货，路上刹车失灵，翻下山。你爸死了，

你妈当时在车上，也死了。”周小宝说：“刹车失灵？”底下说：“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周小宝说：“谁动的？”底下说：“周建业。”周小宝站着，一动不动。

七个鬼站在他身后，也不动。过了很久，周小宝开口。“你怎么知道？

”底下说：“那年我在井里。他来看我，亲口说的。”周小宝把账本合上，放回盒子里，

抱起盒子，往外走。王翠莲拦住他。“你去哪？”周小宝说：“找他。

”王翠莲说：“现在去？”周小宝说：“现在。”他推开院门，往外走。走了几步，

看见周庆的车还停那。周庆站在车边，看见他出来，迎上来。“哥，怎么了？

”周小宝没说话，上车。周庆跟着上车，发动车。“去哪？”周小宝说：“周家。

”周庆看了他一眼，没敢问，踩油门。车开到周家门口，周小宝下车。门卫要拦，

看见他脸色，没敢拦。他推门进去。周建国坐在客厅里，对面坐着个穿制服的。警察。

周建国看见周小宝进来，愣了一下。警察站起来。“你是？”周小宝把盒子放茶几上，打开，

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警察面前。警察低头看。看完，他抬头看周小宝。

“你叫什么？”周小宝说：“周小宝。”警察说：“这上面写的，你父母？”周小宝点头。

警察看向周建国。周建国站起来，往后退。“他胡说！那账本是假的！”警察没说话，

拿出手机打电话。周建国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站住了。李富贵站在那，朝他笑。

周建国往后一退，撞在楼梯扶手上。刘桂花站在他左边。张铁柱站在他右边。

小梅站在他身后。二愣子站在他前面。三娃蹲在扶手上。王翠莲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二十年了。”她说。周建国腿一软，坐地上。警察打完电话，走过来。“周建业，

你涉嫌多起刑事案件，跟我走一趟。”周建国抬头看他。“我叫周建国。

”警察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身份证上是周建业。”周建国愣住了。周小宝站在那，

看着他。“你哥在井里待了二十四年，你用他的名字用了二十四年。”周建业坐地上，

不说话了。警察把他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周小宝一眼。“那井里那人，

你让他出来。”周小宝没说话。周建业被带走了。周庆站在门口，看着他爸被塞进警车。

警车开走，他转回身，看着周小宝。“哥，现在怎么办？”周小宝说：“回老宅。

”他们开车回去。到村口，天已经黑了。周小宝下车，抱着盒子往里走。周庆跟在后面。

走到老宅门口，周小宝站住。院子里站满了人。七个鬼都在，还有一个人。那人站在井边，

穿着蓝布褂子，四十来岁，跟周建业长得像。周庆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周小宝走过去，站他对面。“你出来了？”那人点头。

周小宝说：“出来干什么？”那人笑了。“出来认认人。”他看着周庆。“我儿子？

”周庆站那，说不出话。那人走过来，站他面前，看了他半天。“长这么大了。

”周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那人转回身，看着那七个鬼。李富贵走过来，站他面前。

“周建国？”那人点头。李富贵说：“二十四年了。”周建国说：“二十四年了。

”李富贵说：“你弟弟进去了。”周建国说：“我知道。”王翠莲走过来。

“我爹妈那事……”周建国说：“我知道。对不起。”王翠莲点点头，退到一边。

三娃跑过来，拽住他衣角。“伯伯，你还记得我吗？”周建国蹲下，看着他。“记得。

你死那天，我站井边看他们抬走你。”三娃说：“那你哭了吗？”周建国愣了一下。“哭了。

”三娃松开手，笑了。周建国站起来，看着周小宝。“你打算住这？”周小宝点头。

周建国说：“那我回去。”周小宝说：“回哪？”周建国指了指井。周小宝说：“还回去？

”周建国说：“外头的人我一个不认识。就你俩认识。”他看着周庆。周庆终于开口。“爸。

”周建国点点头。“有空下来看我。”他转身，走到井边，跳下去了。周庆跑过去，

趴在井沿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回头看着周小宝。

“哥……”周小宝走到井边，蹲下，点了根烟，往井里扔。烟飘下去，落到底下，亮了亮，

灭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七个鬼还站在那，看着他。

王翠莲说：“你不走？”周小宝说：“不走。”他推门进去。周小宝进屋躺下。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半个钟头，坐起来抽烟。一根抽完，又点一根。抽到第三根，门开了。

王翠莲进来，坐床边。“睡不着？”周小宝点头。王翠莲说：“想什么呢？

”周小宝说：“想我爹妈。”王翠莲不说话。周小宝说：“他们死的时候我三岁。

我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王翠莲说：“我见过你爸。”周小宝扭头看她。

王翠莲说：“周大山。给周建业开车的。人老实，话少，见人就笑。”周小宝抽烟。

王翠莲说：“你妈也来过周家。送饭。你爸中午不回来，她送饭到公司。我见过两回，圆脸，

扎辫子，跟你长得像。”周小宝把烟掐了。“他们怎么死的？”王翠莲说：“车祸。

车翻下山，烧没了。”周小宝说：“周建业动的手？”王翠莲说：“不知道。

那会儿我已经死了。”周小宝躺下，盯着房梁。王翠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初一。”周小宝说：“知道。”王翠莲说：“上香。”周小宝说：“行。

”王翠莲出去，门关上。周小宝闭上眼。刚迷糊着，又醒了。有人站床边。他睁眼，是三娃。

三娃站那，看着他。周小宝坐起来。“怎么了？”三娃说：“哥，你睡不着他睡不着。

”周小宝说：“谁？”三娃说：“井里那个。”周小宝下床，披上衣服，往后院走。

他走到井边，蹲下。“睡不着？”底下说：“嗯。”周小宝点了根烟，扔下去。底下接了，

抽了一口。“你爹妈的事，”底下说，“我记着的就那些。你想知道更多，得问别人。

”周小宝说：“问谁？”底下说：“周建业。”周小宝说：“他进去了。”底下说：“能见。

”周小宝说：“怎么见？”底下说：“花钱。请律师。探视。”周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我哪来的钱？”底下说：“我有。”周小宝愣了一下。底下说：“这井底下有个洞，

洞里有个箱子。箱子里有金条。”周小宝说：“哪来的？”底下说：“我藏的。二十四年前，

我弟弟还没翻脸的时候，我留了一手。”周小宝说：“多少？”底下说：“够你用。

”周小宝站起来，往井里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你不上来拿？”底下笑了。

“我上不来。你下来拿。”周小宝站那，没动。底下说：“怕？”周小宝说：“不怕。

”他翻过井沿，抓住井壁上的凹槽，往下爬。井不深，十来米。底下是干的，有个洞，

往里走三四米，豁然开朗。是个石室。石室不大，十平方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墙上挖了个洞，放着一排蜡烛。周建国坐在床上，看着他。周小宝站那，

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周建国说：“坐。”周小宝坐到椅子上。

周建国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箱子里码着十根金条。“够吗？”周小宝说：“够。

”周建国说：“你拿去。请个好律师。见他一面。”周小宝说：“你呢？

”周建国说：“我什么？”周小宝说：“你不想出去？”周建国摇头。“不想。

”周小宝说：“为什么？”周建国说：“出去干什么？我媳妇改嫁了，我儿子送人了，

我弟弟进去了。外头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周小宝说：“周庆呢？他是你儿子。

”周建国说：“他认我吗？”周小宝没说话。周建国说：“他认的是周建业。

叫了三个月爸了。”周小宝说：“那不一样。”周建国说：“哪不一样？

”周小宝说：“周建业是假的。你是真的。”周建国笑了。“真假有那么重要？

”周小宝说：“有。”周建国看着他。周小宝说：“我当了十八年假儿子。

今天才知道真儿子是谁。”周建国不说话。周小宝站起来，拿了两根金条，装兜里。

“剩下的你收着。用完了我再来拿。”周建国点头。周小宝往外走。走到洞口，

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坐那，看着他。周小宝说：“你等着。”周建国说：“等什么？

”周小宝说：“等我办完事，回来接你。”周建国愣了一下。周小宝爬上去。他回到前院，

天快亮了。七个鬼都在院子里，坐成一排，看着他。李富贵说：“下去了？”周小宝点头。

王翠莲说：“见着了？”周小宝点头。三娃跑过来，拽他衣角。“哥，你身上有金条味。

”周小宝低头看他。三娃说：“甜的。”周小宝从兜里掏出一根金条，递给他。三娃伸手摸，

手从金条中间穿过去了。他把手缩回去，笑了笑。周小宝把金条收起来，进屋睡觉。

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周庆坐他床边。周小宝坐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周庆说：“门没关。”周小宝看着他。周庆说：“哥，我想了一夜。

”周小宝说：“想什么？”周庆说：“我爸。两个我爸。”周小宝抽烟。

周庆说：“哪个是真的？”周小宝说：“井里那个。”周庆说：“那楼上那个呢？

”周小宝说：“假的。你大伯。”周庆沉默了一会儿。“我该叫他什么？

”周小宝说：“随你。”周庆说：“他害了十三条人命。”周小宝说：“十二条。

第十三条是我爹妈。”周庆抬头看他。周小宝说：“周建业杀的。”周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周小宝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周庆说：“去哪？”周小宝说：“找律师。

”他们开车进城，找了一家律所。律师姓陈，五十来岁，看着像见过世面的。

周小宝把两根金条放桌上。陈律师看了一眼，没动。“什么事？

”周小宝说：“周建业的案子。我要探视。”陈律师说：“你是？”周小宝说：“他养子。

”陈律师说：“受害者还是嫌疑人亲属？”周小宝说：“受害者。”陈律师愣了一下。

周小宝说：“他杀了我爹妈。”陈律师看着那两根金条。“你出这个价钱，就是为了探视？

”周小宝说：“是。”陈律师说：“探视完呢？”周小宝说：“再说。”陈律师把金条收了。

“三天后。”三天后，周小宝进了看守所。周建业坐在玻璃对面，穿着号服，胡子拉碴。

看见周小宝，他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周小宝拿起电话。周建业拿起电话。

周小宝说：“我爹妈怎么死的？”周建业说：“车祸。”周小宝说：“谁动的刹车？

”周建业不说话。周小宝说：“王翠莲爹妈，谁撞的？”周建业不说话。

周小宝说：“李富贵，谁扣的工钱？”周建业不说话。周小宝说：“张铁柱，谁吞的赔偿金？

”周建业不说话。周小宝说：“刘桂花，谁让司机跑的？”周建业不说话。

周小宝说：“小梅，谁逼死的？”周建业不说话。周小宝说：“三娃，谁赶走的？

”周建业不说话。周小宝说：“二愣子，谁栽赃的？”周建业不说话。

周小宝说：“十三条人命。”周建业开口了。“你爹妈那事，不是我动的刹车。

”周小宝看着他。周建业说：“是周大山自己没检查。”周小宝说：“放屁。

”周建业说：“真的。刹车我让人检查过，没问题。他那天下山，开太快，刹不住。

”周小宝说：“你让人检查？你让人动的手脚吧？”周建业说：“你不信算了。

”周小宝盯着他，看了半分钟。“那王翠莲爹妈呢？”周建业说：“那是我做的。

”“李富贵呢？”“我做的。”“张铁柱呢？”“我做的。”“刘桂花呢？”“我做的。

”“小梅呢？”“我做的。”“三娃呢？”“我做的。”“二愣子呢？”“我做的。

”周建业说完，看着他。“够了吗？”周小宝没说话。周建业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替他们讨公道？他们都死了。死十几年了。”周小宝说：“他们在我屋里。

”周建业愣了一下。周小宝说：“七个。天天见。”周建业脸白了。周小宝站起来，

把电话挂了。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建业坐那，低着头。

周小宝出了看守所，周庆在门口等他。“怎么样？”周小宝说：“认了。

”周庆说：“全认了？”周小宝说：“全认了。”周庆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判多少年？

”周小宝说：“不知道。”他们开车回去。到村口，天黑了。周小宝下车，往里走。

周庆跟着。走到老宅门口，七个鬼站在那。李富贵说：“见着了？”周小宝点头。

王翠莲说：“他认了？”周小宝点头。刘桂花说：“怎么判？”周小宝说：“还没判。

”张铁柱说：“会死吗？”周小宝说：“不知道。”小梅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周小宝走过去，站她面前。小梅抬头看他。周小宝说：“他认了。”小梅点点头。

周小宝说：“你爹妈拿了十万块？”小梅说：“拿了。”周小宝说：“签了谅解书？

”小梅说：“签了。”周小宝说：“那钱呢？”小梅说：“盖房了。

”周小宝说：“你恨他们吗？”小梅摇头。“不恨。他们不知道。”周小宝点点头。

三娃跑过来，拽他衣角。“哥，井里那个叫你。”周小宝往后院走。走到井边，蹲下。

底下说：“见着了？”周小宝说：“见着了。”底下说：“认了？”周小宝说：“认了。

”底下说：“你爹妈那事？”周小宝说：“他说是刹车问题，不是他动的。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吗？”周小宝说：“不信。”底下说：“那怎么办？

”周小宝说：“查。”底下说：“怎么查？”周小宝说：“找当年修车的人。

”底下说：“找不着了。十几年了。”周小宝说：“找得着。”底下说：“谁？

”周小宝说：“周建业说的那个人。他让他检查刹车的那个。”底下说：“那人还在？

”周小宝说：“在。”底下说：“在哪？”周小宝说：“在周建业厂里。干了二十年了。

”底下说：“叫什么？”周小宝说：“刘三。”底下沉默了一会儿。“刘老三的弟弟？

”周小宝说：“是。”底下说：“刘老三呢？”周小宝说：“跑了。二十四年了。

”底下说：“找着他弟弟。”周小宝站起来。他回到前院，七个鬼还站那。

周小宝说：“谁知道刘三？”李富贵说：“修车的？”周小宝点头。李富贵说：“见过。

周家工地的修车师傅。”周小宝说：“住哪？”李富贵说：“村东头，第三排，第二个门。

”周小宝往外走。周庆跟上来。“哥，去哪？”周小宝说：“找人。”周小宝走到村东头，

第三排，第二个门。院门关着，里头亮着灯。他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面包，一辆摩托。摩托还热着，刚熄火不久。

堂屋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人。男的，五十来岁，手里端着碗，正要吃饭。看见周小宝进来，

他把碗放下。“找谁？”周小宝说：“刘三？”那人点头。周小宝进去，坐他对面。

刘三看着他，看了半天。“你是老宅那个？”周小宝点头。刘三说：“有事？

”周小宝说：“问你个事。”刘三说：“什么事？”周小宝说：“二零零五年，

周大山那辆车，你检查的？”刘三脸色变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往外看了一眼。回来坐下，把门关上。“谁让你来的？”周小宝说：“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