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地球人的婚礼

我是近光速飞船的试飞员，她是地面站的总工程师。我们约定：等我返航那天，就结婚。

可相对论跟我们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我飞了三年，地球上过去了三百年。返航时，

我以为她会老去，甚至死去。可我在冷冻舱里找到了她。她把自己的生命暂停，等了三百年。

但冷冻技术不完美，她只能再活十分钟。她说：“你回来了就好。”“三百年，值了。

”我们在废墟般的地球上举行了婚礼。只有两个人。十分钟后，她死在我怀里。

我是最后一个地球人。余生，我将在她的墓碑前，数每一天的日落。

1 戈壁滩上的约定我最后一次见到林昭，是在甘肃的戈壁滩上。那是2147年的春天，

航天发射场四周的胡杨林刚抽出新芽，黄沙被防风林挡在外面，天空蓝得不像话。

她站在发射架下，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平板，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我穿着宇航服，

从她身边经过。“林总工。”我停下脚步。她抬起头。三十一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那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戈壁滩上空的星。“沈渊。”她叫我，

声音很平静，“检查完了，没问题。”我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周围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没有人注意我们。“那……”我说，“我走了。”她看着我。很久。“嗯。”就一个字。

我转身往发射架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喊我。“沈渊！”我回头。她站在原地，

阳光落在她肩上。“等你回来，”她说，“我们就结婚。”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我走进升降梯。舱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玻璃看见她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我。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值了。发射很顺利。“奔雷号”近光速飞船冲出大气层的时候，

过载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心里很平静。我知道，三年后，我就能回来。三年后，

她会在发射场等我。然后我们就结婚。这是我们的约定。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的三年，

是三百年。2 光速下的时差近光速飞行是这个时代的奇迹。

飞船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光速飞行，时间膨胀效应会让飞船上的时间慢下来。

飞船上的一秒，相当于地球上的好几天。我的目的地是比邻星，那颗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

单程需要飞船时间一年半，往返就是三年。三年后，我就能回来。这是科学家告诉我的。

他们没说错。但他们没告诉我另一件事。飞船时间三年，地球时间——是三百年。

离开地球第一年，我飞过了柯伊伯带。太阳越来越小，变成一颗普通的星星。

舷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流星掠过，转瞬即逝。我每天和她通讯。量子通讯是瞬时的，

不管我飞多远，都能和她实时通话。这是唯一的慰藉。“沈渊，今天发射场下雨了。

”她在屏幕那边说，头发湿漉漉的。“你淋雨了？”“嗯，忘了带伞。”“笨蛋。”她笑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挺好。”我看着舷窗外，“星星很多，很安静。”“想我吗？

”“想。”她的脸红了。三十一岁的女人，还会脸红。“等你回来，”她说，“我们去看海。

”“好。”“去三亚。”“好。”“去马尔代夫。”“好。”“去哪儿都行。”“好。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第二年，通讯开始有延迟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相对论效应。我飞得越来越快，时间膨胀越来越严重。我的一天，

相当于地球上的十几天。我们的对话开始变得奇怪。“沈渊，今天是你离开两年的日子。

”她说，“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可惜你吃不到。”“我会的，”我说，“等我回去，

你天天给我做。”她沉默了一会儿。“沈渊，你现在说话……有点慢。”“是吗？”“嗯。

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卡住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明白了。不是我说得慢。

是她听得快。我的一秒钟，是她的一分钟。我们活在两个不同的时间流里。第三年，

通讯几乎没法进行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她那边已经过去半天。

她的话我听起来像是快放的录音，一长串叽叽喳喳，根本听不清。我最后一次看清她的脸，

是在离开地球的第1095天。那天我发了最后一条完整的信息。“林昭，

我要进入减速阶段了。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到达比邻星。等我返航，我们就结婚。

”她的回信，是一段快放的视频。她在笑，在说话。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眼角有泪。然后信号中断了。量子通讯需要纠缠粒子对，

那些粒子会在长时间隔离后自然退相干。我们失去了联系。那一天，我独自坐在飞船里，

望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恒星。比邻星。红色的，暗淡的，孤独的。和我一样。

3 归途年返航用了更久。我在比邻星附近采集数据，建立观测站，释放探测器。

所有任务都按计划完成，没有意外。只是时间。时间还在流逝。当我调转船头，

开始加速返航时，我算了一笔账。去程三年，回程三年，

加上在比邻星停留的时间——飞船时间，一共七年。而地球时间——我算了很多遍。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数字。三百一十二年。三百一十二年。林昭如果活着，已经三百四十三岁。

她没有活那么久。人类的寿命极限，是一百五十年。她活不到。回程的三年，

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年。我每天坐在舷窗前，望着越来越远的比邻星，

望着越来越近的太阳。我想她。想她的笑，想她的眼睛，想她说的每一句话。

想她说的“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想她说的“去看海”。想她说的“想我吗”。那些话，

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我告诉自己，她可能已经死了。死了一百年，两百年。

她的骨灰早就不在了。她的墓碑也早就不在了。什么都不会剩下。可我还是想回去。

哪怕只有废墟。哪怕只有空无一人的发射场。我也要回去。那是我的家。

那是她等过我的地方。返航最后一天，我穿好宇航服，站在舱门前。飞船进入地球轨道，

开始减速。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越来越大。云层，海洋，大陆。和离开时一样。

又不一样。我盯着地面，想找发射场的坐标。找到了。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戈壁滩还是戈壁滩，但建筑没了，发射架没了，防沙林也没了。只剩一片荒芜。

我的心沉了下去。飞船降落在一片平坦的荒漠上。舱门打开，我走出来。外面的空气很稀薄，

我戴着呼吸面罩才能呼吸。天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风很大，卷起黄沙，

打在宇航服上啪啪响。我站在原地，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三百一十二年了。

地球变成了这样。人类呢？都去哪儿了？我打开通讯器，搜索任何可能的信号。一片寂静。

没有人。没有信号。没有回应。我成了最后一个人类。4 冷冻舱的秘密后来我才知道，

人类没有灭绝。他们走了。在我离开后的第二百五十年，太阳的活动变得异常不稳定。

科学家预测，一场超级耀斑将在五十年后爆发，足以摧毁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人类开始了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迁徙。三艘世代飞船，载着最后的三万人，驶向深空。

他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通讯早就中断了。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人。

除了她。林昭。我是在一个地下掩体里找到她的。那是我离开后的第十年，

她主持建造了这个冷冻设施。三千个冷冻舱，是为那些不愿离开地球的人准备的。可最后，

只有她一个人躺了进去。我找到她的时候，掩体的供电系统还在运转。

微弱的光线照亮那个小小的舱室。她躺在冷冻舱里。闭着眼，面容平静。三百年了，

她还是三十一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我跪下来。眼泪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林昭，

”我轻声说，“我回来了。”冷冻舱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我愣住了。还有生命迹象？

我扑到控制台前，开始检查系统。三百年了，设备老化严重。冷冻舱还能维持低温，

但解冻程序已经损坏。我试着唤醒她。一次。两次。三次。第八次的时候，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解冻程序无法完成。备用能源仅够维持十分钟生命支持。

是否强制唤醒？”十分钟。她只能活十分钟。我站在那里，手在发抖。如果不唤醒，

她可以继续沉睡。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有人会发现她，救活她。可那要等多久？一千年？

一万年？人类还会回来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她等了我三百年。三百年。

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在黑暗中，在寂静中，等了我三百年。她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我按下“强制唤醒”。5 十分钟的婚礼冷冻舱的盖子缓缓打开。白色的冷雾弥漫出来，

模糊了她的脸。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亮亮的，像星星。

她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沈渊。”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你回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我回来了。”她望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睡了多久？

”“三百年。”她沉默了一会儿。“三百年，”她轻声说，“我以为会更久。”“你的飞船，

还好吗？”“好。”“任务完成了？”“完成了。”她点点头。“那就好。”我握着她的手，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忽然问：“外面……还有人吗？”我摇头。“没有了。

”“他们都走了？”“嗯。”她低下头。“我让他们走的，”她说，“那时候我还没睡着。

他们劝我一起走，我说，我要等一个人。”“那个人说，等他回来，我们就结婚。