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的青葡湾,是被樱花浸软的。
风掠过街角那排足有十多米高的樱花树。
粉白的花瓣便簌簌往下落,像一场不肯停歇的、轻飘飘的雪。
风再卷过来时,积在柏油路上的花瓣就顺着地势往酒店门口涌,一波叠着一波,像极了无声的海浪。
高档酒店的旋转门擦得锃亮,映着漫天漫地的粉白,也映着门口那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砺霜,听妈的,就见见王老板吧”女人的声音裹着刻意的软和,眼底却淬着不耐烦,“王老板人可好了,只要你点头嫁给他,十万块立刻到手!
够给你弟弟买辆新车了,你弟弟的病,也能再好好治治!”
刘砺霜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抵触:“妈妈,我不想结婚。”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女人的心窝。
她当即变了脸,唾沫星子喷在刘砺霜苍白的脸颊上:“刘砺霜!
爹妈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良心被狗吃了吗!”
含辛茹苦?
刘砺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这西个字,在她听来就是天大的笑话。
她今年二十岁,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是十六岁那年镇上中学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长度堪堪遮住手腕。
她记得无数次路过镇子口的服装店,只能隔着落了灰的橱窗,盯着里面挂着的碎花裙子看,目光黏上去,又被母亲一声厉喝拽回来。
“看什么看?
小小年纪穿那么花哨,是想勾引野男人吗?”
父母从没对她好过。
嗜赌如命的他们,口袋里永远比脸还干净,却总能精准地截下她的奖学金和助学金,转手就扔进赌场。
他们拿她的钱还赌债时,理首气壮得像是天经地义:“你个姑娘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靠男人养活!”
刘砺霜曾天真的以为,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拼了命地学,台灯的光在昏黄的小屋里熬到后半夜,手指握笔握到泛白,悬梁刺股的劲头,连村里最严苛的老先生都叹服。
她盼着高考,盼着考去很远的城市,盼着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可高考前一天,母亲端来的那碗鸡汤里,下了兽用泻药。
她上吐下泻,浑身脱力地蜷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模糊间,瞥见母亲慌慌张张地藏起那个印着“兽用”字样的小药瓶。
那一刻,她积攒了十几年的希望,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想过自己打工凑学费,母亲却叉着腰堵在门口,唾沫横飞:“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不如早点嫁个有钱人,给你弟弟换条活路!”
那语气里对女性的鄙夷,刻薄得像是淬了毒的刀,仿佛她自己不是女人一样。
刘砺霜依旧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伪装,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所有的怨怼和痛苦都裹在里面,从不肯向外人透露分毫。
“我不觉得,我有愧于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受的苦,遭的罪,哪一样不是拜眼前这两个人所赐?
他们有什么资格,说她不孝?
她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却不到一百斤,瘦得像根被风吹就会折的竹竿。
长这么大,多吃一口饭会被数落,多夹一筷子菜会被骂“败家”,她的胃早就习惯了饥饿。
“你不觉得?”
一道粗嘎的男声猛地插进来。
父亲跛着右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戾气,他抬起右手,食指几乎戳到刘砺霜的额头:“要不是你妈怀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你弟能生下来就带着肺病吗?
你这个丧门星!
还有脸说不觉得?”
他那条跛腿,是十三年前被讨债的人打断的。
刘砺霜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拽回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才七岁,缩在墙角的柴堆后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她看着讨债的人砸碎家里的锅碗瓢盆,看着母亲被推倒在地,头发被揪得凌乱不堪。
父亲冲上去想拼命,却被人一脚踹倒,骨头被打断裂的脆响,盖过了窗外的雷鸣。
自那以后,父亲的腿就跛了,也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到了她的身上。
刘砺霜看着眼前这两张狰狞的脸,心底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真的想过,杀了他们,然后再自杀,这样就能彻底解脱了。
解脱啊,多美好的两个字。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都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可真当刀尖几乎要划破父亲喉咙的那次,她却手软了。
是不够恨吗?
明明己经恨之入骨了。
那一丝丝残存的人性,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捆着她,不让她堕落,却让她坠入深渊。
她可真可悲。
“行了,别跟她废话!”
母亲不耐烦地搡了她一把,“王老板马上就到了,你给我放乖点!
等你嫁过去,想走多远走多远,谁还管你?”
刘砺霜的思绪,飘回了两年前的那个清晨。
她熬了一整夜的夜,刚合眼没多久,就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
母亲和几个村里的妇女蹲在门槛上,唾沫横飞地聊着天,她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像在讨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在他们眼里,她或许连头牛都不如。
牛生病了,他们会找兽医,会喂药;而她病了,只能硬扛着,扛过去了是命大,扛不过去,就是“贱命一条”。
眼泪早就流干了,心也早就麻木了。
可她骨子里,偏偏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劲。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母亲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戾气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她狠狠瞪了刘砺霜一眼,这才接通电话,语气谄媚的令人作呕:“喂?
王老板!
我们到了,您到哪儿了呀……”话音未落,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酒店门口。
刘砺霜抬起眼,看着车门打开,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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